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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坎坷路!》(續第1章 風雨童年)
  02 禍兮福兮

  日子在忍饑挨餓中一天天過去。我“百日”那天,姑爺和姑奶到家裡來看我。

  姑爺十出頭的年紀,高個子,長臉龐,留著一綹“山羊胡子”,配上一身棉藍士林大褂兒,頗有幾分“紳士風度”。在莊上很有威望,是方圓幾十裡的“光棍兒人”。

  姑爺嘴上叼著煙袋,眯著眼端詳著我,對母親說:“娃子屬大龍,又是重陽日生,佔了倆九字,命硬,得認個老乾大保佑著,消消災性。”

  母親苦笑著說:“姑父!您瞅瞅俺這窮樣兒,跟誰能高攀上?誰挨近了都怕沾一身子窮灰!”

  姑爺捋著胡子,吸著煙,想了一陣子:“我看就認給老天爺吧!老天爺姓張,娃子也跟著起個姓張的小名,就叫張發吧,圖個吉利,長大發財!”

  從此,我就有了個古怪的名字:本來姓祝,小名卻叫張發。

  我三歲那年,我們莊上很多小孩都染上了一種可怕的傳染病——天花,我也未能幸免。隻覺得身上每個部位都疼,還發高燒,燒得打寒顫、說胡話。一開始是臉上、手上出了很多泡泡,到後來脖子上、腿上渾身都出滿了。然後那些泡泡又變成了紅色的,再變成小圪塔,最後成了一個個小膿皰。人們也把小孩這種病稱作“糠瘡”。

  在出天花那些日子裡,母親和二姐、二哥輪流成夜成夜地守護著我,不敢睡覺。

  過了七、八天光景,我身上的膿皰開始結痂了。二姐高興地問母親:“瘡皰結痂了,是不是快好啦?”

  母親說:“這時候還得千萬千萬小心!招呼著甭叫他亂撓亂抓,撓爛了會落後症兒!”

  二姐很當真,一刻不離地守在我的跟前,兩眼盯著我的手,嘴裡不停地“警告”,不讓我亂動。我剛抬一下胳膊,二姐伸手就按住了:“甭動!再動我喊媽打你了啊!”

  我平時淘氣得像個活猴兒,除了睡覺,哪裡有片刻安生?那幾天,我的手硬是被母親和二姐管制著,監視著,臉和身上挨都不讓挨!飯是喂的,連拉屎撒尿都不肯離開我身邊一步!

  慢慢地,臉上身上的瘡痂開始脫落了。只是渾身癢得難受,忍不住用手在身上亂抓亂撓。母親連哄帶嚷,不要我去撓癢癢。我哪兒癢了,她就拿著一根雞毛翎兒,蘸著香油,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地方。

  在母親和二姐的精心呵護照料下,我的病好了。最讓母親高興的,我沒有落下一點兒後遺症!

  後來聽二姐說,我們莊上和外莊出天花“糟蹋”(方言:小孩夭折)了好幾個小孩兒!不少大人臉上的“麻子”,都是小時候出天花落下的瘡疤!

  我真幸運啊!因為有母親、二姐這些疼愛我的親人!

  我能夠安然無恙的度過危險期,並且還沒有留下後遺症,得益於母親的精心照料。另外,還和母親懂得一點兒“醫道”有關。據莊上的老人說,母親的“醫道”是從外婆那裡學來的。

  說起來真可憐!我從小就沒有見過外婆和舅舅的面,因為我還沒有出生,她們就去世了!

  聽說外婆家住在一個名叫“大石崖”的地方。那是比我家更高的深山老林裡。在那人跡罕至的山林中,為了能生存下來,外婆摸索出了很多治病救命的偏方。母親成為一個“半掛子醫生”,還是她自小從外婆那裡得到的真傳。

  平時,莊上的小孩兒們誰要是肚子疼了,母親就會用蔥頭揉揉他(她)的肚臍眼兒,疼痛馬上就會緩解。

感冒了,燒一碗紅糖薑茶,喝下去發發汗就好了。崴著腳了,接一泡小孩兒熱尿洗洗,活血化瘀。身上哪兒不小心割破了,刮些鍋底灰按上就能止血……  這些土法子簡單實用,關鍵時刻還真能救急呢!我曾經因為誤吃了毒韭菜,母親就是用土法子救了我一條小命。

  小時候,我好像只有一種感覺,就是只知道餓得慌。滿腦子都是“吃”的欲望。二姐說,我走到哪兒,瞅見啥吃啥。地上一片菜葉子,一塊木柞片,都要撿起來填嘴裡吃。母親為了從我嘴裡掏東西,指頭不知道叫咬爛多少回!

  大了一點兒,能自個兒上山裡跑著玩了,我那“貪吃”的嘴巴更讓母親操心!就因為吃嘴,好幾次差點兒把小命給吃丟了!

  有一次,我自個兒跑到一個叫後陰溝的地方,看見石片上長著片一片的韮菜,就大把大把地揪著吃起來。吃著吃著,覺得肚子裡難受得不行,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泛綠的粘沫。母親找到我的時候,我己經連話都不會說了!

  母親趕緊掰開我的嘴巴,把手指頭伸進我的喉嚨裡攪動著,我一下子“咕嚕咕嚕”地“噦”(方言:嘔吐)了起來。然後母親把我背回家裡,又是灌綠豆汁,又是讓我嚼二花(金銀花)葉子......折騰好一陣子,才把我搶救過來!

  原來,我吃的韭菜叫“黏黏韭”。葉子長得跟韭菜一模一樣,毒性很強,幾十斤的老山羊吃了都能“鬧”(毒)死!

  還有一次是吃耀山紅(映山紅)惹出了大麻煩。

  大山深處的四月間,正是耀山紅盛開季節。滿山遍野的,一團團,一簇簇,大紅色,淺紅色,淡紫色,爭奇鬥豔,真的是把山都耀紅了!

  那天,母親和二姐下地鋤草,我就自個兒在附近的山坡上玩兒。我一頭鑽進耀山紅花叢中,聞著周圍淡淡的花香,禁不住又動了“吃”心。在我的潛意識裡,“花兒”也是可以吃的,因為我看見母親生吃過木槿花、金針花(黃花菜)。

  這樣想著,肚子裡的“小饞蟲”蠕動得越發厲害了。我先揪下來一朵,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輕輕咬碎,咂了咂嘴品品味兒,有點酸,可是並不苦。憑我己有的經驗,只要不苦,都是能吃的。於是就一朵一朵吃了起來。

  正吃得痛快,聽見二姐喊我。我答應了一聲,二姐循著聲音跑了上來。一眼看見我滿嘴滿臉通紅,頓時嚇壞了,跑到跟前才發現我是在吃耀山紅!

  二姐背上我就往母親身邊跑,嘴裡喊著:“不得了啦,娃兒吃耀山紅啦——”

  母親聞聲丟下鋤頭跑過來。她先是照著我的屁股上打幾巴掌,罵著:“你就是個餓死鬼托生哩!就知道吃、吃、吃!”

  母親嘴裡罵著,抬頭朝山坡上望了幾眼,頓時不那麽緊張了,對二姐說:“甭害怕,這幾樣耀山紅沒有毒性。”

  說著,拽著胳膊把我拉到河溝邊,摁著我的頭,趴下來喝水漱嘴,又用手撩著水給我洗臉……

  還好,這一回我吃的那種淺紅色的耀山紅,沒有毒,也算是有驚無險!

  我的童年是不幸的,因為飽受饑餓的折磨。

  我的童年又是幸運的,因為我出生在大山裡,比平原上的孩子們多了一些可以充饑止渴的好東西。

  大自然對於我們人類總是那樣神秘。有時嚴酷得叫人絕望,有時又慷慨得令人感動。在那艱難的歲月裡,生我養我的大山,像無私的母親那樣,給我們這些孩子歡樂和食物。

  大山裡一年四季都會給我驚喜。

  春天,我可以從剛泛青的山野裡找到山藥蛋和山丹丹(小百合)。它們的嫩芽剛長出地面,順著芽挖下去,就能挖到大大小小的山藥蛋和山丹丹。開始,我挖出來就吃生的,粘粘的,甜甜的。後來母親就煮熟了給我吃。還有滿山坡的茅草芽,到處都能見到的刺針芽,地裡的小蒜苗,樹上的桑葚、山榆錢……它們伴著我度過一個又一個饑餓的荒春。

  夏天,山坡上,河溝邊,地埂上,到處都瘋長的疙針上,結滿了各種各樣的檬子。紅色的,黑色的,黃色的,紫色的,一顆顆,一串串,如珍珠,似瑪瑙,酸甜爽口,解渴又耐饑。不過,檬子雖然好吃,可它們那一身的尖刺兒可不是好惹的!稍不小心,就會被扎得手破血流。想吃到檬子,沒有“披荊斬棘”的勇氣可是不行的!

  秋天更是我們這些“饞嘴貓”的天堂。核桃、柿子是公家的,那可是不敢動的。但是滿山遍野的榛子、山毛栗兒、山裡紅、楊桃(獼猴桃)、野葡萄,卻是“老天爺”恩賜給人們的,成了我們口中的美食。

  就算入了冬,我們照樣能從山裡找到好吃的東西。山坡上的棠梨兒熟透了,變成了黑紅色,滿枝頭一嘟嚕一嘟嚕的,軟軟的,吃起來又沙又甜。這時候楊桃也熟透了,最好吃。要是幸運的話,還能在石縫裡找到成堆的毛栗兒。這是松鼠儲藏的過冬食物,卻成了我們這些“小毛賊”的戰利品。

  山裡頭還生長著一種名叫“怪棗”的樹,結的果實只有秕花生粒那麽大,形狀像個“8”字。到了冬天,成熟了的“怪棗”落在雪地上,黑乎乎的滿地都是。抓起來填在嘴裡,越嚼越甜,人們給它起名叫做“甜半夜”。

  童年時期,這各種各樣的野果子,頑強地生長著,慷慨的奉獻著,成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

  許多年後,我已經下山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孩子。有那麽幾年,每逢學校放暑假,我特意領著孩子們回到山上的老家,循著小時候的足跡,到山坡上、小河邊、樹林裡,去尋找、品嘗這些我曾經賴以果腹充饑的野味兒。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野果還是那些野果,現在己經品不出幼時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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