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磨指訓子
屋後山坡上的連翹花落了又開,歲月在花落花開中變換著,流逝著。
交新春我就七歲了。我就像長在麻骨石縫裡的狗尾巴草一樣,夏天曬死過,冬天凍死過,可是到了春天又返醒過來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不但沒有讓母親省心,反倒使她更鬧心了。
母親對我們兄弟姊妹們的管教十分嚴格。在我的成長經歷中,母親“磨指訓子”最是刻骨銘心,
有一天,我和二哥上山拾柴禾。在路邊歇息的時候,我指著不遠處的核桃樹問二哥:“這時候核桃中不中吃啊?”
二哥說:“六月六,核桃灌油。這就到七月了,中吃了。”
“咱弄幾個嘗嘗吧?”我說著,就去地上撿石頭塊兒。
“不敢吧?媽知道了可不得了!”二哥提醒我。
說時遲,那時快,二哥話還沒有落音,我手裡的石頭已經接二連三飛出去了。“呼啦、呼啦”幾聲過後,幾個青皮核桃連著葉子應聲掉落下來。
我倆把核桃撿起來,用石頭砸開,摳出白嫩的核桃仁,津津有味地飽了一回口福。
吃完之後,我和二哥馬上意識到不妙:剛摘下的青核桃還嫩著哩,砸開後,裡面的汁液把手指手掌都染成了黃黑色。
我倆趕緊去河溝裡洗手,可怎著洗也洗不下來!
這下可闖了大禍了!
母親生平最厭惡“手不乾淨”的人,“餓死不做賊”,是母親給我們立下的“家規”。我們也都謹遵母訓,從來不敢動別人的東西。可今兒個怎麽昏了頭啦,竟敢把母親的教誨丟到腦後?
我和二哥擔驚受怕的走著。一路磨磨蹭蹭,走到家裡已經過了吃晌午飯的時候了。
剛拐過牆角,我一眼就看見母親在門口站著,心裡直發毛。瞅見我倆,母親就數落起來:“怎著今兒個回來這麽晚?連飯都趕不上吃啦?”
我倆支吾著,放下柴禾。再看母親時,已經進屋去了。
小板凳上放著兩小碗稀飯,是從食堂“打”的,早已經涼了。我倆悶著頭咕咕嚕嚕喝著,我忐忑不安的不時瞄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母親還是如平時那樣,利利索索的收拾著屋子,沒怎麽注意我們。
“興許沒事兒!”我暗自慶幸。
一直到吃完飯,我放下飯碗,說聲:“我出去玩兒啦!”就轉身出門。可還沒等我走下台階,就聽身後一聲呼叫;“給我回來!”我一下子就像被電擊了似的,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回頭看看二哥,也跟個木頭人兒一樣,呆立在門口。
母親兩眼直盯盯的瞪著我倆,臉上的神情和剛才判若兩人,陰沉的可怕。我本能地把手往袖子裡面縮,母親大聲呵斥:“手給我伸出來!”
我和二哥遲疑著,不敢伸出手來。
“膽大!不伸是不是?”母親轉身拿起掃把來。
我和二哥嚇得乖乖地伸出手來。
“真想氣死我啊,恁這倆禍害精!”看著我倆被核桃皮汁液染黃的手,母親氣得臉都變白了!
“都給我滾屋裡去!”母親厲聲喝斥著。
我和二哥像兩根木頭似的,呆呆地戳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我偷偷乜斜著眼,看見母親從水缸裡舀了一盆水,放在我倆腳下。然後又轉身拿來一塊兒磨刀石,“通”的一聲扔在地上。
我嚇得大氣不敢出,不知道母親要做什麽:拿磨石弄啥?要磨刀殺我嗎?我心裡“咚咚咚”的直打鼓。
這個時候,我隻巴望著二姐的出現。可不知怎的,偏偏不知二姐去哪兒了!
“過來!跪哪兒!手放到磨石上,給我使勁兒磨!”母親指著磨刀石,吆喝我倆。
我和二哥乖乖地照辦了:蘸著水,把手摁在磨刀石上使勁地磨著。
母親氣呼呼地坐在一邊,瞪大眼睛監視著。
核桃皮的汁液仿佛深深浸入了肉裡面,怎磨也磨不掉!磨得手掌發紅,磨得手指浸血,鑽心般地疼!可是母親不發話,我和二哥誰也不敢停下來,咬著牙一下一下的磨下去。
指尖上浸出血來,滲入盆裡的清水中,泛出淡淡的紅暈。
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根指頭不連心?哪個兒女不連心!
眼瞅著我和二哥的手磨得出了血,母親到底還是心軟了:
“爬起來吧……看看以後還長不長耳性!敢把我的話當旁風......”
這次“偷食禁果”受到的懲罰,讓我永生難忘!
天快黑了,二姐跟父親回來了,原來他們去了大姐家。
一看見二姐,我忍不住抽泣起來。細心的二姐很快發現了我跟二哥腫脹的指頭,心疼得直掉淚:“恁倆這是怎啦?”
我哽噎著不敢吭聲。二姐又問母親,母親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問他倆虧不虧?”二姐看看母親的臉色,也不敢再問下去了。
在當時,我指望二姐能勸著母親,饒過我倆。現在看起來,就算是二姐當時在家,以母親的脾氣,她敢替我說一句好話嗎?
那天夜裡,我和二哥老早就上了床。二哥人老實,好脾氣,不一會兒就“呼呼”睡著了。
我一向貪睡,可今兒個躺在床上不住地“翻燒餅”,怎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白天發生的事兒;不就是幾個核桃嗎?至於讓二哥俺倆受這麽大的罪?況且又沒讓人看見......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越想越覺得委屈。白天不敢流淚,這會兒躲在黑影兒裡隻想哭。加上磨爛的手指頭熱辣辣的,“霍霍”的跳著疼。越想越傷心,委屈的淚忍不住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不知道啥時候,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忽然覺得有隻手在拍我,我一下子又驚醒了。使勁兒揉揉眼,坐了起來,這才發現母親坐在我跟前。黑暗中看不清母親的臉,也不知道怎回事兒,心裡又“通通”跳起來,
接著,母親又把二哥也喊醒了。二姐也披著衣服進屋來了。
“知道不?為啥叫恁磨指頭?”母親壓低了聲音問。
我心裡一驚:母親怎又提起“摘核桃”的事兒來了?又要打我們嗎?
“為了把核桃津磨掉!”二哥囁嚅著回答。
“怎說咧?從說!”母親火氣又上來了!
我趕緊補充說:“叫俺長記性,甭拿人家東西!”
“餓死不做賊,我說的話記住了沒有?”母親像個嚴厲的老師在教訓不聽話的小學生。
“記住了!餓死不做賊!”我倆小聲回答。
接下來,母親又說起她小時候跟外婆一起下山,偷薅人家的蔥吃,被外婆用針扎指頭的事兒。還講了舅舅跟人外出買藥,人家多給了幾塊錢。回到家裡,被外婆好一頓暴打的事兒......
其實,這些事兒母親已經給我們說過好多遍了!
看著母親出了屋子,二姐心有余悸地告訴我倆:“知道不知道?恁倆摘核桃那事兒,要是叫幹部知道了,可不得了!咱媽還得大會上作檢查哩!”
我嚇得衝二哥吐了吐舌頭:乖乖!
我讓母親生氣的事兒並沒有到此為止。我們莊上,年齡和我大小差不多的娃兒們總共有八、九個。在這個“一巴掌”年齡段的小群體裡,免不了發生這樣那樣的小矛盾。今天你和我是好哥兒們,說不定明天為了一件雞毛蒜皮的事兒,就成了死對頭。
在敵友陣營的不斷變換中,我往往成為“少數派”。發生矛盾衝突的時候,我時常會遭到夥伴們的“群毆”。
為什麽我總是不討他們喜歡?小時候想不通,慢慢長大了,才漸漸明白其中的原因。
我從小脾氣就“孬”,不隨和,不合群,這大概是小夥伴們不喜歡我的主要原因。誰願意跟一個愣頭青在一起呢!
更重要的是,我相貌不揚。臉上長滿了“蠅子屎”,也就是雀斑。大人說小孩兒不愛洗臉,蠅子在臉上屙屎,包裹在皮膚裡,長大就變成了雀斑。
還有,我的“頭型”長得忒難看,人家都喊我“偏頭兒”、“偏疙瘩”!而這最後一點兒,正是我同小夥伴們爆發“戰爭”的導火線!
說起“偏頭兒”“偏疙瘩”這兩個外號,還有著一段辛酸的往事。
我還在吃奶的時候,大約是半歲左右吧,母親一隻**得了“奶花瘡”,也就是醫學上說的乳腺炎。
也是母親命不該絕。經過多方治療,母親的奶花瘡被治好了。雖然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可是左邊的**壞掉了,留下一個巴掌那麽大的瘡疤。
從此,我只能吃母親的一隻奶。
嬰兒的頭骨還是軟軟的。經常側著身子吃半邊的奶,時間久了,頭骨就變形了——半爿頭呈圓形,半爿頭呈扁平狀,從後面看去,就像脖子上放著半個籃球。喜歡惡作劇的人就拿我這個生理缺陷開玩笑,給我取了兩個外號:“偏頭兒”,“偏疙瘩”!
慚慚懂事後,才意識到這外號對我就是羞辱。這深深刺痛了我!開始,當有人喊我“偏頭兒”“偏疙瘩”,我就哭著跑回家去找母親:“他們又喊我偏疙瘩了……”
天長日久,我遭受的侮辱在繼續,內心的仇恨也在逐步加深。日積月累,矛盾達到了沸點,飽受侮辱的我開始學會用拳頭“說話”。只要聽到小夥伴兒們喊“偏頭”“偏疙瘩”,我撲上去就開打!
俗話說, 好手趕不上人多。人家抱團兒對付我一人,我常常被打得頭上鼓包,鼻子流血,仍舊“死戰不退”,每次都是被大人拉開才住手。
我和小夥伴兒們的“戰火”還燒到了家裡。只要我在外邊一打架,吃了虧的娃兒們就會哭著喊著,跑到家裡找母親告狀。母親不是那種“護犢子”的人。只要人家告我的狀,母親也不管我有理沒理,一頓打是肯定跑不了的!
在外邊人家打我,回到家又挨母親的打,我心裡委屈至極:為啥倒霉的總是我?
這樣的處境不但沒讓我屈服,反倒更激起我的憤怒,打人,挨打,這場“尊嚴保衛戰”沒完沒了的上演著。一直到上學之後,才漸漸停息下來。
出乎意料的是,我和夥伴兒們好好,打打,鬧了那麽多年,居然“不打不成交”。在我後來遇到難處的時候,當初打過架的生哥、狗哥、賴毛哥們,都能不計前嫌,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我這“偏頭”、“偏疙瘩”的外號從人們嘴裡漸漸消失了。偶爾莊上那些爺啦奶啦、伯伯嬸子們這些長輩兒見了我,伸出粗糙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咧開嘴笑著:“偏頭兒!”“偏疙瘩!”
說來也怪,聽到長輩兒們喊這兩個外號,我竟然一點也不反感,反到覺得挺親切的。以至於多年之後,每當回憶起兒童時代的種種“囧事兒”,竟會情不自禁地懷念起這兩個外號來了!
“偏頭兒”、“偏疙瘩”,這兩個曾經充滿鄙視的外號,記錄下了我的童年時代,成為深刻在我腦海裡的珍貴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