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幸遇良師

　　我小學階段的重要轉折點出現在一九六三——六四學年。

　　六三年春季快要開學的時候，一個消息迅速傳開了:兩個大隊分開辦學，哪個大隊的學生，還回到哪個大隊上學。對我來說，這是個天大的好事兒——又能在家門口兒上學了，這就會大大緩解我的生活困難。

　　更令人高興的是，新一學期剛開學，兩位老師就報到了，而且破天荒地調來了一位公辦教師。

　　這位老師姓尹，身材魁梧，儀表堂堂，第一次見面就讓我產生敬畏之感。

　　“開學第一課”，我就被尹老師那秀美的粉筆字折服了。他在黑板上行雲流水般的板書，工整又不呆板，流利而不潦草，看著就讓人舒服。上學三年了，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粉筆字！我心裡暗自驚歎著，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在課桌上“臨摩”起來。

　　新學期，要有新氣象，兩位老師親自動手布置教室。尹老師根據教室牆壁空間的大小和窗戶之間的距離，把大紅紙裁剪成一塊一塊的長方形，用黃廣告色寫上“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志作舟”之類的名人名言，還用紅、黃、綠紙條設計了“光榮榜”、“評比台”，原來老舊的教室頓時煥然一新。

　　尹老師那一手毛筆字堪稱精美絕倫！楷體工整端正，行書飄逸俊秀，隸書古樸莊重。作為中華文明瑰寶的書法藝術在尹老師身上得到完美呈現。

　　按照分工，尹老師教三至六年級的語文課。雖說全校只有兩個班級，但都是“複式班”(兩個或以上年級的學生在一個班上課)。尹老師的語文課教得特別好。閱讀課上，示范朗讀，分析講解，娓娓而談，加上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讓我如沐春風。上作文課，如何寫人敘事，怎樣描景狀物，循循善誘，引人入勝。可以說，在小學四至六年級這個關鍵階段，尹老師對我的學業進步發揮了至關重要的引領作用。

　　我是班長，還兼著班裡的語文學習委員，因而和尹老師很快就熟識了。

　　一天下午放學時，尹老師告訴我，說晚飯後到我家裡家訪。我飛快的跑回家給母親報信兒。母親聽說老師要到家裡來，顯得既是高興，又是緊張。先生來家裡作客，這要是在過去可是很體面的事兒啊！可是家裡淺房窄屋的，連個坐站的地兒都沒有，實在寒磣了些！

　　沒辦法，母親只能把屋裡院裡的地掃了一遍又一遍，把小板凳擦了又擦，還讓我去七叔家借來茶水壺，準備“招待貴客”。

　　吃過晚飯，我早早就來到村口等候。當我領著尹老師回到家裡，母親早就熱情地立在門口迎接。進屋的時候，母親特意交代:“門腦兒老低，老師甭碰著頭嘍！”

　　尹老師己經把身子彎得很低了，但還是“通”地一下，頭碰在門腦上了！惹得母親不住地自責:“哎呀！門腦兒太低了，看看給老師碰的！”

　　尹老師摸著頭笑著說:“不要緊的，是我不小心！”

　　進到屋裡坐下，母親要生火燒茶，被尹老師婉言謝絕了。父親“嘿嘿”笑著，從脖子上取下旱煙袋，用手擦了擦煙袋嘴兒，雙手遞給尹老師:“老師，煙不老好，吸一袋吧！”

　　尹老師連聲道謝:“謝謝大叔，我不會吸煙！”

　　屋子裡一盞油燈如豆，顯得很昏暗。尹老師坐在小凳子上和母親父親拉起了家常。母親問了我在學校聽話不聽話，又說我脾氣倔，在學校惹事兒沒有......

　　平時家裡來人，

父親很少開腔說話。這會兒冷不丁插話問道:“老師姓尹，不知道跟尹老莊尹家自己不自己?”(方言:“自己”意為同姓本家)　　尹老師回答說:“大叔！我就是尹老莊人哪。”

　　“你是尹老莊人?那你是啥字派?”父親緊接著追問。

　　“慶字派。”尹老師顯得很好奇:“大叔您跟尹老莊人熟悉?”

　　父親高興地把腿一拍:“咳！那是俺舅家哩！”

　　母親笑了起來:“看看！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接著，把我家跟老尹家的親戚關系說了個詳細。

　　原來，尹老師和我家竟然是親戚。我奶是尹老師的老姑，我們是門份兒很近的“姑表親”。按輩份兒，尹老師得跟父親“文”字這一派叫表叔，和我是平輩兒！

　　尹老師感慨地說:“很早我也聽老母親說過，尹家跟山上老祝家是親戚。只是我從小在外面上學、工作，親戚家走動少......是侄兒太失禮了！”

　　真是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這樣一來，我和尹老師就有了兩層關系:師生關系和親戚關系。最高興的人當然是我啦！

　　不過在當時我很疑惑:尹老師老姑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怎麽會嫁到這深山老林裡，成了窮莊戶家的媳婦兒呢?

　　還是“百事通”七叔給我解開了這個謎底。

　　我的爺爺大號“喜尊”，在本門兒排行老大。雖說是普通莊戶人家，可他為人仗義，在方圓幾十裡很有威望。

　　那些年，山裡頭常鬧“刀客”(方言:土匪)，爺爺挑頭兒“拉杆兒”(組織村民武裝)，攆跑了“刀客”，一時間名震百裡山鄉。山下的大戶尹家看上了爺爺的本事，就把一個近門兒姑娘“下嫁”給了爺爺。明面上是結親，實際上是佔地盤兒擴大自家的勢力。

　　不過，“打老鷹的人，臨了還是被老鷹啄瞎了眼”，爺爺後來攆“刀客”時，又叫“刀客”打死了！

　　是親三分向。從此，尹老師對我的學習更加關心了。

　　尹老師發現我愛練毛筆字，就寫了一些常用字讓我當字帖。我除了認真寫大楷，一有空就在教室課桌上練字，在黑板上蘸著水練，睡覺時候手指頭在肚皮上練……

　　字無百日功。一個學期的時間練下來，過年的時候我居然能給家裡和莊上的鄰居寫對子(春聯)了！

　　我特別喜歡語文課。尹老師對我也就格外關照。批改我的作文時，經常做“小鍋飯”:細批詳評，有時還要喊我當面指點，環境怎樣寫才準確逼真，人物怎樣寫才生動傳神......可以說是耳提面命，悉心點撥。

　　最讓我大喜過望的是，尹老師每次下山回校，都給我帶回來一些新書。在他教我的兩年半時間裡，還是小學生的我，己經讀到了《紅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些中學生和成年人才讀的長篇小說。

　　是尹老師把我引上了愛好文學之路，讓我受益終生。十年之後，我以一個小學的“學歷”，居然在恢復高考後首批考上大學，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尹老師的悉心載培。

　　尹老師一個名牌兒大學生、大城市裡的高中教師，“貶”到這深山老林裡，當一個村小老師，真的是“大材小用”了！可他卻能大能小，對人彬彬有禮，顯現出一個文化人特有的氣質和風度。

　　因為楊老師個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以上！所以跟別人家說話，他都是彎著腰，一點兒也沒有知識分子的架子。

　　學校附近的鄰居們晚飯後沒事兒了，都喜歡來尹老師屋裡閑聊。有些大爺大叔們煙癮大，叼著旱煙袋“吧嗒吧嗒”一鍋兒接一鍋兒地吸，小屋裡煙霧騰騰，熏得尹老師隻咳嗽！即便是這樣，他依舊談笑風生，一點兒也不會流露出厭惡的樣子。

　　村裡有人聽說尹老師寫得一手好毛筆字，於是年前半個月，就找尹老師給寫對子。也是“山裡猴子引不得頭兒”。寫了這家的，那家也要寫……為這尹老師沒少招麻煩！

　　俗話說，人心換人心，五兩換半斤。尹老師對人好，鄉親們也都不把他當外人看。學校附近的鄰居打了山野菜啦，刨了新洋芋頭啦(土豆，當地人叫“洋芋頭”)，不時會給尹老師送來一些“嘗嘗鮮”。有時候家裡添了外地的客人，還特意請尹老師這樣有身份的人到家裡做“陪客”，以顯示排場。

　　有時候我很納悶兒:尹老師為啥能這樣平易近人，甚至不顧及自己的身份，“屈尊”助人為樂呢?莫非這就是舊書中說的那樣，“大丈夫能屈能伸”吧！

　　可是，有一次我去尹老師辦公室取作業本，卻意外的發現了尹老師的“另一面”。

　　那天尹老師剛從山下家裡回到學校。我走到辦公室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好大一會兒不見動靜。我還以為老師不在屋裡呢，轉身剛要走，卻聽到尹老師的聲音:“誰啊?”

　　我答應一聲:“老師，是我。我來拿作業。”

　　又停了一會兒，才聽到尹老師說“進來吧！”

　　我推門進屋，猛地看到尹老師頭髮零亂，神情悲傷，與平時判若兩人！

　　我愣住了，嘴裡囁嚅著，不知道說什麽好。

　　因為我們的特殊關系，尹老師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輕輕地歎了口氣，說:“我有點兒不舒服……你招呼同學們上一堂自習吧！”

　　那一堂課尹老師破例沒有上！我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象征著“師道尊嚴”的教鞭，全神貫注地盯著同學們的一舉一動。看見哪個說話，做小動作，我就敲敲課桌，教室裡就安靜下來。

　　後來才知道，尹老師的愛人生病住醫院了。本來要請假的，可是公社管教育的領導不批假……

　　我憤憤不平:像尹老師這樣的好老師連個假都請不下來，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尹老師調來不到一年，學校的面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教學質量提高的很快，在全公社十來個山區學校評比中，受到上級的通報表揚。這一來，大隊幹部開始重視學校了。

　　那年冬天，大隊翻蓋了六間新房子做教室。雖然還是草房，但比起又低又暗的老教室強多了！在尹老師的迫切要求下，大隊又為學校做了籃球牌、乒乓球案子，體育課像模像樣的開展起來。

　　過去上體育課，我們除了下操，就是跳繩。課余時間，只能玩兒“狼背豬”“老鷹捉小雞”之類的遊戲。現在有了籃球牌、乒乓球案子，也能像城裡的孩子一樣，玩兒起了打球這些“新玩意兒”了。

　　之前上課下課都是老師吹哨發出“信號”。尹老師從山底下找來一個報廢的小鋼磨頭，用鐵絲系著掛在木樁子上，拿小鐵棒一敲，“當當當”清脆的“鍾聲”響徹校園，在山谷間引起悠遠的回聲。

　　鍾聲，歌聲、歡笑聲，小小的校園使山村充滿了生機。

　　人們說，一個好校長就是一所好學校。雖然我們這所小學只有兩個班，不足四十個學生，兩名教師，但是在校長尹老師(名義上只是學校“負責人”)的精心管理下，儼然成為我們這些山裡孩子的築夢搖籃。包括我在內的十來個孩子，都是從這裡走出去，走出了大山，走上了上學、參加工作的人生道路。

　　緊張而又快樂的學習生活，就像學校旁邊的小河，靜靜地流淌著。

　　轉眼到了一九六五年秋天。我進入了六年級。再過一年，就要小學畢業升中學了。

　　尹老師把我們幾個畢業生喊到他的辦公室裡談話，談我們的學習，談我們的將來，談知識能給我們這些山裡娃插上翅膀，飛出大山……

　　我認真聽著尹老師的每一句話，對自己的前程充滿美好的憧憬——小學畢業後，下山上中學，考大學，成為尹老師這樣的文化人……

　　然而，命運的列車並沒有按尹老師給我們規劃的軌道運行。一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把我的讀書夢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