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喧鬧的正街,走往鏢局的路上異常的清靜,只見稀疏到晚的人群向集市走去。
得益於魏氏的騰達,小鎮也隨之延伸出很多行業,百順鏢局便是其中之一。
由龐大的貨運量支撐,再加上招募到好些退出邊軍的好手,實力上的加持。鏢局這幾年越做越大,以前人們看不上的苦差事,如今已經是一個傭金不菲的行業。
劉衛景出身齊國邊軍,和他大哥一樣,兄弟倆都是抱著一顆立功戰場的心進入軍營。可今非昔日,劍州邊境雖有十萬重兵,可不見狼煙,兄弟倆久久不得志,先後草草結束了邊軍生涯。
相比於只是守城步兵的大哥劉衛城,劉衛景的經歷要豐富不少,因為身板硬朗,年輕又機敏,擔任過前線哨兵,決定離開軍營前,臨了被劃進了輕騎營,體驗了一把騎兵的威風。
如今兩兄弟回到小鎮,沉穩一點的大哥經過老校尉的推薦,進入了衙門當差。而劉衛景憑借豐富的從軍經歷,加上熱血好動的性格指引,加入鏢局,成了一名鏢頭。
此時,百順鏢局內,十來個健碩的小夥子從後院走了進來,眾人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這趟距離不算近的出鏢,估摸著能讓每個人都分到好幾十吊銅錢,按照大齊的稅率,換算成碎銀,估摸得著有個小三兩。
年輕的鏢師們相互嬉笑著,做著拿命換錢的行當,同伴之間沒有絕對的信任,是萬萬走不長遠的。
看著身旁的同伴,劉衛景難得露出一個笑臉。作為這些鏢師的領導者,身為鏢頭的他深知沉穩謹慎的重要性,以前當鏢師倒不以為意,有著敢衝入敵陣廝殺的豪邁。可當自己手裡把控著整隻鏢隊時,這種想法時常讓他感到恐懼,不得不越來越收斂著性子,到最後,一旦出鏢,劉衛景臉上就不會出現任何表情。
完成任務的喜悅洋溢在整個鏢局,劉衛景拿著一張泛黃的牛皮紙,獨自走向帳房。
帳房裡只有一個白胡子的老頭,從劉衛景第一天走鏢時,老頭便在這裡了。每一次走鏢,領隊的鏢頭便會領到一張寫滿整隊鏢師的牛皮紙,完成任務便上交到帳房,按人頭算錢。
看著埋頭算帳的老頭,劉衛景笑嘻嘻的走到櫃台前,開口說道
“白老,客人上門來。”
聽到聲音的老頭抬起頭,看著滿臉笑意的劉衛景,也跟著樂乎起來
“平安回來啦”
劉衛景點點頭
“一路上很順利,押運的貨物也沒出現問題。”
老頭停下筆,劉衛景便遞上了牛皮紙。接過遞來的名單,老頭默默歎了口氣
“我在這牛皮紙上寫下的名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來來往往,鏢局走了不少的人”
聽著老頭的感歎,劉衛景也生出一份莫名的傷感
“是啊,當初帶著我走鏢的大哥們沒幾人在了,乾這一行的大多不也是討個活路,還有一大家子的人要養呢,賺夠了錢能活著回去,挺好。”
老頭對著名錄,對照著職位,開始給每個人算發的工錢,他寫到一半,開口問到
“衛景啊,算上這次,恐怕你出鏢也快有個三十來趟了吧。”
劉衛景思索片刻,回答
“大大小小都算上的話,應該不差。”
老頭繼續說
“存了不少銀子了吧?”
劉衛景呵呵一笑
“不少了,怎麽白老,想借錢不成?”
老頭搖搖頭,望向櫃台前的劉衛景
“該討媳婦咯”
劉衛景聞言一愣,
不知如何作答,仔細想想自己似乎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正想開口說些什麽,老頭已經起身,走向內屋,他邊走邊說道
“你大哥都快抱老二了,你還一個人,怎麽,老劉家有後了,就沒你的事了?早點討個女娃娃回去,不找個人把你拴著,真怕你以後出鏢出魔怔了。”
看著走進內屋取錢的老頭,劉衛景無奈的搖了搖頭。
當劉衛景那著滿袋子的銅錢走到鏢局大廳,十幾個小夥子想饑腸轆轆而餓狼,眼睛直直的盯著袋子。
恢復出鏢的嚴肅,劉衛景挨個發著錢,等到銅錢發完最後一個鏢師,他拍了拍手,示意眾人靠攏,他說道
“出鏢不易,辛苦賺的錢我希望你們不要揮霍,回家給家裡人買點好吃好喝的,把家裡老娘給我伺候好了,聽懂了嗎?”
眾人望著眼前帶他們渡過一次又一次驚險的危局的男人,都是用力的點頭答應著。
劉衛景看著眾人的回應,滿意的笑了,繼續說
“不過今晚,該吃吃該喝喝,誰敢沒喝啪下就偷偷走了,那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年輕的鏢師們重新活躍起來,高聲歡呼。
突然,鏢局門口的夥計走了進來,對著劉衛景喊到
“劉鏢頭,有人找你。”
被年輕鏢師眾星拱月的劉衛景走了出來,回答道
“好,我馬上就來。”
李鳴風站在鏢局門口靜靜的等著,他對劉衛景的印象出奇的好,不禁回憶起第一天相見的場景。
那時鏢局的人還不尊稱劉衛景一聲劉鏢頭,他只是一個剛入門不久的鏢師,和現在的鏢師一樣,滿身的乾勁。那次出鏢回來的時候,因為隊內有個年輕的鏢師不知輕重,半路歇息時和一個將門子弟的隨從起了衝突,不僅沒有道歉,反倒罵人家狗腿子。最後將門子弟找人攔住了鏢隊,當時領隊的鏢頭為了保全年輕鏢師,跪在將門子弟面前,被狠狠抽了幾十鞭。
當劉衛景滿頭大汗的把皮開肉綻的鏢頭送到小院,李鳴風很清楚的看到他臉上表露出的迷茫。
從軍歸來的少年風華正茂,然而世間最傷人的從不是他熟悉的兵器,無形的傷害刺痛了少年滾燙的心。他為之效命的將領,帶他駐守邊疆,可保護的只是他們後代的無所顧忌嗎?
李鳴風回過來神,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
“小風?”
見到劉衛景,李鳴風笑著打著招呼
“找我有什麽事嗎?如果不急,等會和我一起去酒館吃頓好的。”
李鳴風搖搖頭,笑意有點玩味,他說道
“我倒不是很急,不過大中午的,有人的大哥倒是著急的在茶樓等著有人送三吊子銅錢過去。”
劉衛景無奈的笑道
“大哥哪有心思喝茶,到底怎麽了?”
李鳴風也不再繼續打笑劉衛景,他解釋道
“你大哥找手下借了三吊子錢偷偷去喝酒,現在人催著你大哥還錢呢。”
劉衛景聽後倒也沒說什麽,伸手從袋子裡摸出五吊錢,然後遞給了李鳴風
“小風,麻煩你再跑一趟給我大哥,這多出來的銅錢,你就告訴我大哥,當我支助他的,叫他省著點花。”
當李鳴風接過錢,劉衛景再次問道
“歲數也不小了,等會來酒館喝點?”
李鳴風收好錢,搖了搖頭
“我就不麻煩了,還得給師傅辦事呢”
見少年拒絕,劉衛景也不再勸,他告別道
“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幫我給陳醫師帶個好,改日再去小院拜訪。”
李鳴風點點頭,隨即轉過身,再次往正街走去。
……
當李鳴風替劉家兩兄弟跑完腿,太陽也快落山了,趁著集市還沒有結束李鳴風又匆忙尋找了一番靈犀草。
一整天的忙碌沒有半點收獲,劉大哥也是信守承諾,在李鳴風走後就叫正街執勤的兄弟們幫著找找,可這靈犀草本就稀缺,雖說不是什麽名貴藥材,可附近山裡早就沒見著藥草好幾年了,就更別說就一個每月的集市就會有人草草拿出來賣了,要賣也肯定是出售給藥鋪這樣的店主們。
無奈,李鳴風隻好敗興而歸。
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同於往常,今天的小鎮格外的熱鬧。家家戶戶都洋溢著喜悅。
哪家的婦人討到了便宜的發簪在和丈夫炫耀,哪家的阿婆又因為買的豬肉被屠夫偷摸少了斤兩在跟家裡人抱怨,哪家的小孩又撿到了小木劍在家裡鼓弄……
當到李鳴風走到清風巷的路口,熱鬧的聲音戛然而止。少年停下來腳步,望著一如既往安靜的巷子,不尤想起了一個人
或許在那樣的環境裡,她也挺孤獨的吧。
猶豫再三,莫名產生的想法終究促使少年進去看看。
就用給老太太複診的名義吧,不會挺奇怪的。
巷子越走越深,不一會李鳴風就來到魏府門口。
晚風輕拂,周圍的樹葉唰唰的搖動著,少年就停在原地,靜靜的望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就莫名其妙走了進來,又莫名其妙停在人家門口不敢進去。
李鳴風無奈自嘲
“傻不傻,人千金小姐輪的到你個臭學醫的去在意人家孤不孤獨?”
說罷便轉身準備離去。
“臭學醫的,本千金請你進去坐坐?”
當一句俏皮的聲音響起,李鳴風看到了一雙清澈的眼睛
魏洛英輕輕將發絲繞到耳後,難得對少年露出了笑臉,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天心情不錯,看你都格外順眼。”
李鳴風暗暗的平複了情緒,面對眼前的大家千金,少年撓撓下巴,無所謂的回答道
“等你那天看我不順眼了我再進去。”
魏洛英歪了歪頭,疑惑的問道
“為什麽?”
李鳴風歪嘴一笑
“怕你愛上我。”
……
見土味情話讓氣氛陷入沉默,李鳴風馬上就要繃不住了,自言自語說出那種話轉身就見正主,恐怕是個人都想當場逝世。
李鳴風尷尬的轉移話題
“今天幹嘛了,心情這麽好。”
魏洛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讓自己難堪,或許是熟悉自己登徒子性格的緣故, 可能見怪不怪了。
“今天去了集市,比我想得要熱鬧許多。”
李鳴風不解
“你沒去過?哦,也是,魏家管的嚴。那你怎麽一個人去?小青呢?”
魏洛英輕輕皺眉
“煩不煩,問這麽多幹嘛。”
隨後嘟囔著嘴補充道
“我開心不就好了,要你管。”
李鳴風見魏洛英始終沒有把自己的自言自語放在心中,終於松了口氣,他笑了笑,開口準備告辭
“當然,你開心我就放心,先走了。”
說罷,不等回應,李鳴風匆匆與魏洛英差肩而過
“喂,等你學醫小成,出去看看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啊?”
並沒有走出幾步的李鳴風停下腳步,他轉過身往向魏洛英的背影,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家裡待著不開心,我可以帶你走。”
“我不知道這裡邊有什麽家族的利益啊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沒經歷過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會去指責說這樣做不對之類的。
“但如果你想離開,我會盡量幫你的,看的出來,現在的你不開心。“
但少年說完,一陣後悔湧上心頭
氣氛烘托到這兒了,感覺說什麽都奇怪。
魏洛英還是沒有轉過身,只是靜靜開口
“說這麽多幹什麽,答應了不就好了。“
沒等李鳴風再說什麽,便直直往魏府走去。
看著魏洛英離去的身影,這次少年不作停留,轉身離開了清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