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離此刻幾乎已經累倒在地，來到異世界的第一次休息讓他精神身體都相當疲憊。

　　而且腦子裡還不斷在不受控制地思考:這樣安詳地走掉也不是不能接受。身體也趨向於再次回到剛才舒適放松的感覺中。

　　這要放幾小時之前，自己宿舍裡出現這樣一株奇怪的植物，或許也能半推半就答允了，但是現在，反而不行！

　　之前能吃飽喝足，混吃等死，畢業後渾渾噩噩找個工作，找個能聊得下去的對象，相敬如賓到棺材的日子實在沒有熱情，也沒有方向，突然被另類的捕食者看上並解決了那是很自然，也能接受。

　　現在一無所有，一頭霧水地來了這兒，就是為了奇奇怪怪送了個外賣?莊子老人家來了也要破口大罵賊老天一個豎子無禮！

　　就在顧離剛調整好精神狀態，準備強挪身子，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實在不行還是聽天由命的時候。

　　空氣中傳來濃烈的焦糊味兒。

　　嗯?顧離轉過頭。

　　那株奇怪的樹突然燒了起來。

　　沒有任何預兆。

　　它好像還在火光裡尖叫，聲音頻率很高但是聲音很小。

　　的確在叫。

　　顧離看傻眼了。

　　這自己不會是有什麽超能力！

　　哪有什麽賊老天，這老天就是老青天，在世活神仙啊！雖然這樣說不恰當，但是老天就是好老天！誰否認我跟誰急！我也是天賦異…

　　剛開始胡思亂想，就看見火光中出現了一隻手，閃閃發光的手，在樹乾上尋找著什麽。

　　那隻手好像找到了，用力一扯，那棵奇怪的樹竟然就這麽癟了下去，然後乾枯的，伴著淡淡火光的倒了下去。

　　從枯樹裡鑽出來一個身影，模模糊糊是個人形。

　　對，就是人！顧離開心起來。

　　一個西方風情的俊美少年就出現在面前。

　　他穿著淺紅色的西方中世紀貴族的休閑服飾，藍色的眼睛沒睜全，眼神中寫著興奮和疲憊，睫毛很長，像是少女，皮膚很白皙，也很有光澤，看起來摸上去也很滑嫩柔軟，身形也是非常勻稱，顧離不禁摸起自己的小油肚歎息一聲，而那及腰的長發卻是美中不足，接近頭的部分也是光潔順滑到，越往下就越蓬松，低端能看出分叉了。

　　這俊美少年看到顧離，先是一愣，然後仔細打量，扭頭看看手裡抓著的事物——像是實木雕的迷你心臟，再看看幾乎不著寸縷的顧離，輕笑一聲，收起了木心就走了過來。

　　少年走到顧離面前，伸出右手，異世界也有握手禮的說法嗎?

　　真稀罕。

　　顧離也伸出右手握了上去。

　　果然皮膚也不是很順滑。

　　松開手，少年仔細看著顧離，不知道想著什麽。

　　少年開口了，是詢問的語氣，因為句尾的音調稍往上提了。而內容嘛，顧離完全沒聽懂。

　　這大概是類似俄語的語言，彈舌特別多，但是聽起來構詞的字母讀音又像是拉丁語系。

　　顧離思考片刻，指了指耳朵，擺擺手，又指指嘴巴，示意聽不懂。

　　因為考慮到不知道能不能短期內回去，這門語言估計得學，免不了開口，就裝不成啞巴，還是用地道的普通話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聽不懂“。

　　這回是英俊少年呆了片刻，轉身往後喊了幾聲，那奇怪的樹後又走過來幾個少年和一個老人。

　　不得不說，彈舌的吆喝是真的好聽，顧離又埋怨自己沒有學法語和俄語。

　　三個少年也是水靈好看，老人更是氣質十足，圍在顧離旁邊竊竊私語。

　　老紳士擺擺手似乎示意安靜，然後與顧離對視。

　　之後，老紳士用自己寬博的學士展示了顧離的無知。

　　因為記憶太深了了，之後顧離學會了語言才知道他這時說的什麽。

　　“您是?“英式英語味兒十足，但是似乎單詞拚法不一樣，聽不出來。

　　顧離示意聽不懂。

　　“您是?“美式英語的灑脫范兒，還是聽不懂。

　　“您是?“奇怪的音節，類似北印度語的短促發音，更聽不懂了。

　　“您是?“這回語調婉轉，隱隱有楚地舊語的風情，還是聽不懂。

　　老紳士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攤開手聳聳肩。

　　看來換了個世界，無奈的表達方式也差不多。

　　老紳士看向最初那個俊美少年，示意決斷，少年點點頭，說了句話，然後走到顧離跟前，指指顧離，指指所有人，示意一起走。

　　顧離看著，想著不去也沒辦法，先不說自己能不能在森林活下來的問題，就是要拒絕，也拿不出拒絕的緣由，於是點頭答應。

　　幸好這個文明好像也是點頭表示確定的。

　　有了顧離加入，這一群人氛圍也沒有改變，果然紅衣少年是領袖，後面三個少年是不是打鬧嬉笑，老紳士微笑著看著，時不時瞟一眼顧離，就只有紅衣少年嚴肅地在最前面開路，離小團體莫約三米遠。

　　天色稍晚，太陽漸漸落了下來，顧離也沒再見到紅衣少年之前讓奇怪的樹燃燒的手段，一行人出了森林。

　　顧離一路有一些尷尬，不是因為身上就披著些少年們的備用衣物，而是他沿途發現了自己做的放迷路記號，看方向，自己和紅衣少年一行原先是同個目標——到森林最深處。

　　當然，都是因為漸漸看到了人煙，小鎮的影子出現在了眼前，顧離的心思才活絡起來，才有多余的情緒去尷尬。

　　剛進小鎮，就有三架馬車來接一行人，從車上下來的大背頭帶頭人對紅衣少年尤為熱情。三個少年進了同一架，而顧離、老紳士、紅衣少年和大背頭一架。

　　只有現代坐車經歷的顧離還是不能適應顛簸的馬車。這小鎮沒修路，車輪也是剛性材質，摸著車的材質好像也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那種……

　　少年和大背頭說著話，老紳士是不是補充幾句，大背頭也時常看向顧離，在少年的囑咐下點點頭。

　　三人把顧離放到疑似一家酒館門前，然後大背頭也下了車，手上抓著疑似羊皮紙條，馬車開走。

　　大背頭拍著顧離的背，說了兩句，語氣不如車上對紅衣少年熱切，也談不上冷漠，然後給了顧離一本稍厚的書，隨後示意一起走。

　　櫃台老板娘不是很美麗，中規中矩的長相，卻有一種豪爽的感覺，看到大背頭來了就笑著揮手，也向顧離點點頭。

　　大背頭把羊皮紙交給老板娘，也把顧離推過去，點了杯喝的，看色澤應該是麥酒，一口喝完就走了。

　　顧離撓著頭，不知道此刻要怎麽表現了。

　　老板娘看向顧離，又看一眼還沒上客的酒館，然後把顧離帶到櫃台座椅上，把大背頭的那本書打開，翻到一頁，指著一個鬼畫符，自己發音。

　　聲音不柔和婉轉，卻是好聽的。

　　一天下來，顧離終於聽懂了第一句話:“收桌子，抵宿費”

　　……

　　英語老師誠不欺人。

　　顧離在能夠使用這種語言的環境裡，學得飛快。

　　他想起了自己咿呀學語的時光。雖然大多是母親給看的照片上的回憶。

　　僅僅兩個月到時間，顧離已經可以大致與人正常交流了。這是可喜的進步——至於寫嘛……顧離的老師，酒館老板娘茜拉女士，也只能勉強寫點生活用品的單詞，最熟練的也就是【啤酒花一公斤】這樣要求進貨的簡單短語。

　　換句話說，顧離僅靠在酒館幫工的兩個月，已經成為這個伊萊小鎮中，除了牧師和文化工作者外，文化最高的那批人了。

　　加上數學造詣的花，可能不用【除了】。不過茜拉女士從不給顧離過目帳單，給顧離學習的資料也是一些有了年份的老條據了。

　　這兩個月著實難熬。特別是開始那幾天，顧離穩定在半夜蘇醒，並且完全不困，甚至上班之前還能再補一覺。

　　起初顧離沒有在意，就當換了床，不適應。

　　之後茜拉女士教授時間觀念的時候，顧離才猛然發現，這邊的一天有整整三十六小時，人們的生活規律也是普遍睡三分之一天。

　　也就是當地普通人睡十二小時，勞動人民稍短，貴族子弟稍長，而顧離睡十二小時就已經是絕對充足，而且過猶不及了。

　　每天能多十二小時，自己同時還早醒四個小時。

　　放兩個月前絕對是第一檔好事，學習玩樂完全做到兩不誤，甚至還能休息好。

　　但是目前的狀況是，精神和物質條件都極為匱乏，且不說暫時沒有工資去消遣，鎮上的娛樂活動也僅限三天兩頭小節日的表演歌劇，就連能接觸的書也只有那本能翻譯作《提爾大詞典》的讀物。

　　所以萊伊鎮的茜拉老板娘才能教出兩個月提爾通用語口語無礙的“天才學生“。因為她基本不教，所以反而學得飛快。

　　但是現在，顧離已經掏空了這位青年老板娘除了為人處世之外的所有知識。當然，數學和經濟不用掏，顧離自信全鎮無二。

　　可恨手裡的是詞典，而且是那種沒什麽完整語句，全是類似漢語拚音到注解和圖像，生怕讀者不會讀，也生怕讀者能寫出句子來。

　　所以大中午的，顧離趴在吧台上歎氣。

　　“年輕人哪來那麽多糟老頭味。趕緊起來。“茜拉從廚房走出來就看見死氣沉沉的顧離。

　　“茜拉姐，我想去教會學習。“顧離挺直身子，雙目放光。自己兩個月來就只是學說話，收桌子，洗盤子，連廚房灶台都不能靠近的，可以說百無聊賴。

　　茜拉嘖嘖嘴皮，抬出一杯綠色的飲料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大口氣，“小奇利跟油豬說在山上撿到了你，覺得我好心肝能收留你。才多久你就厭倦救命恩人之一了?“

　　顧離擺擺手，臉色苦綠，小聲嘀咕“每天都沒十個人來的，都要閑死了，要不是優舒閣下兩天就來一次…“

　　“呀呵，小沒良心的白眼狼“茜拉上前抬手就越過吧台擰住顧離的耳朵。

　　不過很快就松手了。

　　“你不會是間諜什麽的吧。“

　　“哪裡的話，我能當…“

　　“你很聰明。我還沒見過哪個成年文盲學得比你快，而且第一次給你看帳單的時候你居然算出來了，還那麽快，“

　　茜拉把臉湊近，眸子裡寫滿認真

　　“雖然你身上沒有魔力的感覺，我還是覺得你比隔壁比爾那小無賴更危險一百倍。你不是壞人吧?“

　　顧離也正色看著茜拉“真的不是，如若有假，天打五雷…“

　　茜拉食指堵住了顧離的嘴，“也不知道你從哪裡學的這種漂亮句子。我相信你，但問題是你這黑頭髮黑眼睛，你出去學，別人相不相信你。“

　　沉默了許久，顧離準備開口，茜拉卻先道“你沒出去過，外面的事也只是聽那些酒鬼說。三年前，就在旁邊隔著三條街，他們處死過女巫，就因為一頭紅發還帶著不是真教標志的銀製項鏈。你別亂傳。她只是旅行中和同半走散了，在我這幫過幾天工，所以我知道。“

　　空氣仿佛陷入膠著。

　　門口鈴聲打破了尷尬，大背頭的優舒走了進來“喲，一老一小都精神呢！“

　　茜拉白了他一眼，對顧離擺擺手，示意拉開椅子，自己開始調酒。

　　優舒坐下了，看著面前這杯和老板娘身邊別無二致的飲料，揉了揉太陽穴。

　　“我說，全鎮人，哪還有喜歡【驚奇】的，雖然口味的確讓人驚愕，但是你上次報去調酒師協會，他們的意見你不也看到了嗎?“

　　茜拉撇撇嘴，陰惻惻道“一群不識珍品的虛偽者。“隨後斜眼看了優舒一眼，發現他沒有接茬的打算，又道“剛剛的話你也聽到了吧。別想轉移話題。你和小奇利把他送我這，我就要對他負點責，話放這兒了，我不會同意讓他去教會學習的，一次也不成。“

　　優舒皺了皺眉，道“那也沒辦法啊，古麗爾這麽聰明，總不能就在你這待一輩子吧，他在這這麽久了，也不會做個飯算個帳什麽的，說明他不適合這行。“

　　顧離已經不去糾正他們對自己名字的奇怪發音了，或許將來離開這個小鎮的時候得取個帥氣的名字。

　　而且，似乎茜拉沒有和優舒談起，是她隻讓自己打雜的。

　　兩人還在談論，但是傳到顧離耳中的聲音卻是迷迷糊糊，顧離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有些迷迷糊糊， 不知不覺就睡了去。

　　顧離再清醒，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神清氣爽，就是感覺腦中有什麽不對。但是不知道哪裡。

　　走出房間，發現優舒已經走了，茜拉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我剛剛怎麽了?“顧離摸著頭下了台階。

　　“沒事，給你嘗了點新酒。你酒量太差了。“

　　顧離完全不信。醉酒，只要是因為酒精的失去意識，不管是睡著還是暈倒，都會有強烈的生理反應，絕不是此刻自己沒事人的樣子。除非有魔法。

　　茜拉招招手，示意顧離快點到吧台，然後聰吧台裡拿出了一本書。

　　顧離接過去開始打量。書名的語法就很奇怪，一眼看上去完全不能理解，像考場的學生，看到試卷的瞬間會被施展認知阻礙。

　　不過盯久了似乎能漸漸看出含義，大致就是《表達元素論題》，牛頭不對馬嘴。

　　顧離看向茜拉的眼睛，從其中讀出了幾分希冀，於是試著小聲說“元素論?“

　　茜拉不做大反應，只是點點頭，目光中隱隱有欣喜，道“對著詞典看吧，每一個字都記住的話，可能不久後…記住就對了。“然後起身又回了廚房。

　　於是顧離多了新的消遣方式，幾乎所有不工作的時間都在查字、記憶，而迫於奇怪的語法，不能構成句子來記憶，所以多半是硬背。

　　所以顧離工作時，也常常不自覺發出神神叨叨的細碎背誦聲。

　　不過小鎮顯然是包容一個酒館小廝有小小的怪癖的，這也只是成為酒鬼們的一點談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