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還是很晃悠,顧離依然沒有習慣。
風不斷往車簾外偷偷送來,伴著飛沙的味道,並不好聞。
顧離望著搖曳的燭光,那蠟燭並不是以前停電時常用的款式,火光的顏色也不是柔和的橘紅色,它更往大紅色靠。
是啊,我的的確確來到了這個奇怪的世界。
連風的味道也不是那種熟悉的……那種形容不來的乾澀的味道。
“是不是很難看懂?”車簾被拉開了,純黑長發探了進來“以前我也教這邊的朋友看過,但是好像難度太大了,他們說更像畫來著。”
“還可以。”顧離晃晃手中的書。
實際上很熟悉。這基本上就是楷書了……一撇一捺的方塊字充滿著柔和卻剛強的美感。
只是字根沒對上,字的讀音也不同,更類似於風靡一時的“火星文”。
顧離手中一冊正是以前被稱為“經典”的讀物,內容和《孟子》很接近,其中寓言的情節很多,更像《莊子》,徐立本嘴裡,這本是石初國最普及的少兒讀物之一。當然,也僅限貴族和大商賈的子女。
“呵,嘴硬”徐立本看著顧離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不由得又坐近一分,用手指著書上的故事“這篇講的什麽故事?”
“這個叫伯徐的學者小時候,他母親怕身邊的環境影響他進學,到處搬家……要我說,外部環境只是重要因素,家庭環境才是最重要的,他母親再找個人嫁了,恩恩愛愛在一起才對他更好。”
徐立本詫異。
這小子,三天就看懂了?
不是,三天就學完我大石的文字了?
“你個外面世界來的,懂什麽禮儀法度,聖人的母親怎麽好再嫁?”徐立本嘴硬。
“聖人的母親怎麽了?聖人學走路的時候他還不是呢。禮法,禮法就是套人的鎖鏈,拉鎖鏈的人說什麽是禮法,什麽就是禮法,鎖鏈下面的人的生死根本不顧。你說人是畜生還是什麽別的動物,為什麽要一直套著枷鎖才能往前面走?”顧離聽到這麽封建的說辭,不由就反駁。
“但是朱賢人、李賢人都說,而且歷代君主也這樣遵循,國家才能長久穩定,你個外來的懂什麽?”徐立本皺起眉頭,第一次聽外來人這樣評價自己國家的“根本文化”。
顧離愣了愣。
是了,按生產力看,全世界都在封建呢。
君王需要肯定這些有的沒的枷鎖來約束子民,在道義上佔了高點才方便合乎文化人地為所欲為。
於是顧離不說話了。生產力不夠,也沒法用學習來快速提高的時候,講那些主義都是空的,而且……就算說過了徐立本,世界也不會就此改變,反而自己改變了他的思想對他之後的發展不好,不完善的思想如果被認同了,乃至歪路發展了甚至會招來殺身之禍,這樣對帶他見世面的第一大恩人的確有些說不過去。
徐立本也沉默了。作為商人,資本主義的帶動者,他的眼界稍高於一般的市民,他也感覺自己國家老實堅守的東西好像有哪裡不太好,但是自己反射性地回嘴把氣氛帶得很尷尬……不過他學這些也沒用,畢竟早被趕出來了。
“能說說你以前的世界嗎?”徐立本還是開口了,找些話題總比沉默好。
“那個世界啊……我也年輕,沒有見識太多,那個世界很厲害,人能在天上飛,車也跑得很快,像風一樣,吃的很美味,穿的也暖和,但是太急躁了,所有人都在趕著做事情……我不喜歡。
”顧離被問到回憶,下意識看向燭火,好像裡面有立體投影,回放著以前的事情,“我的國家以前也也講你說的這些,但是差點被它害死了。” 徐立本張了張嘴,還是沒說話。
自己找的話題,自己沒說話就把天聊死了。
此刻徐立本認為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商人。
二人在沉默中不知又往前走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了。
簾子被拉開,走進來一個紅發女郎,五官輕柔,但是神色冷峻。
“這位是莉婭女士,這一路保護我們。”徐立本輕聲對顧離說,然後起身轉頭,清了清嗓,“莉婭小姐,這個是我在伊萊認識的友人,另一位友人托我帶他一起旅行。多了一人請你見諒。”
顧離眉頭跳動,這“位”“個”區別對待的量詞……
“無妨。費用加一份就行。”莉婭看向顧離,閉眼感受了一陣子,又轉向徐立本道“你又想要我教你點什麽?你不用每次都帶一個人伴學什麽的,交了錢我就會教的。”
徐立本摸了摸鼻子,憨憨地笑了兩聲。
顧離看在眼裡,險些忍俊不禁。看來這個封建商人對她有意思,但是人家完全不買帳。
見兩個人沒有說話,莉婭神色也沒有改變,戴上手套之後把右手向顧離伸過去。
顧離也伸手,輕輕握了握“莉婭小姐你好,我是顧離。”
莉婭點點頭,走出了馬車。
然後從車外飄進來一句話“明天啟程吧,顧離先生今晚來找我一下,看看基礎,立本先生不用來了。”
徐立本明顯五官猛地抽動兩下。
暫住的旅店很簡陋,連櫃台的木板也好像許久未翻修了。
而且沒有顧離以前看書上說的“古樸典雅”的意思。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像小顧離逛大觀園一樣啥都想瞅一眼的,比如他前面默默走著的莉婭。
這位青年姑娘的頭髮像火一樣彭軟,或許也會有些熱烈。她的發絲有些乾枯,應該是經常在外接活而疏於搭理,露出的半截耳朵也缺乏一股靈動氣。
的確,是誰說異世界紅發姑娘都一定是美人來著。
哦,不,她似乎的確是。
莉婭似乎發現顧離在後面好奇的目光,於是轉過頭來,二人視線碰在了一起。
是的,莉婭的眼睛很明亮,五官實際上也很精致,嘴唇沒有口紅,只是正常的血色,而且十分飽滿。
如果她皮膚再緊致細嫩些,或許真就與顧離想象中的異世界佳人一般無二了。
“看夠了嗎?”莉婭紅唇輕啟。
“不是很……我是說看夠了……不是,我沒亂看……”顧離的話顯然完全沒有說服力,底氣也不足。
“噗呲”
她笑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顧離絕對肯定她笑了。
“徐立本沒和你說過我?”莉婭轉過身去繼續帶路。
“沒有。他隻說旅行中可能能找人教我,沒想到這麽快。”
莉婭喔一聲,也沒繼續聊。
二人來到房間門口,莉婭用鑰匙開門,十分嫻熟。
屋內東西不多,一張床兩把椅子一張半破的桌子——如果這塊木板能算桌子的話。
“坐吧”莉婭拉了椅子坐下“碰桌子小心點,他有點老了。”
用的是“他”?
顧離稍微注意到代詞用法,然後就定神與莉婭對視。
“以前學過嗎?看你身上沒有魔力的氣息。”
“沒有,茜拉小姐和我說過些。”
“誒,你叫她,小姐?”莉婭忍俊不禁,與在車上的冷峻神情完全不一樣“你知道教會在這個國家扎根幾年了嗎?”
“不知道。茜拉…女士很…年長嗎?”
“哈哈,不知道,你問她去吧。教會派紅衣來駐守五十年了,換過兩屆。”不知道為什麽莉婭好像有了聊天的興趣。
嘶……好像茜拉說王朝更替之後教會才正式入主的……也就是……
這個世界的人都這麽長壽,而且不會變老的嗎?
那莉婭小姐?
“嘖,我二十五歲。”莉婭狠狠瞟了一眼顧離。
“魔法也能讀心?”
“可以,可惜我不會。你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了。”莉婭又笑了下,不得不說有些迷人,閑聊到這裡吧。《元素論》你看了吧,什麽感想?”
顧離回想起酒館裡看的那本小冊子,不知道怎麽開口。
哲學發展史上,這種形而上的思想的確很重要,但是自己也是粗略學過黑格爾的……而且結合到今天都有價值的老莊思想,《元素論》的觀點或許有些…
見顧離沒有回復,莉婭繼續說“是啊,一時半會兒完全理解它是很難的……給你演示一下吧。”
說完,就舉起食指,指尖升起一團小火苗。
“這就是火。用,魔力具象出來後就能具有火的特性,它本質是一團魔力元素。很神奇吧。”
顧離湊近了看,這團小火苗的顏色與馬車上自己看書點點蠟燭火光很近似,但是顏色純粹得多,也似乎更熱一些。
“你試試看?想象指尖有一團異於周圍空氣的元素,它有些活潑,熱烈…”
顧離伸出食指,努力想象。
無事發生。
五分鍾後還是無事發生。
莉婭眉頭皺了起來“不該啊,我感受到魔力在你指尖匯集了,而且量和濃縮程度是足夠的。你再看我?”
莉婭又展示了一遍。
顧離仔細看了每一個細節,然後模仿。
還是無事發生。
“誒,奇了怪了。”
莉婭又演示了幾遍,但是顧離指尖除了某種能量更加富集之外,完全沒有任何現象發生。
“你是不是不相信你手上能‘長’出火焰?”莉婭眉頭深鎖,畢竟這個完全靠一種“感覺”,頗有幾分“隻可意會”的意思。
顧離搖頭,他來這個世界第一天就看到小伯爵奇利無情鐵手火中掏木心,對魔法沒有任何懷疑。
莉婭思索片刻,也是搖頭,淺淺歎道“那你可能要另請高明了。之前我老師讓我看完《元素論》就實踐了,半小時我就成功了……沒能幫上忙,我就只收半庫爾吧,記在他帳上。”
庫爾是中央銀行流通的金屬貨幣,一枚庫爾大約可以維持普通家庭一個星期開銷。
顧離點頭,雖然常識上魔法啟個蒙對熟練的魔法師而言只是順手為之,但是這畢竟還是信奉教會的地界,相應有昂貴的收費不奇怪。
“別太自責,你應該是夠聰明的,我從未見過一年內就能掌握提爾通用與和那個石國文字的人。可能只是方法不對吧。反正你不需要替換趕車,休息的時候再試試看吧。”說著就起身,帶著顧離到了門口,“等你能把這個小火花放出來再和你正常收費吧。這幾天要從森林裡過,城鎮不會太多,晚上要守夜,可能不能好好陪你練習,自己再多試試吧。”
顧離一走出門,門就啪的關上了,好像剛剛那個熱情活潑的姑娘不在裡面一樣。
“嘿,第一次怎麽樣?”徐立本好像是剛在大廳喝完酒,看見顧離出來了就徑自迎了上去。
這話有歧義,顧離的臉刷的就紅了。
“真羨慕你們這些好面皮的。她和我在一起時,脫開公事就沒談多過五句話。”徐立本微紅的臉上橫豎正楷著氣憤二字。
“沒學會。好像是我天賦差著些”顧離撓頭,“不過隱隱是有感覺的。徐叔,謝謝你。”
主要是謝那半枚庫爾。這幾個月的確是去打雜換住宿了,走的時候茜拉一文錢都沒給。
二人一起走到了房間。其實是顧離攙著徐立本,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熏得顧離直想吐。
二人的房間就比莉婭的簡陋不少,也沒用待客的桌椅,就放著兩張單人床。顧離把徐立本甩到其中一張上,自己又躺在了另外一張,直勾勾看著天花板,心裡很複雜。
剛剛練習的時候,顧離的確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朝自己指尖匯集,但是具體的感覺很玄乎,完全抓不住。
簡直像老子口中的氣一樣……
氣?
好像道家思想裡,【氣】是重要的一個概念,世間本無萬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氣】就是這個哲學概念裡的“一”,西方的耶和華也有“一是我,萬也是我”的說辭。
耶和華造物太簡略了,還是道家的詳細,【氣】應該是化作了五行,五行彼此交融之後才有了世界。
那,魔法裡面【氣】化成了四元素……
既然都是玄乎的概念,為什麽這個世界的【氣】不能化成【五行】?
木生火者,木性溫暖,火伏其中,鑽灼而出,故木生火;火生土者,火熱故能焚木,木焚而成灰,灰即土也,故火生土;土生金者,金居石依山,津潤而生,聚土成山,山必長石,故土生金;金生水者,少陰之氣,潤燥流津,銷金亦為水,所以山石而從潤,故金生水;水生木者,因水潤而能生,故水生木也。
《白虎通》中的有關描述突然冒到腦中,顧離頓感醍醐灌頂。
顧離五指張開,想象掌中是溫和彈潤的軟木,它兼容並蓄,可剛可柔……
想象越發投入、具體,掌中的感受就越強烈。
終於,黑暗中出現了淡淡清綠的光芒。
然後,清綠光芒在凝聚、律動,好像某種結構相互摩擦…
漸漸地手上傳來一股溫熱感,光芒也由綠變紅……
成功了!
第一次具象出五種元素後,再次具象出來就變得輕而易舉,房間內輪換地閃過綠紅黑黃藍的光芒,不耀眼,但是很明亮。
顧離十分欣喜,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手中的光暈不斷輪換,像是街邊廉價店的霓虹燈。
沒玩多久,腦中一股強烈的疲憊感突然襲來,眼前一黑,顧離就直愣愣伏在了床上。
再次醒來時,顧離隻感覺天地都在顛簸,耳邊也是咯噠咯噠直響。
要不是能依稀聞到那種特殊的泥土味,顧離快以為幾個月來做了一場長夢,自己本尊躺在火車上。
“嗬,醒了醒了,好家夥睡了三天。”
“他沒對你做什麽吧。”
“我是那種人嗎,我…”
車廂裡氣氛熱鬧起來。
顧離勉力坐直,還是覺得腦袋裡暈乎乎的,像一群和尚圍著用木持敲,不痛,但是很難受。
有點像通宵之後還堅持著聽了一下午課的感覺。
稍作休息,顧離才能看清面前的場景,看起來莉婭和徐立本的關系似乎熟絡許多,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反諷,拓寬了顧離的語言庫。
見顧離沒事兒人一樣做好了,莉婭也停下拌嘴,直勾勾看著顧離,神色莫名。
“沒想到你一回去就成功了,我想著你在我那沒試出來,就也忘了說練習的注意事項…不過新人第一次練習就能把魔力用完真的很罕見。”
顧離一愣。
頭疼是不假,但是他感覺能量並不是從身體中出來的,更像是從自然中借用抽調。
雖然接觸過的兩位魔法師都在說著魔力,但他自己卻完全沒感覺到她們描述的,從身體裡宣泄的力量。
“能凝聚小火花嗎,輕點兒來”莉婭目光灼灼,但顧離隱隱感覺不是那種師徒之誼,要是這眼神能被翻譯,可能會看到一個單詞,庫爾。
顧離撓撓頭,目前還在頭疼,不知道能不能使出來,於是伸出手指,橘紅色的光芒慢慢顯現。
能看出,徐立本相當羨慕。
莉婭咦了一聲,上前仔細打量。
“溫度和形狀的確就是火花, 但是為什麽是這種顏色的?”
在她認知裡,除了那些大魔法師的結果,所有火元素都是單純的明亮的紅色,不該有這樣的存在,而在場諸位中,顧離最不可能是那種存在。
“可能我的感悟方法有點奇怪。”顧離說著,手中的的紅光慢慢變綠,然後變藍,變黑。
徐立本和莉婭愣在原地,特別是光芒變黑的時候。
“他真的剛正式學的第一次?”徐立本從嗓子眼裡擠出生澀的句子。
莉婭也是拍拍臉,完全不敢相信。
顧離又感到腦袋漸漸變重,為防止再暈過去,手一松,火光就陡然消失了。
二人目光又聚集到顧離臉上。
還是徐立本先開口了。
“真理學派有讓初學者能這樣放魔法的方法嗎?”
莉婭搖搖頭。
真理學派的元素條理分明,紅就是紅,藍就是藍,至少自己這個級別的魔法師都只能學到混合元素的初級理論,離實踐尚有一段距離。
想到這裡,莉婭也開口了“你能把火花的紅色變得權重更大嗎?離開學會好多年,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學了教廷的糟粕,萬一…”
“就兩邊都待不下去了吧。”顧離接上話,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構想片刻就抬起手,手上橘紅色光芒慢慢減少了黃色的成分,顯得紅色更加純正。
“至少小顧離能獨當一面前,他的這個魔法最好就我們三個知道,怎麽樣?”徐立本看著火光逐漸趨於正常的大紅色,建議道。
莉婭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