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家族內的功法,那教授學習與否,自是全憑姑媽與哥哥自己定奪。”
王依心應該是覺得自己剛才的那些話語很不禮貌,又向王雪見道歉:“侄女剛才的話語目無尊長,武斷自負,還請姑媽責罰。”
美婦只是隔著桌子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傻丫頭,我疼你都還來不及,怎麽舍得責罰?”
一旁的童毅見狀,心裡松了一口氣:看來爺的起源級功法這下是保住了。
那可是【起源級】禦獸功法啊!就目前的大炎皇朝內部,已知的起源級禦獸功法也絕對不超過兩掌之數!
禦獸功法的分級,有【普通級(低級)】【珍品級(中級)】【超凡級(高級)】,以及最後的【起源級(頂級)】,每一級之間的差距,都是十分的巨大。
禦獸功法的重要性在現如今的人類社會裡不亞於那些稀有強大的戰獸與寵獸,但單拿千洲省王家來說,也就如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契約到代表性戰獸【焰羽蛟】一樣,有資格且被家族允許修煉起源級功法【九陽焚天聖功】的一樣是極少數的。
沒一本【起源級】的功法拿到人類社會上都將會掀起軒然大波,所以家族除了將功法本籍藏於防守嚴密的末綾城宗祠外,會對每一個擁有修行該功法資格的族人進行嚴格的考察登記後予以修行的資格。
而肆意將這種功法外傳則是重罪!所以即使王雪見貴為尊主級禦獸師,也不能在未經過宗祠允許的情況下將【九陽焚天聖功】傳授給童毅這位“現任”的王家大少爺。
雖然礙於兩人的身份,後果大概率是那群氣不過的老家夥們把王雪見叫去宗祠狠罵一頓,順便甩童毅幾張臭臉,但這總歸是破壞了規矩,是十分不好的。
往小了說,會影響這二人在家族中本就不算好的聲譽;往大了說,也會從明面上給某些別有用心留下把柄。
正因如此,王依心才急於出言阻攔,她並不是不想讓哥哥修行功法。在她的眼中,【九陽焚天聖功】本就是哥哥理應得到的東西,但不應該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但在得知王雪見要傳授的並非是家族功法後,她也便釋然了。
可當下的童毅顯然不明白妹妹的此番用心良苦,他只知道自己馬上就有【起源級】功法可以學了,這真是……
好耶!
他直接喜上眉梢,正巧這時候方才被王雪見叫去取酒的侍女們複命歸來,在得到尊主命允後,上等的玉液佳釀先是被倒進了三個造型華美的酒樽中,接而呈放於三人的面前。
童毅拿起來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後肯定的點點頭。
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上等佳品。
“所以毅兒,你想學麽?”
修眉如玉的指甲輕輕敲打著酒樽的邊緣,實力與豔名同樣廣傳四方的禦獸尊主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陶醉在美酒芳香中的少年,很顯然,她並不想從其口中聽到半分拒絕的答案。
“童毅往後自當潛心鑽研,謹遵教誨,定是不會辜負姑媽的一片心意!”
怎麽可能說不!少年雙手捧杯,垂頭躬身以禮,給出了極為肯定的回答。
雪見姑媽之前使用【多維幻方蛇/子蛇】對我使用【數序抹除】,看來是在試探我的天賦?
躬身敬酒的同時童毅這般在心裡想到,隨後在美婦滿意的笑聲中,端起佳釀一飲而盡。
久違的至美醇醪入後,微微辛辣中帶著經久不散的濃鬱回香,
這下,童毅舒服了。 王依心看著哥哥敬酒飲酒的熟練態勢,嘴角不自覺的抽了抽,然後也模仿著他的樣子向姑媽施了一禮,飲了下去。
她以往沒有喝過酒,只是今天看童毅對禦獸競技場中風月之色流連忘返的樣子有些氣不打一出來,所以才如此提議。
但當下一杯烈酒下肚,她瞬間就後悔了。
怎麽會有人喜歡這種東西?
苦澀辛辣的氣味在口腔中肆意回蕩,喉嚨裡像是燒起了一團火,雖然她面色保持著鎮定,可腹中依舊是翻江倒海。
對面的王雪見看侄女侄兒這般乾脆爽快,倩然一笑。
她一手打開折扇掩面,舉起酒樽,如長鯨吸水般一飲而盡。
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女,後者即刻上前為三人將酒續上。
王依心的身體微微顫了顫,並未阻止。她性格就是這樣,自己提出來要做的事情,即使中途感到不適,也會堅持著一直做完。
“你們兄妹二人可真是海量啊。”美婦臉上湧出淡淡緋暈,嘖嘖稱讚道。
自從進階尊主之位一來,她已經很久沒這般暢快過了,平日間除了出席末綾城中必要的事物和主持這座禦獸競技場日常的轉播工作外,她純純就是死宅一個。
每日修行枯燥乏味,網上能玩的東西基本都已經玩膩了,而且族中的幾位禦獸尊主們普遍均是事物繁忙,聚在一起的時候除了開會還是開會,這讓她滿肚子的話根本就找不到人訴說。
今天兩個和自己血緣親近的小輩突然到此,而且還是自家大哥的兒女,這讓早已清淨已久的她很是驚喜。
特別是,在對自己這因病十五年未曾相見的大侄子進行【數序抹除】後發現,前者興許能夠繼承她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本事。
這簡直就是比中了頭彩還要讓人開心的事情。
雖然自己的所作所為要是讓少年和少女那不苟言笑的父親知道了,不知會發生怎樣的事就是了……
但這還未發生的事情顯然不會影響到王雪間已然上頭的興致,她揮退左右侍女,再度和童毅兄妹喝了一杯。
“姑媽,我給您滿上!”
上輩子出席過許多煙酒飯局的童毅顯然很是上道,主動擰起了一邊的酒壺,先給美婦續上,而後在前者的掩容笑音裡看向一邊的王依心,有些猶豫。
妹妹還是未成年吧……這樣真的好麽?
王依心也不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酒樽前的桌子上扣了扣,意思很明顯了。
倒上。
童毅原本想說算了,但又覺得為兄實在是沒資格和臉皮說這句話,於是隻好又給王依心倒了一丟丟。
然後酒壺就被少女給拿了過去,自己續到滿後,放在了童毅面前。
王依心拿起酒樽,又是一口悶。
這……童毅當即愣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美婦語若嫋煙:“依心可是禦獸師,喝這幾杯對她來講完全不是問題。”
“你別愣著了,妹妹都這麽爽快,你這做哥哥的怎麽這般小家子作態?”
少年隻好坐下,繼續和姑媽你來我往的扯著家常,期間推杯換盞,盡顯討好諂媚之色。
畢竟人家剛剛說了要傳授自己一門起源級功法,除卻身為長輩之外,幾乎也算了自己的半個師傅,身為徒弟,讓師傅在酒桌上喝的開心盡興,本就是應該的。
王雪見方才在大廳內第一眼看自己侄兒,觀此少年相貌堂堂儀表不凡,舉手投足間有幾分王宇當年的風度和氣勢,卻不料少年的本質和他那嚴肅冷峻的父親完全不同,油嘴滑舌不說還帶著少年獨有的機靈活躍,一時間隻覺得大感興趣,仿佛遇到了忘年知音。
“姑媽,多虧了妹妹不離不棄的日夜照料,您的大侄子我才能在這和您把酒言歡談笑家常啊。”
童毅的馬屁言語之間,順帶捧了捧自己的妹妹,卻突然感到有什麽東西直接靠到了自己的肩上。
側頭一看,從剛才起就只是悶頭喝酒的王依心已經是嬌顏酡紅,神志模糊了。
他趕緊摟住妹妹的肩膀,一臉震驚的看向王雪見:
你不是說喝這幾杯對她來講完全不是問題麽?!
我信了你的鬼話啊!
王雪見腮如開蓮,好像絲毫沒有把侄女的醉態放在心上,只是又給童毅續上了一杯酒,順便幫王依心的酒杯一並給續了。
“依心?你醒醒啊?依心?”童毅很是慌張,抓著妹妹晃了晃。
“哥,我沒醉……”
王依心一把他推開,也就是這時少年才知道妹妹身為禦獸師的力氣原來這麽大。
接著她舉起酒樽,微喘著氣看向王雪見:“姑媽,小叔說,我們才是真正的家人,是這樣麽?”
“是啊,雖然我平時很討厭王曦,但他說的沒錯。”美婦的臉上依舊是笑盈盈的樣子。
他們這一脈的同代人,這幾十年過來死的也就剩下那麽五六個了。
“那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欺負我和哥哥了。”
童毅愕然,直覺告訴他王依心口中的“欺負”應該指的是【數序抹除】那個本身並沒有任何傷害的技能,只是沒想到妹妹對這件事居然這麽在意。
“不欺負了……”
美婦款款起身,走到少女身旁跪下,輕輕抱住了她,方才還笑盈盈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了渾然不似她的憂愁和哀傷。
她用將侄女的頭摟入懷中,心疼的說:
“對不起,依心……”
後續的話她並沒有說出口,因為現在還沒到可以把有些事告訴兄妹二人的時候。
她就這樣抱著身體微微顫抖的少女,直到那份懷中的顫抖越發明顯,淚水順著王依心的臉頰淌下,將她的旗袍打濕。
她伸手輕輕拍著少女的肩,任憑著處於半醉半醒間的後者在她懷裡抽泣。
童毅在一邊直接看的一愣一愣的,心說著剛才都還好好的……
然後他就忽然回想起這些年以來妹妹身上所背負的那些東西,從進入這座建築起便消失已久的智商忽然就上線了。
他才發現,王依心從小到大,其實活的一直很累。
小時候出生起就沒了母親,父親帶著據說是瘋了的哥哥遠走他鄉,從小在宗祠裡一群老頭子期待的目光下長大;身邊沒有真正關心她的家人和朋友,唯一對她抱以溫柔的王曦也是個一年難得見得上幾次的大忙人;後來到禦獸競技場認識了王雪見,卻在見面的第一天被突如其來的【數序抹除】施加上了心理陰影,雖然王曦告訴她以後可以經常來找這個姑媽,但不信任的種子已經在見面的第一刻就已經種下。
雖被捧為王家的掌上明珠,但身邊能陪伴她的人從來都沒有,被動背負上天驕的光環和壓力,卻從來沒有任何為之努力的理由;所以在她幼年的生涯裡大概就已經養成了極為倔強的性格,平時看著別的同齡人都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有著可靠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以及諸多真正關心自己的家人,女孩又何時會不羨慕呢?
所以十歲那年,在宗祠長老們的允許下,她被護送去見了那個從出生起便素未謀面的父親,一路上懷著的忐忑與期許不必言說。但到了煌啟,得到的卻是那個男人高高在上冷漠與無視,比自己大一些的哥哥卻又是一個幾乎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對女孩而言,這又是一份多麽沉重而殘酷的事啊。
在那條改變了兄妹二人命運的小巷中,渾身是血的男孩在外人眼裡像是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修羅,可對於她來講,卻無疑是從遙遠天界垂落下來的溫暖日光,光照只有一束,但卻足以驅散這茫茫世間的所有陰霾冷酷。
所以在後來的五年間,握住這世間唯一光亮的女孩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即使旁人的眼光再怎麽訝異,那些背後的閑言碎語再怎麽刺耳,她依舊是幸福的。因為她深刻的感受到,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在乎自己,愛著自己。
所以,她不在乎那些紛紛擾擾的話,不在乎那些像是看怪物的目光,以及身處同齡人環境中所受的無形孤立。
但,真的完全不在乎麽?
望著姑媽懷中號啕大哭的妹妹,童毅的心裡出現了難以言喻的難受情緒,他知道,王依心其實一直,都是很在乎的。
那些紛擾的名聲和光環消失後,天才終究也只是普通人;當堅硬帶刺的外殼層層剝落之後,少女依舊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心思通透,會在乎很多小事,天性溫柔,渴望著愛和被愛。
一束開放在山崖凜冽寒風中的花固然孤傲絕美於世間,但如果有的選擇,它為什麽會不願和千百粒種子一樣,在無憂無慮的溫室裡漫長綻放呢……
“哥哥病好之前……我每天都很開心,但他病好了以後,我本應該更開心才對的……”
“可為什麽……為什麽……”
王依心嗚咽的哭聲傳入童毅的耳中,讓他的心像是被刀鋒凌遲。
他張開了嘴,想要安慰妹妹,卻發現自己怎麽也說不出話。
美婦的眼中浮現出痛心的哀傷,她將懷中的人兒摟的更緊了,貼在她耳邊輕聲說:“沒事了,依心,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好害怕。”
“我有時候拉著哥哥的手,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我不想醒過來!”
少女聲音沙啞,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雨天,她漫無邊際的走在大樓擎天的陰鬱巨城中,如若一頭離群將死的小獸。
童毅在妹妹的哭聲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了一杯,接著是第三杯,第四杯。
一連五杯酒下肚,他的臉上也開始泛起顏色,但心中的疼痛感卻依舊沒有減輕絲毫。
王雪見沒有說話,她的思緒不知何時飄到了許多年前,她突然意識到,懷中的這個少女,和當年的自己其實是一樣的。
“我真傻……”她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恨不得衝著自己的心窩子來上兩刀。
她很後悔使用【數序抹除】去試探侄兒侄女的虛實,因為當年大哥把她從那個地方帶出來時,從頭到尾都是將後背坦蕩的對著她的。
自己本來是有機會去彌補懷中少女那陰鬱孤獨的過往的,可是自己狂妄自負,只相信那該死數據的判斷,自己清高傲氣,從沒有厚著臉皮去主動探望過兩個命途可悲的孩子哪怕一次。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傻子,空有強大絕倫的實力,內心卻依然像個無知叛逆的孩子。
兩行清淚從她的臉頰淌下,滴落在了少女的發梢。
“姑媽……”酒勁開始有些上頭的童毅強撐著眼簾看向落淚的美婦,覺得眼前局面好像已經控制不住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子,想去扶自己的妹妹,結果腳被蒲團一絆,無力的摔倒在了地板上。
“妹妹,別哭了好不好……”
他翻個身呈大字躺開,反正一時半會爬不起來,索性破罐子破摔。
“王依心你別哭了!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啊!”
“你看看哥啊, 我在這兒躺著呢。”
“你別光顧著哭啊,明天還要上課呢,眼睛腫了怎麽辦啊……”
“嗝兒!”
興許是說話太急了,不爭氣的打了個飽嗝,很是毀氣氛。
童毅又翻了個身,這時他已經可以看見一旁抽泣的妹妹了。
臉上依舊掛著淚痕的王雪見抬頭看了自己的大侄子一眼,童毅趕忙抓住機會對自家姑媽用口語說:
姑媽,廁所在哪兒?
美婦一指門邊,意思是在外面,然後童毅就很是心領神會的咕嚕咕嚕滾了過去。
沒辦法,喝多了,滾起來要比站起來更順暢。
待他滾到門邊時,身後的王雪見兩根指頭微動,門就從兩側打開,童毅也沒停,一咕嚕直接滾了出去。
門隨即閉合,少年先是趴在地上,左右環顧了一波走廊環境。
很好,沒人,不丟臉!
然後他就用力的打算從地上爬起,結果在他發力的瞬間兩隻柔若無骨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香風襲來,待左右回看,卻是兩個姿容嬌好的侍女,正面含淺笑的看著他。
靠!我趴在地上看不見背後!智商下線的童毅頓時覺得自己滾出來是很沒面子的事。
“公子欲往何處?”其中一位美人語若清溪,眉目如澈。
“本公子欲往……”
“神仙快活處”還未出口,就聽見門後邊傳來姑媽的聲音。
“帶他去靜清軒。”
童毅一頭霧水: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