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將退未退之際,我從噩夢中驚醒。
身上裹著的沉甸甸的厚重被子將我壓的喘不過氣。
我抿了抿唇,乾裂起皮了。我有點想喝水。但今日他們沒安排人睡我旁邊,昨天還有的。
室內室外寂靜一片,我只聽的見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重新閉眼,醞釀睡意。
不知是我幻聽還是怎的,外面隱約有風聲呼呼的往房間裡灌,隱隱約約有炮聲響起。
盤算著時日,離過年還有些時日,這是誰家放的炮聲,急衝衝趕著過年不成?
一聲,三聲齊鳴······倒是有規律的很。
不知為何,我心中煩的緊。
這炮聲···
這,這是······
那一刹那,我的腦海無比清明。
文秀何時去的我不知道,他們不同我這糟老頭子講,我也無從問起,守靈有時日,喪葬也講求時日禮節,算算日子也大概這兩天了。
不知頭七是哪天,不知文秀可曾來看過我。
死後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三年魂盡,七滿魄盡,此世間再無其人。
隻余長歎。
再醒時,日已上梢頭。
鄰家的小輩來給我送飯。
今日不是大米了。
是饅頭配肉和熬爛的白菜,葬禮上招待親朋好友的標配。
我曉得今日是什麽日子了。
守靈停了吊唁也結束了,大殮封棺也完成了,如今應當是出殯和下葬。
下葬講求儀式。出殯開始的標志是孝子將一個瓦盆摔碎,稱為“摔盆兒“。由孝子執“引魂幡“帶隊,樂隊吹打,親朋哭喪,沿途散發紙錢到墓地。這些步驟我熟記於心,我也曾是孝子。
我聽到了他們的哭聲,一聲聲娘喊著,哭的撕心裂肺。
我不知這其中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連同那時候的我。時日久遠,連續經歷七日的哭喪,從一開始的痛哭流涕到後來的麻木做戲,我也記不清那時的真心究竟有多真了,特別是那時候娘患病伺候她成了一種負擔,去了於我們而言,實則解脫。
人本就如此。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終究抵不住生老病死。
他們也會有那一天的,我也會,不過早晚。
一口口白菜嚼著,油性太大,許是弟兄家那幾個不把別人家的油當錢,使勁放。
如今我倒還有閑心去操別人的心,自己都自身難保了個球了,倒是怪的很。
一聲聲哭喊,哭的起勁,我心中卻又絲毫沒有波瀾。
怪的很,怪的很。
別說難過痛哭了,一口口白菜倒是嚼的香。
文秀許是跟我爹娘他們埋在同一片園子裡去了,也不知她去那邊後過的好是不好。
反正我也快了。
不著急。
有什麽沒說的,到時候再當面說,親切。
我摸到手邊的遙控器,換到唱黃梅戲的頻道。
那是以前她老愛跟我爭要聽的曲兒。
我將聲音調到最大,默默閉上眼。
真好,掩蓋了外面敲敲打打哭哭喊喊的聒噪了。
我跟著曲兒,輕輕晃動腦袋,還是以前的腔調,什麽都沒變。
曲終人散,曲終人散,去他娘的曲終人散,曲兒不斷,人就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