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破廟總會聚集無家可歸的乞丐,白日的破廟卻只能偶爾吸引精疲力盡的逃亡者。一言以蔽之,破廟總與落魄相伴。
男孩蜷縮在破廟的角落,一夜的逃亡讓他驚恐萬分也讓他饑餓萬分。他瞧了瞧小憩的婦人,低聲憤然:“早知道做這當歌齋齋主兒子要這麽擔驚受怕的。說什麽我也不會背著爹娘跑出來。以前,我跟爹娘要什麽有什麽,日子好不舒坦。現在就這?”
想著,他忍不住害怕地透過破爛的窗子朝外張望去。
只見廟廊下站了個瘦弱的小乞丐。那小乞丐嘴裡叼著著一個白面饅頭,手裡還抓著兩個,身後背了個小包袱。小乞丐也不進來,就站在廟廊上,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饅頭。
”小叫花子,髒東西。”男孩不屑地挪開了眼。
平日在家的時候,遇到這種乞丐,爹娘總叫他躲開。通常來說,他是會躲開。但偶爾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踹他們兩腳泄憤。乞丐在他眼裡是算不得人的,甚至連狗都不如。踹狗還擔心會被咬,踹起乞丐來是毫無顧忌。
肚子咕嚕咕嚕的叫個不停,男孩又忍不住看過去看著——一個大白饅頭在逐漸消失。男孩瞧那小乞丐吃得香,自己卻饑腸轆轆。何時受過這種委屈?他惱道:“喂,小叫花子,你把饅頭給我一個。”
小乞丐抬頭望向男孩。
這小乞丐臉上髒兮兮的,不過眼睛著實是漂亮——眼頭深邃下彎,眼尾微微上翹。臥蠶橫勾,上下雙弦。眼眸黑亮,光若水溶。這雙眼睛瞧人時狀似無辜,卻又給人以脈脈含情之感。看得男孩愣怔了一下。
一旁的婦人察覺到動靜翻身而起身,一手抓起更燈,一手按住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小乞丐一番。小乞丐一襲破爛衣裳,身後的小包袱瞧著倒是精致。
如果不是偷來的贓物,那就應該是負責運送的丐幫弟子。婦人心頭一喜,試探到:“可是王團頭,王嗣義手下的小兄弟?”
小乞丐點了點頭,呆呆的,不似作偽。婦人面色一喜,連忙問到:“那可否拜托小兄弟去尋他來,你就說南漠鼠婦,吳漾想要拜會他。”
小乞丐也同樣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們一番。男孩一身藍棱紋羅袍,樣式是交領右衽,華美但是不實用。這種袍子在西楚主要是作為禮服,基本不會哪個人傻到穿著它趕路的。婦人剛剛自稱南漠人,服飾卻是北境式樣的,翻領窄袖。兩人皆是神色疲憊,而婦人衣衫上還有些可疑的暗紅色。
“總團頭有令,讓大小團頭都趕去北境汝州了。”小乞丐猶豫了片刻,將手中的兩個饅頭都遠遠地拋了過去。
吳漾接住那兩個饅頭聞了聞,而後遞了一個給男孩,自己捏了個在手裡。她未從饅頭中嗅出下毒的跡象。
經過一夜的奔波,他們已經到了衡州地界,處在西楚與南漠的交界處。屬於當歌齋勢力的輻射范圍,在此處行刺就是極限一換一。按理來說他們是安全了,不過萬一有哪個想不開的呢?
她再度仔細地觀察廟廊下的小乞丐——眼睛的確令人印象深刻。其他五官什麽的被汙泥和亂糟糟的頭髮遮去了一大半,不好細說。總的來說,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感覺。吳漾對自己以嗅識毒的本事一向自信。能得鼠婦這麽個諢號,有一點便是因為她異於常人的嗅覺。
一套顧慮排除下來,吳漾稍稍對眼前這個小乞丐放寬了心。她嘗試同這個小乞丐親近些,以便後續的消息打探。
遺憾的是,吳漾不是個善於聊天,更不是樂於聊天的人。 她按照固定的尬聊模板展開了對話:“小兄弟吃過,不是。是謝謝小兄弟的饅頭,還不知道小兄弟叫什麽?是哪裡人?我聽小兄弟說話不像是西楚人。”
“江稚魚,我祖上是北境人。”江稚魚仍是站在廟廊下,扶著一根傾斜的廊柱。低垂著頭,顯得有些唯唯諾諾。
“風清竹屋聞幽鳥,雨綠荷盆出稚魚。你這名字倒是不錯。“吳漾誇了句,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男孩狼吞虎咽的消滅了饅頭,瞄了眼吳漾手裡的,又將目光轉向了江稚魚身後的小包袱,“我叫付世錦,出自,額,算了,不重要。過不了幾天我就應該叫張世錦了。”
江稚魚沒有說話,表現出的困惑與好奇卻顯而易見。
“你老站在那柱子邊幹什麽?”付世錦不耐煩地朝江稚魚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本來呢,我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紳。然後有一天告訴我說,他不是我親爹,我親爹來找我了。結果你知道我親爹是什麽人嗎?”
江稚魚原地磨蹭了一小會兒,才走入廟內,在付世錦不遠處盤腿而坐。坐下後,他身子微微前傾,漂亮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付世錦,擺足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得了個這麽捧場的伴兒,付世錦來勁了。“當歌齋聽過嗎?就是那個南漠武學第一門派。”見江稚魚點頭,他又繼續說,“南漠的當歌齋,真真正正的南漠第一。你想想,多厲害啊。而我親爹,就是當歌齋齋主, 張彥生。所以說你遇上我,是你的福氣。懂不懂?”
付世錦盯著江稚魚的小包袱,總覺得裡頭一定還藏著什麽吃的。不然一個自己都吃不飽的小乞丐怎麽肯那麽大方地把饅頭給他們?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索要那個小包袱,江稚魚忽然說:“那你以後一定會很厲害。都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父親是南漠第一,你將來會是天下第一吧。”
付世錦這人平日裡讀書一竅不通,始終是被教書先生罵的。爹娘雖是寵他,卻也極少誇他厲害之類的。如今居然有人說他會成為天下第一,語氣還如此真摯。他不免有些飄飄然,倒也不在乎這個人是個他瞧不起的小乞丐了。
他一股腦兒地將自己的淺薄見聞傾倒出:“那是當然。我跟你說這北境的焚雪谷就是一群天天提著大刀的莽夫,沒什麽腦子的。而這西楚的十八般更是不行,說是每次殺人,都是十八個人用十八種兵器。圍毆算不得什麽英雄好漢。“
“這麽說當歌齋是最厲害的。”江稚魚適時地接話。
“可不是嘛。當歌齋的傳承武學是什麽?是劍術......”付世錦顯然是忘了自己叫對方過來的初衷,大談特談起來。大有一種‘天下之事,盡在我手’的架勢。
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一個愛高談闊論,一個願傾聽附和。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表面上看去,兩個饅頭能使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成為知己。
不知聽客您,願不願意送我一個饅頭?
欸,誒,不送也沒關系。您接著聽故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