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到哪了?”繪熒打著哈欠,從車廂裡跳下來。懶懶散散的,完全沒有一點兒下人該有的樣子。
小院門口,吳漾正等著。按照江稚魚的計劃,她早些出發,又是快馬加鞭。半月前便收拾了住處,做好準備。
她掃了繪熒一眼,神色複雜地看向江稚魚,“這是你院裡的丫頭?”這做派,說是個小姐都不為過。
江稚魚笑了笑,答非所問:“先進去吧,一樣一樣來。”
小院就是小,三兩步就到了廂房。
廂房內乾淨整潔,就是布局有點怪。兩三個屏風交疊著,挨著牆圍成了一個小圈。屏風外還有一口大缸,缸中養了條活魚。
廂房內一片昏暗。
繪熒又嘟囔起來:“這麽暗,幹什麽呢?”她往屏風後走去,打算開個窗。
窗沒看到,人被嚇一跳。
屏風後綁了個上了年紀的道人。那道人雪鬢霜鬟,頗有仙風道骨。
“幫我和吳姨倒杯茶。”江稚魚在桌邊坐下,“也幫雲上真人倒一杯。不能怠慢了客人。”
繪熒意識到不對勁,哆嗦著給吳漾和江稚魚倒了茶。又趕忙遞了一杯到那老道人面前。
“哼。黃口小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必惺惺作態。”老道士雙目緊閉,看也不看,很是不屑。
繪熒看著江稚魚的眼色,縮到一邊,不敢出聲了。
“您說是魚的命硬,還是人的命硬?”江稚魚呷了口茶,笑得溫和,“這個問題困擾了晚輩許久。不知真人可否願意解答?”
精巧的茶盞在指尖轉了一圈,眨眼間便飛入那口大缸中。內力激蕩,水面平穩,缸中的活魚卻一躍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兩隻隻嬰幼兒拳頭大小的黑黃色蜘蛛,順著江稚魚的衣袖爬出來。
“兩隻分別是黑曜和烏羽。”江稚魚捏了烏羽放到老道士的發頂,又將黑曜放到了活魚邊上,“這種蠱只要咬住了獵物,便不會松口。正是所謂的咬定青山不放松。尋常人能撐2個時辰,不知道真人?”
江稚魚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謙謙公子的模樣。但是上揚的語調,透露出幸災樂禍的意味。
雲上真人隻覺得頭頂微微一陣刺痛,就像被什麽蟄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清晰的痛感讓人難以忽視。
隔著屏風,老道人看不見什麽。
他只能聽見那條魚的動靜。
那條魚在地面上翻滾著,掙扎著,發出“乒鈴乓啷”的聲響。
道人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劇烈地跳動著,好像有什麽要鑽出來一樣。
我會死嗎?
單調雜亂的聲音,昏暗無光的房間,惶惶不安的心理。時間似乎被無線延長,又似乎被無線壓縮。
不知過了多久,那魚似乎不跳了,只是偶爾的拍動尾巴,發出微弱的聲響。
老道人似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一下,越來越沉,越來越慢。
是快到兩個時辰了嗎?我是快要死了嗎?就這麽死了嗎?
我還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廂房內一片寂靜,魚不動了。
太陽穴的鈍痛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仿佛是喪鍾的奏鳴。
兩個時辰到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我說,我都說!給我解藥!”老道人嘶啞的叫喊。
江稚魚從桌前站起身來,緩緩踱向老道士,“那真人要說些什麽呢?”他親自替老道士松了綁,將黑曜收回衣袖中,
又彈了些水珠到老道士的頭上。 老道士隻覺得額間一涼,太陽穴便不疼了。他哆哆嗦嗦地開口:“當年,當年去殺你和鼠婦的,的確是我的徒兒。但他並不知道你是當歌齋的二公子。他是和鼠婦有些私仇。”
“那當年,您徒弟是怎麽發現鼠婦和我的藏身之處的?”江稚魚攏著衣袖,逗弄黑曜。
“這,這,據說是從西楚的探子那裡得到的消息。”老道士咽了幾口唾沫,猶豫著開口,“我這毒是解了嗎?”
“嗯?我何時同前輩說黑曜有毒了?”江稚魚摩挲了一下指尖,神色無辜,“真人是過於緊張導致的頭疼。我不過是彈了些茶水,幫助前輩冷靜下來罷了。”
“你!”老道士被綁在那個椅子上已經快小半個月了,四肢僵硬。猛地向前走,站不穩,撲在屏風上摔了個大跟頭。
不偏不倚,正好栽進那口大缸中。狼狽不堪,水花四濺。
“真人,可要當心烏羽啊。”
老道人一抬頭便看見破爛的屏風面上趴了隻黑黃色蜘蛛。蜘蛛朝著他就是一口。
毒素極快地蔓延開。頭暈目眩,四肢軟弱無力。脖子一歪,老道人重新栽倒在水缸裡。
水面“咕嚕咕嚕”冒了幾下泡,很快又恢復平靜。
“真人,烏羽是有毒的。”
繪熒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江稚魚余光瞥到了繪熒,笑著伸手捏住她的臉,掐了掐:“這麽可愛的小姑娘,想不想青春永駐呀?”
繪熒已經充分意識到這個家夥,根本不是他平時所表現出來的翩翩公子。她瑟縮著,沒有敢說話。
“我換個問法,你想死嗎?”江稚魚的手往下移了幾寸,扣住了繪熒的脖子,“或者說,你主子是誰?”
手掌在一點一點地施加力度,呼吸在一點一點地被遏製。
繪熒的臉憋得通紅。她掰著江稚魚的手,試圖掙扎:“是您啊,二,二少爺。”
“說實話,我一向喜歡美人。所以別逼我,好嗎?”江稚魚笑得依舊溫和,“我現在告訴你,我不會去北境登州。你要怎麽做?嗯?”
一隻黑黃色蜘蛛,順著江稚魚的手爬了過來。不知道是黑曜還是烏羽。繪熒隻感覺到它那毛絨絨的腿正摩挲著自己的脖頸。
“是大少爺!大少爺把我安插在你身邊的!”繪熒帶著哭腔尖叫起來。
“你是真的害怕?那為什麽還不說實話?”江稚魚捏著蜘蛛,輕輕地放到了繪熒的鼻尖。
和蜘蛛的近距離觀賞,給繪熒帶來了震撼的衝擊。
她嚎啕大哭起來:“是老爺!老爺!”
“恭喜你,說對了。”江稚魚笑得惡劣,松開了掐著繪熒脖子的手。失去了支撐力,繪熒“啪嗒”一下跪坐在了地上。
“你早就知道繪熒是齋主派來的?”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吳漾走過去拉起了繪熒。
“是啊。也不知道是我那敬愛的爹爹從哪個秦樓楚館找過來的小丫頭。”江稚魚摸出條帕子,仔細地擦了擦手,“繪熒,你跟了我五年了,也是有感情了。我呢,也不想草菅人命。說說吧,他派你來幹什麽。
“就是看看,看看你平時都在做什麽。沒有別的了,真的。”繪熒哭得抽抽噎噎的。
“監視我?”江稚魚微眯起眼睛,似乎有點不悅。
“這五年來,我什麽都沒探出來。你一天到晚的不是在夫子那裡,就是去賭坊了。我什麽也沒乾,就要死在你手裡了。 太不值了,嗚嗚~”說著說著,悲從中來,繪熒哭得更厲害了,“齋主還說讓我勾引你,說什麽男人不會對喜歡的女人設防。你這哪裡是設防啊,你這是要射箭穿心,殺了我啊!嗚嗚~”
眼淚是個奇妙的東西,它總能讓人心軟。一把鼻涕一把淚更是奇妙,它會讓人覺得好笑。
嚴肅的審訊氛圍被繪熒的涕泗橫流破壞了。
江稚魚趕緊塞了塊糕點到繪熒的口中,阻止住她繼續哭下去:“我沒打算殺你。我這是在招攬你,明白嗎?”
繪熒不哭了,鼻涕眼淚糊一臉。含著糕點,呆愣楞的。
“所以說,張彥生為什麽安排你作為眼線?”江稚魚隨口一問。
“因為我長得好看,看上去乖。”繪熒咬了口糕點,說話含糊不清的,“原本是要繼續安排之溪姐姐她們的,但是你說什麽一個貼身侍女就夠了,就沒法安排了。”
“那你之溪姐姐她們去哪了?”
“派給大少爺了。”繪熒紅著眼睛,支支吾吾,“我加入你們,你就不會殺我了吧?”
“當然。我出去一趟,貼身侍女就死了。這可說不過去。以後你還是照常匯報給張彥生就是。”江稚魚看了眼水缸中的老道人,忽然有些感觸。
老道人怕死,對死亡的恐懼最終使他走向死亡。繪熒怕死,也怕蟲,這使她選擇背叛張彥生。
人總是屈服於自己的恐懼,不是嗎?
“繪熒?”
“回二少爺,奴婢在。”
“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