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得理也要饒人，我決定見機行事。只要舒服星坦率認錯，並明確表示今後不會再犯，我就原諒他，所有恩怨糾葛一筆勾銷。倘若態度蠻橫，拒不認錯，我會斷然出擊給這廝一點顏色看看！

　　第二天上午，天空中布滿了濃厚的烏雲，刮起了大風，氣溫驟降了好幾度，寒潮貌似大幅提前。色彩斑斕的秋隻過了一半左右，冬天的氣息就來了。大操場中央的那兩排法國梧桐的葉子益發變黃，陣風吹過，黃黃的樹葉紛紛飄落在地上。

　　第二節課結束後，沒有響起課間操的音樂。今天沒下雨，課間操怕是因寒流來襲取消了。我拍了一下大應的肩膀，“走！我們去上廁所，然後去3班！”

　　上完廁所，我們直奔3班教室。

　　在走廊裡，舒服星和饒運祥等3班男生扎堆出現，黑壓壓的一排。我不禁樂了，“我說，舒服星，你們班這麽多男生都聚在這裡，什麽意思?壯膽嗎?”

　　“你想多了！”舒服星回復說，“我們在商量一件事，不能給女生聽到，我們就在外面商量著來。”

　　我直視著舒服星和饒運祥，說:“我們的二番戰約定就放在今天，如何?”

　　“行！”舒服星把手一楊，“我們進教室。”

　　走進3班教室，在最後一排的一張桌子邊，我們坐了下來。沒耽誤時間，我們立刻對壘。舒服星雖有進步，但仍不出我所料，羸弱的他迅速敗下陣來。

　　“跟我比試，只是讓你熱熱身。”說完，舒服星轉過頭，朝身後喊道:“老饒，該你了！”

　　饒運祥個子不高，白白胖胖，有女生管他叫“奶油小生”。他坐到我的對面，微笑著說:“魯大力士，我還沒邀請你，你就主動找上門來。備戰‘二番戰’，我還沒練好，這次，怕還是會輸給你。”

　　這樣的話極有可能是捧殺，我不動聲色，瞅著饒運祥說:“你謙虛了！”

　　饒運祥主動示弱，是想引誘我輕敵。此刻，我異常沉著冷靜，頭腦裡只有一個念頭:如何一鼓作氣，迅速擊敗饒運祥，強勢碾壓他，讓3班男生將“陰盛陽衰”這四個字硬生生地咽回去，從此永遠閉嘴。

　　饒運祥在我的對面坐定，我調整了坐姿，握緊了他的手。大應把他的手蓋在我們倆的拳頭上面，說了一聲:“預備！”隨後，他迅速把手拿開，“開始！”

　　我們倆幾乎同時發力……僵持了幾秒鍾，我開始吃力起來。兩隻攥在一起的手掌開始向饒運祥那邊傾斜，沒想到，“奶油小生”進步得這麽快，這擺明了是一匹深藏不露的黑馬！看這架勢，這次我真有可能被這匹黑馬橫掃。完不成碾壓他的任務，這可怎麽辦?真要是輸了，“陰盛陽衰”這枚標簽我們6班就貼定了！想到這，我頓時沮喪起來……

　　真要是就這麽輸了，我可是一百個不甘心啊！不行，我得後發製人。當前，我暫緩使勁，保存實力，維持現狀先。通過這種方式，一點一點耗費他的力氣，等他的力氣耗得差不多了，我再瞬間發力，一擊致勝，是為“後發製人”。想到這，我有意放松了手腕，攥在一起的手掌繼續往他那邊傾斜，但他就是掰不倒我。

　　饒運祥擠眉弄眼，臉憋得通紅，持續使勁，差不多用盡了全力。時機成熟，我無比鎮定，我抬起手腕，將力集中於一點並迅速發出，攥在一起的兩隻拳頭緩緩地劃出一道弧線，饒運祥的手背倒在桌面上。

　　“我就說嘛，

我還沒練好，”饒運祥一邊說，一邊揉著手腕，“等我練好了，我一定能打敗你！”　　很明顯，他不服輸。

　　“那你說，你什麽時候才能練好?”我問。

　　“我再練個兩年，應該就能輕松打敗你了！”

　　“呵呵！”我樂了，“等你練好了，黃花菜都涼了。”

　　“是啊！”大應插話說，“等你練好了，我們都畢業了！”

　　“其實，我早就料到我會輸。”饒運祥說。

　　我頓時火了，“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你上次為何說那樣的話?！”

　　“什麽話?”饒運祥微笑著問，“我都不記得了。”

　　這時，大應說:“上次，你說女生能當班長，力量型比賽女生能拿冠軍，我們6班‘陰盛陽衰’。”

　　“哦！”饒運祥揚起眉頭，“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還當真了?”

　　“當然！”我回復道，“請問:有哪個男生願意聽到這樣的話?”

　　饒運祥沉默了。

　　“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我們6班陰盛，但陽不衰！”我說。

　　饒運祥裝傻充愣。

　　“Do you understand?！”我吼道。

　　“Yes， I do！”用英文應了一句，饒運祥隨即笑起來，“就這麽一句調侃的玩笑話，你們兩個大老爺們竟然動怒了，還是不夠大氣嘛！”

　　“你這麽說，那就真的是你的不對了！”大應反嗆道。

　　“就算再大氣，也沒有哪個男人能輕松忍受這樣的話。”我說。

　　“就是啊！”大應響應道，“饒運祥，請務必記住:‘禍從口出。’”

　　“對的！”饒運祥點點頭，“是我錯了！”

　　“好！你能認錯糾錯，就可以了，這事翻篇了。”我說。

　　說完，我轉過身，正對著站在一旁的舒服星，說:“現在，我就是想問問:是誰去邵蔓箐家打我小報告的?”

　　舒服星沒有膽怯，他大大方方地和我對視著，說:“是我！”

　　“哦！沒想到真的是你！”我瞪著舒服星，“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麽坦率！”

　　“一人做事一人當！”舒服星說，“既然敢做，我就敢承認！”

　　“不錯！這一點我很欣賞，”我微笑著對舒服星說，“這事，我不跟你計較了，只要你告訴我原因就行。”

　　說完，我轉身快步往外走，走到走廊裡站著不動。大應和舒服星、饒運祥都跟著來到了走廊裡。

　　“請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舒服星剛走出來，我立刻問道。

　　舒服星裂開嘴，笑了笑，說:“掰手腕，我掰不過你，追女孩子也輸給你，還不允許我在背後搞你一下?”

　　“呵呵！”我樂了，“你倒是很坦蕩啊！”

　　“還行。”舒服星說。

　　“你也算得上是條漢子，”我說，“我不跟你計較，這事也翻篇了。”

　　“這事是我不對，你真的不計較?”半信半疑，舒服星問。

　　“是的。真不計較了！”我微笑著說，“為人坦率，知錯就改，就可以了。”

　　“那我要告訴你，你的這條‘猛料’是你們班老魏捅給我的！”舒服星說。

　　“哦！”我瞪大了眼睛瞅著舒服星，再也笑不出來。

　　“南哥，快上課了！”大應猛地插進來說，“你看，班主任來了。”

　　我扭頭看向走廊那頭，姚老師用手和胳膊夾著書本，正緩緩朝這邊走來。

　　“我們改天再聊！”我對舒服星說。

　　說完，我立刻轉身，大應緊隨其後，我們大踏步朝走廊那頭走去。

　　“舒服星的話是‘一面之詞’，”大應一邊走，一邊忙不迭地說，“你可不能輕信啊！還有，你也不能找老魏算帳！”

　　“我不會找他算帳，但對質還是要的。”我說，“今晚下自習後，我要把這些問題都問清楚。”

　　“也好！”大應說，“這是一件爛事，你今後不要在這上面再花費時間了。”

　　課堂上，魏鋒神情自若，認真聽講，放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

　　晚自習時，魏鋒仍是一副悠閑自得的神態。我就納悶了，背後捅刀子，乾出這樣的齷齪事竟然也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心安理得。在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如此不知廉恥之人！

　　下自習了，我收拾書本跟大應一起回到宿舍。放下書本，我直挺挺地端坐在床上。正襟危坐，一臉嚴肅，我耐心地等待著魏鋒這個“刺兒頭”。今晚，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一定要做個了斷。

　　不一會兒，魏鋒推門進屋。他剛坐下，就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今晚上自習時，我們班有幾個男生在傳閱一本雜志，神秘兮兮的。出於好奇，我拿過來看了一眼，好家夥，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上鋪的大應隨口應道。

　　“這本雜志裡有篇文章叫《古代房中術探源》。”魏鋒回復說，“我當是什麽‘俏皮文章’，引得大家爭搶著看，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宿舍裡沒人回應，或許被“土包子”三個字“唬”住了，誰回應，誰就是土包子。

　　“初三時，我就看過《素女經》了，”搞不清楚狀況，魏鋒緊接著說，“文言文版的，是民間流傳最廣的那個版本。漢代的張衡寫過一首《同聲歌》，描寫洞房花燭夜，其中有一傳世名句:‘素女為我師，儀態盈萬方’。這句就是從《素女經》裡引用的，我印象很深，所以到現在仍記得。‘儀態萬方’這個成語正是由這句演化而來。”

　　“儀態萬方?”我問，“你確定是成語嗎?”

　　“當然！”魏鋒回復說，“這個成語一般用來形容人的容貌和姿態等各方面都很美。我看一下之前做的讀書筆記，憑著記憶，我就能找到這句。”魏鋒翻開他床頭的那本紙張稍微泛黃的淡藍色硬面抄，很快找到了這句。隨後，他遞給我，“你看，就是這句。”

　　“素女為我師，儀態盈萬方。”接過硬面抄看了一眼，我隨口念出，“還是沒明白意思。”

　　“那你閱讀面不夠廣啊。”收回筆記本，魏鋒說，“閱讀面夠廣，就可以五味俱嘗，一書在手，和文人墨客們同遊同樂，與科學巨匠們溝通交流，此乃人生一大樂事。”

　　“你好像什麽書都有，你家哪來那麽多書啊?”我問。

　　“呵呵！我家別的東西或許會缺，最不缺的就是書！”魏鋒回復說，“我喜歡讀書，我爸就給我買了很多書，在這方面，我爸舍得花錢。”

　　“你床底下的那兩個箱子，還有你上鋪的那幾個箱子裡裝的是啥?”禁不住好奇，我問，“都是書嗎?”

　　“是的。”

　　“哦！這麽多箱子都裝滿了書，你是書蟲啊！”我說。

　　“是啊！我喜歡讀書。”魏鋒說，“閱讀，閱讀，再閱讀，什麽書都讀經典的，垃圾的，好的，壞的，我都讀，看它們是怎麽寫出來的。書讀得夠多，並融會貫通，你就會明白其中的道理。《素女經》很好，建議你也看看。”

　　“你看什麽《素女經》啊！”我嚷道，“你應該看《論語》！”

　　“為什麽呢?”仍搞不清楚狀況，魏鋒問。

　　“你沒聽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嗎?”我挑起眉毛說，“這也是一句名言，算得上膾炙人口。”

　　“是嗎?這句名言我還真沒聽說過，可以給我講講嗎?”淺笑盈盈，魏鋒流露出濃厚的興趣。

　　“子承父業，你志在當官，可你卻不知道這句名言，是不是很可笑?！”我忍不住吐槽道。

　　“呵呵！”魏鋒樂了，“誰規定的，志在當官就一定要知道這句名言?”

　　我一時語塞。

　　“老魏，要我怎麽說你呢！”大應突然插進來說，“你沒聽出南哥話裡帶‘刺’嗎?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沒你說得這麽嚴重吧！”魏鋒說。

　　“就是！”我搶白道，“沒那麽嚴重，是大應你想多了。”

　　“哈哈！”大應從上鋪俯下身來，朝我大笑，“你的‘小心思’，我最清楚了！”

　　“大應，我給你講個小故事，”我說，“是我在雜志上看到的一篇微型小說，這樣的小故事往往蘊含著大道理。”

　　“好！”大應俯身瞅著我，抿嘴偷笑，“你講，我聽著呢。”

　　“從前，有一個公子哥，本來沒什麽學問，對博大的中華文化更是一竅不通。可他說起話來，偏偏喜歡帶上之、乎、者、也，以為這樣做就能顯示出自己學問大。一天，公子哥碰見了大教育家孔子，他搖頭晃腦地說:‘有請老夫子講段故事，不亦樂乎！’

　　“孔子看出他喜歡賣弄學問，不懂裝懂，便有意點化他。孔子清了清嗓子，便講了起來:有一隻喜鵲搭了個窩，斑鳩要據為己有，喜鵲不讓，兩個便打起來了，從樹上打到了地上。一條毛毛蟲跑過來說:‘別打了，別打了，我來給你們評評理。’喜鵲和斑鳩各說各有理，毛毛蟲聽後說:‘一鵲做窩，百鳥可住也。’聽毛毛蟲這樣說，喜鵲不幹了，走上前去，用嘴叼起毛毛蟲，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毛毛蟲頓時被摔得稀巴爛。喜鵲惡狠狠地說:‘一肚子青菜屎，你文氣個啥！’”孔子剛講完，公子哥一轉身灰溜溜地跑了。”

　　“這個小故事有什麽寓意?”大應問。

　　“我也沒聽懂，”魏鋒說，“你想表達什麽?”

　　“這種附庸風雅、自視甚高的‘繡花枕頭’，歷朝歷代都有，”我回復說，“而且為數還不少，也許他就在你我的身邊。”

　　“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魏鋒說。

　　“別裝有學問了！”我直視著魏鋒說，“你就是一肚子青菜屎的毛毛蟲！”

　　“我靠！我是‘繡花枕頭’，那你是什麽啊?你的意思是你很有學問，是吧！”

　　“我哪裡有你有學問，你都看過《素女經》了，牛得不要不要的！”我反詰道，“我就問一句:你炫耀什麽啊！沒看過《素女經》就是‘土包子’?”

　　“我的確看過《素女經》，”魏鋒說，“我也沒想過要炫耀什麽，在我看來，這並不值得炫耀。”

　　“口是心非！”我反詰道。

　　“說起國學，我是不如你。”魏鋒說，“可是，論數理化，你差得遠啦！特別是數學這門課，你好像就沒及格過。”

　　“你們倆別吵了！”雙手撐在床沿上，大應俯身哀求道，“南哥，你能不能直截了當地問老魏，把情況問清楚?”

　　我臉色緊繃，默不作聲。

　　“我來幫你問吧。”大應說，“老魏，舒服星承認是他去邵蔓箐家告的密，但他說把這條‘猛料’捅給他的人是你！”

　　“我沒有啊！”魏鋒瞪大了雙眼，“天地良心，我跟舒服星沒交往！我是知道他這個人，但我跟他沒講過話。”

　　“咦！”我驚訝得不行，“有這樣的怪事?”

　　“舒服星和你，這兩個人肯定有一個人在撒謊！”大應緊盯著魏鋒，一字一頓地說。

　　魏鋒毫不含糊，說:“我可以對天發誓: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撒謊！如果我撒謊，我情願得花柳病，全身腐爛而死！”

　　“哦！”大應被驚到了，“也沒必要發這麽毒的誓吧！”

　　“沒想到啊，我們幾個都被舒服星耍了！”我嚷道。

　　魏鋒盤腿坐在床上，沉默了。

　　“信口雌黃，滿嘴跑火車，這廝就是一‘超級賤貨’！”我說，“是時候用拳頭招呼他了！”

　　“主觀臆測”的確容易冤枉人，感覺很愧疚，我一時無語。貌似心情沉重，大應也閉口不言。

　　“我隻跟穆文傑提過這事。”過了一會兒，魏鋒開口打破了沉默，“上個星期天，我和她逛街時閑聊，無意中提到這件事，可能是她跟舒服星講的吧。”

　　“肯定是了！”大應說，“坐在舒服星和饒運祥前面那張課桌的兩個女生，其中一個就是穆文傑。”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喃喃自語道。

　　“我再發誓，我絕不是有意要爆這樣的料！”魏鋒說。

　　“好吧！我們相信你。”大應說。

　　“多個跡象都表明，是舒服星在煽風點火，挑撥離間！”我說，“看這廝的架勢，他要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現在，我要動他，沒人有異議了吧！”

　　“這家夥一身賤骨頭，人黑心更黑！”魏鋒罕見地站在我這邊。

　　“我也讚成教訓他一頓！”大應響應道，“敢背後捅刀子，既然敢這樣乾，他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我們要讓他明白:人的皮膚可以黑，但人心不能黑！”

　　“好啊！這次，我們6班空前團結，這是好兆頭！”我正對著魏鋒雙手抱拳，“多謝兄弟支持！”

　　舒服星一肚子壞水，他搬弄是非，肆意妄為，唯恐天下不亂。然而，“邪”終究不會壓“正”。這次，我下定決心修理他，不惜一切代價。這廝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