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舒服星貌似底氣十足,他用並不高明的方法,果真搶先了一步,佔得先機,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這天上午第四節課,因老師臨時有事,改為自習課。我這邊正看書自習,大應突然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很小聲地說:“南哥,舒服星果真搶先行動了!”
“是嗎?”我忙不迭地問,“他送什麽禮物了?”
“不是送禮,是刻字。”
“刻字?”我有點暈,“刻什麽字能當禮物?”
“舒服星在邵蔓箐的課桌上刻下了三個字:‘我愛你’。”
“啊?”我張大了嘴,隨即忍不住笑起來。
稍稍回過神來,我說:“你怎麽知道是舒服星刻的?”
“很簡單!緊挨著‘我愛你’三個字下面還刻著‘舒服星’,他署了自己的名字,肯定是他了!”
“那邵蔓箐什麽反應?”
“你去問她好了。”
“我實在開不了口,你幫我問吧。”
“不用問了,因為根本沒必要。”
“是沒必要問,”我響應道,“我念初中時就聽說有人這麽幹了,這麽老套的方法,他還在用,缺乏創新,這廝必敗無疑!”
“話不能說得這麽絕對。”
“什麽意思?”
“這叫什麽?這叫:‘舊瓶裝新酒’,”大應回復說,“說不定真能收到出乎意料的效果,你可不能輕敵哦!”
“輕敵肯定不會,”我說,“無論如何,我要扳回一局。今天下午,我會向3班班主任舉報他,舉報他破壞公物。”
“你拉倒吧!”大應說,“你舉報他,他最多就是被批評幾句,不痛不癢。”
“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我覺得,你可以見招拆招。”
“‘見招拆招’?”我問,“什麽意思?”
“今晚下晚自習後,等教室裡沒人的時候,我這裡有把小刀,你拿去在‘我愛你’後面再刻上:‘北國的雪’。刻上這四個字,你就能輕松打敗舒服星,這家夥肯定會氣得半死!”
“哈哈!好主意!”我笑道,“大應,你真的是天才啊!”
“算不上天才,”大應說,“這一方法老早就有人用過了。”
誓言扳回一局,我決定采取行動。大應建議我今晚下晚自習後再行動,我想,我已經等不及了。上午第四節課結束後,同學們都去食堂吃中飯了。教室裡沒人,我瞅準時機,來到邵蔓箐的課桌邊,只見課桌上果真有六個新刻的字。一刻也沒耽擱,我在那三個字後面刻上:“北國的雪”。我刻得很慢、很用心,刻意模仿前面三個字的字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刻的。
發現自己獨具匠心的“表白”被人篡改,舒服星會作何感想?我想,這廝肯定會氣炸。
可是,隨後幾天,舒服星並無任何反應,邵蔓箐本人也不動聲色。各方都風平浪靜,放佛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時間過得賊快,又是一個周一,下午,第三節自習課。
一個白白胖胖的男人,身穿一套灰白色休閑運動裝,挺著個大肚腩,出現在我們班前門口,不停地向裡張望……這個胖男人面色紅潤,光光的腦袋鋥亮,都可以當鏡子使。
我迅速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邵蔓箐她爸了。我頓時緊張起來,分明感覺到胸腔裡的有個東西在咚咚直跳……
“大應,這個大胖子是邵蔓箐她爸嗎?”我問。
“是的!”大應回復說。
“我該怎麽辦?”我忙不迭地問。
“我想,她爸不會把你怎麽樣的,”大應安慰道,“你根本不用擔心!”
大應的話讓我稍稍安下心來。目不轉睛,我緊盯著前門,果不其然,這個胖男人在前門晃了一下,邵蔓箐就立刻起身,從後門出去,兩人在走廊裡回合……
過了一會兒,邵蔓箐站到後門口,眼光直射我這邊。極不情願,我轉身回頭和邵蔓箐四目相對,邵蔓箐嘴唇緊閉,臉色凝重,直勾勾地和我對視著。
“邵蔓箐的意思是你出去一下。”大應在我身邊提醒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我自言自語道。
忐忑不安,我直挺挺地端坐在座位上沒動。
“我陪你出去!”大應說,“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好!”我頓時有了底氣,“能有什麽事啊,他還能把我給吃了?!”
說罷,我鼓足勇氣,起身離開座位,大踏步朝後門走去。第一時間,大應跟了上來。
剛出後門,只見走廊裡邵蔓箐和那個穿休閑運動裝的胖男人並肩站在一起。
來到走廊裡,我剛站定,胖男人似笑非笑地瞅著我,說:“你就是魯思南?”
“是的,我就是。”我強作鎮靜,“請問有什麽事情?”
“小夥子,年少輕狂啊!”胖男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放佛兩把利劍。
我迅速低下頭,躲開他的眼神。
“什麽話能講,什麽話不能講,你爸沒教你嗎?!”
自知理虧,我低著頭,不做聲。出於好奇,我抬頭瞅了邵蔓箐一眼,只見她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眼神清澈,卻面無表情。
“你爸不會教,那我來教!”胖男人大聲吼道。
“爸爸!”邵蔓箐終於開口了,“這麽一件小事,你就別追究了。再說,他也沒有惡意,就是出於同情心,話講得過火了點。”
“是啊!”大應接過話茬說,“他並沒有惡意,就是看法有點激進。”
“邱紹應!”胖男人喊道,“這有你什麽事啊?你摻和什麽?”
“我也不是有意要摻和,”大應回復說,“那晚,我就在現場,我了解實情,真的沒什麽的,他也是一番好意。”
“閉嘴!”胖男人呵斥道,“大人的事情,輪不到你小毛孩插嘴!”
這時,5班和6班兩個相鄰的教室裡陸陸續續有幾個人被驚動了,有男生,有女生,他們紛紛來到走廊裡看熱鬧。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邵蔓箐急了……
“爸爸!”邵蔓箐用雙手搖了搖胖男人的胳膊,半撒嬌半乞求地喊,“我求求你,就到這吧!都快放學了!”
胖男人直挺挺地站著,臉色鐵青,吸動了幾下嘴唇,說:“看在我女兒的份上,這次暫且饒過你!”
說完,胖男人雙手交叉在背後,挺著大肚腩,向走廊的那頭走去。剛走出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又瞅了我一眼,說:“今後,你小子給我放規矩點!”
隨後,胖男人轉身大踏步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我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地了。
邵蔓箐轉身進教室,麻利地將桌子上的書裝進書包,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她快步小跑,一溜煙跑出教室,隨後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當天黃昏,大應和我一起來到位於校園西南角的食堂,打好飯菜,隨後來到食堂旁邊的的籃球場。籃球場邊站滿了人,此刻正在舉行T中和二中的友誼賽,兩所中學的老師們正揮汗如雨地對壘著……我們倆站在人群裡,一邊吃飯,一邊觀賞籃球賽。
吃完飯,我忍不住調侃道:“邵蔓箐爸爸是個大胖子,看上去像個‘矮冬瓜’,可他女兒卻是個身段挺拔的長腿美女。你說,這是不是有點反常。”
“呵呵!”大應樂了,“邵蔓箐應該像她媽媽吧。我聽說,她媽媽年輕時是個遠近聞名的大美女。”
“哦!”我驚叫了一聲,“我隱約感覺,她媽媽很神秘,是個與眾不同的‘奇女子’。”
“為什麽這麽說?”
“這麽一個遠近聞名的大美女,為何死心塌地要嫁給‘矮冬瓜’?”禁不住好奇,我說出心中的疑惑。
“你又來了!”大應說,“跟上次一樣,你剛才這話根本就沒經過大腦。”
“有什麽不妥嗎?”
“要知道,有些話能說,但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大應回復說,“很明顯,你還是沒吸取上次的經驗教訓。”
“哦,是!是!”我忙不迭地說,“我現在明白了,我不說了。”
洗完飯缸,我們倆又來到籃球場邊,繼續觀賽。
“跟你說正經的,”大應突然嚴肅起來,“這次,你還是要聽我一聲勸,不要找老魏算帳了。”
聽大應提起老魏,我立刻在賽場周邊圍觀人群裡掃了幾個來回,沒發現魏鋒的身影。這個時候,這廝八成在宿舍裡吃飯。
“籃球賽幾乎天天有,不看也罷,我們回宿舍吧。”我提議道。
大應一聲不吭,轉身和我一起離開圍觀人群。
“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麽囂張的人!”我自言自語道。
“缺點人人都有的,”大應說,“你還是大度一點,能包容盡量包容。”
“魏鋒這麽囂張,明目張膽地跟我對著乾,我就這麽放過他?”我詰問道。
“我的話,你聽不進去,我就真的沒辦法幫你了!”
“你寒假要去他姨父家的酒店打工,所以你幫他求情?”
“那倒不是。”大應回復說,“你要是報復他,你們倆之間的‘結’就真的很難解開了。”
“你是不是要跟我說‘冤仇宜解不宜結’這一類老掉牙的話?”
“你不放過他,你打算怎麽做?”大應斜著眼睛瞟了我一眼,“揍他一頓?”
“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怎麽懲罰他,我再告訴你。”
“你可千萬不能對他動粗,他爸可是局長啊!”
“局長?!”我頓時火了,這個局長兒子上次在課堂上讓我下不來台,這次又顛倒黑白,處心積慮地去邵蔓箐家打我小報告,我氣不打一處來……想到這,我惡狠狠地說:“局長的兒子也照揍不誤!”
“你這是意氣用事啊!”大應說,“你還記得你寫的那篇隨筆嗎?”
“哪篇隨筆?”
“我說的是《激情燃燒的青澀歲月》。”
“當然記得。”
“你在這篇隨筆裡說:‘同學,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同在一個班學習,我們有緣相聚,我們都是有緣人,我們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我一邊向前挪著步,一邊回味著大應的話……
“你的這篇隨筆寫得真不是一般的好!”大應刻意誇讚道。
“你過獎啦!”
“說到,但你做不到!”大應喃喃自語道,“這篇隨筆寫得好,內容很接地氣,可是,你說一套,做一套,表裡不一,寫得再好也一文不值。”
我沉默了。
“漂亮話誰都會講!”大應接著說道,“我要是講,保證比你講得好聽!”
“不!”我否定道,“話可不能這麽說。”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這次,是魏鋒做得太過分,”我回復說,“他肆意妄為,絲毫不顧及同學情面,這,你怎麽不提?”
大應啞巴了。
“有人興風作浪,唯恐天下不亂,”我補充說,“而我是被動的一方,是受害者。”
大應停下腳步,突然站住不動,眼珠子亂轉,“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你可不能對魏鋒和我持雙重標準啊!”我提醒道。
“我想起來了,這句話是這麽說的:‘拳腳小功夫,容人大丈夫!’”
“咦!”倍感新鮮,我回味著這句話,“這話有味道啊!誰的名言?”
“你看過《黃飛鴻之獅王爭霸》嗎?”大應問,“就是大導演徐克跟功夫巨星李連傑合作的《黃飛鴻》系列電影中的一部。”
“記得,這部電影我也看過。”
“我剛才說的這句是這部電影男一號黃飛鴻的台詞,也算是名言吧。”
“是啊!這話很有道理!”我一邊說,一邊回味著,“我不甘平庸,要做就做個能容人的大丈夫!”
“哈哈!你學起來蠻快的,但願這次你說到做到。”
“應該能做到。”
“‘應該能做到’?”大應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聽你這口氣,我感覺不靠譜。十有八九,你還是會找他算帳。”
“不!”我否定道,“不是你說的那樣。”
“到底能不能做到?”大應問,“你給個痛快話吧!”
“一定能做到!”我回復道。
“很好!”大應興奮起來,“只是我不知道,你說話算不算數。”
“我說話一向是算數的!”我強調說,“有些人喜歡講漂亮話,隻管講得痛快,卻很少想著要兌現,這樣的人討人嫌!”
“是的!”大應響應道,“說一套,做一套,表裡不一,這樣的人肯定討人嫌!”
“而我呢?”我接著說道,“我很討厭別人講漂亮話,很討厭這種‘嘴皮子功夫’,因此我本人不會講漂亮話。”
“很好!”大應說,“我要的就是你的這句話!”
高一年級的宿舍在校園的東北角,和教學樓隻一牆之隔。說話間,宿舍已經近在眼前。
這時,我突發感慨:“宿舍裡人多,我得管好我的嘴,果真是‘禍從口出’啊!”
“現在,你有了這樣的認識和覺悟,這叫什麽?這叫:‘吃一塹,長一智。’”
“嗯!無論如何,我不能兩次掉進同一個坑裡。”
“這就對啦!”
“至於如何懲罰老魏,我得想出個有技術含量的法子,”我說,“揍他一頓,酣暢淋漓,但簡單、粗暴,非大丈夫所為。”
“哈哈!對頭!”大應說,“你最多就是開他個玩笑,調侃他一下,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可以了。”
“不!這還遠遠不夠!”
“那你還想怎樣?”
“他還要承認錯誤。”
“對,他得向你認個錯。”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我說,“討厭一個人未必要翻臉,我懲罰人不用暴力,用智慧,你看我怎麽收拾他!”
走進宿舍,我們立刻停止了談話。我定睛一看,宿舍裡沒人。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大應則坐在對面魏鋒的床上。
“我想,這廝八成是害怕了,有意躲著我。”我自言自語道。
“不是吧!”大應說,“他就睡在你對面的床鋪上,低頭不見抬頭見,他能往哪裡躲?”
“說得也是。”
話音剛落,有人推開宿舍那扇木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魏鋒!手裡提著個半透明購物袋,魏鋒緊挨著大應,一屁股坐在床上。隨後,他放下手裡的購物袋,半靠在床頭休憩。
“你們倆一定在談論我吧!”覺察到氣氛有些異樣,魏鋒試探性地問。
大應沒搭理他。我也不吱聲。
魏鋒稍稍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我說:“有人向邵蔓箐她爸告密,我的嫌疑最大,是嗎?”
“是的,我們都認為是你。”我隨口應道。
魏鋒裝傻充愣。
我瞅著魏鋒,追問道:“請問:是你嗎?”
“不是!”魏鋒猛地坐起身來,雙手撐在床沿上,“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家住在哪裡,也不認識她爸。”
“這個不是問題,你可以打聽、問路啊。”我說。
“你可別冤枉人,的確不是我!”
“那會是誰?”
“我哪知道啊!”魏鋒說,“你問問邵蔓箐本人,不就什麽都明白了!”
說完,魏鋒站起身來,收拾幾本書,轉身快步走出宿舍。
“不是魏鋒,那只能是3班‘瘦高個’了,”我喃喃自語道,“也只有他有動機這麽乾。”
“你老是這樣瞎猜,難免會冤枉人,”大應說,“你還是聽我的,這事就到這吧。”
“不!”我打斷大應,“真要是這樣就算了,豈不便宜了‘幕後黑手’!”
“最重要的是,你從中吸取教訓,積累了經驗和智慧,知道告密的人是誰意義不大。”
“乍聽起來有道理,但你這話根本經不起推敲。”
“什麽意思?”
“你想想看,發生這樣的事情,我要是輕易放過他,他會認為我是個‘膽小鬼’,今後就會更加囂張。”
“嗯!也有道理。”
“真要是這樣,就會助長小人的囂張氣焰。”我接著說道,“喜歡背後捅刀子,這種陰險、猥瑣的小人不給他點顏色看看,那還得了!”
“聽你這麽一說,我現在明白了。”
“其實,這個道理很簡單,別人欺負你,你忍氣吞聲,這是在縱容對方繼續欺負你。”
“嗯,是的!”大應點了點頭。
“面對‘校園欺凌’,我們要勇於說不!”我說,“要據理力爭,適當的時侯,要奮起反擊。”
“你說得對!”大應響應道。
“不講原則地跟別人和平相處,這是懦弱,”我接著說道,“因此遇到小人,不能太遷就。”
“的確有道理!”
“總之,做人還是要有點脾氣的,只有這樣,別人才看得起你。”我總結道。
“對待這樣的小人,想‘冷處理’,是有不妥。”大應說,“一味地回避,事實上也行不通。”
“這樣想就對了!”我說,“不論是誰乾的,這樣的小人都得付出代價!”
“你講的是有道理,但你不能有‘過激的舉動’。”大應強調說,“就按我們之前商量好的來,你想辦法暗示他,引導他認錯改錯就可以了。”
“嗯!明天上午,課間休息時間,我打算去3班會會舒服星和饒運祥。”
“去幹嘛?”
“我和他們有個‘二番戰’的約定,他們練了有一些日子了,我倒要看看他們練出了什麽成果。”
“好,到時候我陪你去。”大應說,“明天,你要碾壓他們,讓他們抬不起頭來,免得他們再說風涼話。”
“碾壓他們,這是必須的!”我緊握雙拳,高高地舉過頭頂。
“你還記得嗎?那天,饒運祥說我們6班‘陰盛陽衰’。”
“當然記得!”我回復說,“明天上午,我一定要碾壓他們,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好!你一定要替我們出出這口惡氣!”
“出口惡氣是次要的,”我說,“最重要的是要套出‘真相’,逮到‘幕後黑手’。”
“假如真是舒服星,你打算怎麽辦?”大應問。
“我不打算把他怎麽樣,”我回復說,“他向我認個錯就行,並保證今後不會再玩陰的。”
“他要是不願意呢?”
“我有辦法的!”我回復道,“我對他算是仁慈的了,他要是不買我的帳,那我就真的要用拳頭招呼他了!”
“好吧!喜歡背後捅刀子,是不能讓這樣的小人過得太舒坦。”
“你總算明白過來了!”我說,“目前的情形,我們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