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觀棋正在急速下墜。他急中生智,連忙拽下腰間的一個小葫蘆一飲而盡,隨後重重地摔在燕善湖的岸邊。
竹西見勢,徑直向著他俯衝過去,同時伸出燃著熊熊烈火的兩掌。他起身,情急間隻得雙手交叉來護住面門。
“嗯?”竹西跳開,緩過勁來的她發現許觀棋的身體不但沒有被烈火燒穿,反而是自己的雙臂在巨大的衝擊下折損。
待她反應過來之前,許觀棋全身早已布滿鱗甲。
“犰狳血……”話音未落,在骨折劇痛的衝擊下,她踉蹌地跌坐在地上。
轟隆隆。
一條雪亮的閃電將原本昏暗的天空劃開,豆大的雨點不斷地從天空中降下。
暗流湧動,蠃魚浮動,燕善湖數十年一次的洪流要來了。許觀棋雖不能將這些話說出,卻也能將一切諳熟於心。
震耳的雷聲久久不散,叫人胸口發顫。
他狠狠地拔除了背脊上還在燃燒著的蠃魚翅膀。
“於維兄,明日讓風伯把燕善湖邊的百姓都疏散了吧。”許觀棋鄭重地在紙上寫道。
“是許兄剿匪需要嗎?”
“不,是燕善湖要發大水了。”
“兄長!”恍惚間,竹西費盡全身的氣力發出了一陣嘶吼。
同時,燕善湖中也卷起一波狂瀾,直衝竹西和許觀棋的方向撲去。陣陣塵土被風浪卷起,燕善湖邊一時陷入一片朦朧。
許觀棋眯起眼睛,發覺氤氳的雲霧被一道火光照的通透。
“呔!讓老子來教訓你!”一個深沉又洪亮的聲音直抵雲霄,此人正是竹西的兄長淮左。
本來黑的可怕的烏雲仿佛沒了脾氣,仿佛在火光和雷電的交加下褪了墨色。
巨浪依舊撲了下來,不過在遇到那團如日中天的火光時隻瞬間便通通蒸發。
在那團火焰的中心,是一個長相極為醜陋的男人。他的獠牙直抵眉尖,面目因盛怒而猙獰,粗獷的面龐顯得格外可怖。
許觀棋還未來得及看清他的全貌,便急忙鑽入了波濤肆虐的燕善湖中。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淮左竟然駕馭著一簇火雲一邊大罵著一邊衝入湖中。
許觀棋接著蠃魚血的功效仍未消散,在湖中矯健遊弋,躲避著淮左的攻擊。
“休跑!”
不同於竹西,淮左的火焰極其霸道。他渾身的筋骨如同在被鍛打一般,雙手明亮如炬,不斷地竄出火光。連燕善湖中的波浪都對這樣的火焰打怵,在相遇的瞬間即蒸發。
淮左的攻勢迅猛,無數團灼盛的火焰直衝許觀棋襲來。盡管他靈活閃避,可是除了手中攥著的唯一一個,腰間的其他葫蘆盡數被摧毀。
“你沒了那血,還能有甚麽能耐?”淮左輕蔑地叫囂。
該怎麽辦?許觀棋眉頭緊皺,暗自思忖。周旋間,他仔細觀察著,逐漸發覺這名失心的兄長身上的多出了幾道焦黑的火痕。
“玩夠了嗎?”修羅道的大當家仿佛失去了耐心,他的攻勢愈來愈快,甚至從中透露出一絲急躁。此時他的身體好像熱烈的柴薪,而連燕善湖水的洶湧澎湃都無法撲滅的邪火,必定會釀成浴火即焚,灰飛煙滅的結局。
這點淮左清楚,許觀棋也在逐漸明白。
熱血沸騰。
許觀棋開始逐步縮小對他的周旋圈。
“雜種!”淮左忍受不住,大呼一聲。彈指間,一道天雷向著湖心劈下,像一條洶湧的白色瀑布徑直注入他的身體中。
湍流中,震耳欲聾。
湖心被雷火鑽出一個深深的洞,湖水在周圍旋轉飛濺。
雷光頃刻之後,狂躁的大風順著湖心中央回旋散開,鉛雲如被急劇稀釋的墨點消失殆盡。霧靄被風頭席卷而去,陽光重新落在淮左焦黑的身體上。
在他的面前,是一具八尺長的焦糊的蠃魚屍體。緊接著,屍體消散在了湖水中。
“呔。”淮左怒吼。
鯨死的後兩年,淮左和竹西在安武道一戶平民家庭出生。因為淮左要早生半個時辰,所以竹西自幼便稱其為兄長。
年幼的淮左發覺自己的指尖總是燃著烈火,而烈火總是伴著陣陣刺痛。當他發怒時,烈火便從五髒六腑中滿溢出來,火焰帶來了劇痛,也帶來了力量。村中的百姓皆認為此等邪火為不祥之兆,隨後兄妹倆就被遺棄在了窮山惡水中。
誰料他們竟然堅強地生存了下來。於是他們便創立了修羅道,開始了對世界的仇視和報復。一時間,閃爍在火焰中的兄妹倆成為了眾多百姓的夢魘。
他們燒殺搶掠,憑借火焰用自己的方式淨化和灼燒著世間的一切。
現在一切都終結了。
現在的淮左感到火雲消逝,火焰熄滅,身體無力地飄到了湖底,耳畔皆是水流聲。
“……原來如此輕松嗎?”
波濤湧入了湖心。
許觀棋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岸上。此時的蒼穹萬裡無雲,碧空如洗。
岸上竹西見到人影后起身迎接,發覺來者竟是許觀棋時,眼中的期待逐漸暗淡。她怒目圓睜地盯著許觀棋,可是她的手心再也燃不起火焰。
許觀棋一如既往地沉默,他緩緩地朝著她走去,從懷中掏出一個空的小葫蘆。隨後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頸。
竹西想要反抗,但是骨折的雙臂已然讓其任何行動都伴有劇痛。
“怎麽上來的是你?不可能的。沒有人能夠擊敗兄長。”竹西見狀,她開始向許觀棋咆哮,“他人呢?你對他做了甚麽!”
許觀棋不忍沉默,卻又無法回答。
孟夏二十五日,許觀棋上書解英,大意為:
鯨的生機過於繁盛。鯨死不止萬物盛,還有異能人出生於世。異能人極難對付,應設法招安,諸如安武道山匪兄妹淮左和竹西。如若肅國得盡天下異能人,則天下在握矣。
除了這封正式的上書外,許觀棋還附上了一封私人書信,大意為:
解英兄,我真的受夠了,別再把這種折騰人的活交給我了。作為一國之將,應當自食其力,善得始終。
解英讀罷,連連歎道:“好你個許觀棋,錙銖必較,分斤掰兩,好你個許觀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