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孟東遙醒來,雖仍然感覺全身乏力,腦袋卻再無之前的昏沉之感。他緩緩下了炕,伸了一個懶腰,感覺來了精神,便走出禪房,來到院子。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拾心寺,出了房門一看,只見一個小院子,還沒有自家一個涼亭大,但是這裡陽光燦爛,安靜祥和,院子中間有兩棵大樹上,時不時有巴掌大小的樹葉落在地上,在院中鋪成了一片黃綠相間的席子,牆頭上快要乾枯了的茅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有鳥兒自牆外飛進院中,瞧都不瞧孟東遙一眼,只顧著翻開樹葉左挑右挑找著吃的。孟東遙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隻感覺這個地方是那麽的自然,又是那麽的玄妙,仿佛初冬時節的一切美好都凝聚到了這個小小的院子。他怔怔地看著院中覓食的鳥兒,不由得坐在地上,腦中一片空白。
無憂一大早取了幾粒解毒丸,放在無懼給病人熬製的湯藥中,及至中午,那些服用了湯藥的百姓就病情大有好轉,甚至有好幾個人已經面色如常,也不再發熱,他們卻不離去,反而幫著無懼照看其他病人。無懼因此大喜,急忙找到正在前殿靜坐的大師兄,說明了情況。
年老僧人歎了一口氣,面有憂愁。
無懼心中一沉,問道:“大師兄,百姓病情出現轉機,說明我的藥方對症下藥,只要按此方製藥,分發給百姓,這場瘟疫就可以對付過去了。你為何不喜反憂?”
無憂示意師弟坐在一旁的蒲團上,然後說:“昨天晚上我見孟家那小施主病情似是中毒,便給他吃了一顆我自製的解毒丸,那孩子今日就已恢復了七八分;早晨我嘗試著在你熬製的湯藥中也放了幾顆,想不到隻到中午便已起效;這一切都表明,這些人並非染了瘟疫,而是中了毒。只是我還不能完全確定,需要再觀察幾天。”
“中毒?這怎麽可能。誰有這麽厲害,能讓鎮州西野數百裡的百姓都中毒!”無懼不禁大吃一驚,失聲喊道。
“我在此思索了半天,雖然尚有許多疑點,但我心中大體有了方向,過兩日或許便有結果。我那解毒丸製作不易,已經所剩無幾,你尋些蒼耳子、白茅、七葉花、苦槐根等,按我說的方法炮製,如果也能達到治病救人的目的,我大約可確定是何種毒藥了。”無憂看著師弟,繼續說道:“年輕時闖蕩江湖,曾於極北的草原中見過一種草藥,牧民們將這種草藥製成藥膏,塗抹在箭頭上,用來驅趕襲擊羊群的惡狼。這種草藥還有一個用處,只須采它一片葉子,放入口中咀嚼,可使人身體發熱,能抵禦風寒,副作用便是全身通紅,吃的多了,身體就會紅腫。曾有人多吃了幾片這種草葉,及至第三天身體便紅腫起來,那些牧民常年在風中奔跑,茹毛飲血,皮膚本來枯糙黝黑,等紅腫起來後如同長了樹瘤,極為恐怖。只是這種草藥,並不致命,吃多了也只是紅腫,過兩天便會自行痊愈。除非每天都吃,藥性疊加,才可能成為毒藥……”
無憂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此處百姓是如何吃水的?”
無懼回答道:“此處有戯沱河流過,在鎮州城西南形成一尾湖泊,又分出各個支流,流往城外各處,百姓興修水利,將這些水流引導至各自的村莊,既作飲水用,也做灌溉莊稼用。”
無憂又問道:“寺裡的水,也是從那湖泊裡取來的?”
無懼回答道:“這卻不是。寺後山上有一股清泉,我引至寺裡的井中,所以寺裡飲水,不同於其他地方。
” 無憂點點頭,說道:“那就差不多了這樣了。大范圍下毒的方法,無外乎那麽幾種,最常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水源處下毒。之所以來到寺裡的病患病情未再加重,是因為飲水變好了。”
此話一出,中年僧人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顫聲道:“師兄,你是說真有人下毒?那能確定是用的你剛才說的那種草藥嗎?”
無憂搖搖頭,說道:“天下毒藥千千萬萬,說不準是哪種?這次瘟疫的前期病狀與我曾經見過的草藥有些相似,所以我才有所懷疑。再說,毒藥配製也不是隻用一種毒藥,一般都是幾種藥物一起搭配,以加強毒性和強度,有些可怕的毒藥,跟救命的良藥一樣,非常難以炮製,以至於用上幾十種乃至上百種的材料。我只是用了解毒的藥丸,對病症效果明顯,但是要說解藥,還需重新試驗來配製。你且先領我去看看周圍的水源情況,我們再做打算。”
拾心寺位於一片山崖之下,那山崖高二十余丈,崖面陡峭,如同刀削斧劈過一般,常人極難攀爬上去;無憂輕功出神入化,爬上山崖如履平地,氣息絲毫不亂。無懼雖說也是武功高手,比起無憂卻差了許多,這個中年僧人好不容易爬了上來,只見滿身黃土,氣喘籲籲,雙手拄在膝蓋上,腰都直不起來。
無憂趁無懼休息的功夫,四處查看了一番。這山崖上是一片平緩的斜坡,雜亂地生長著各種樹木,地上的枯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無懼走過來介紹說:“這個地方除了我幾乎沒人上來過,是一塊寶地,樹林中不僅有各種奇異的鳥兒,還生長著許多珍稀的草藥。我在其中搭了一個茅草屋,又種了一些此地沒有的草藥,嗨,戰亂連連,時不時便有瘟疫出現,多儲備一些藥材總是好事。這片樹林的北面有一股泉水,便是寺裡井水的來源。”
“此處倒是一塊避難的好地方。”無憂笑著,與師弟並肩而行,往山坡北面而去。
“確實是。我在這上面準備了一把繩索,真有戰亂時便可以拉著小榆兒一起上來躲避。我這拾心寺偏僻,極少會被波及到,尋常來一些小毛賊,我也能應付。只有一次,大批契丹兵馬掠至,我與寺中數人躲在山崖下,只是當時尚未上崖,兵馬便已離去。”
無憂聽聞,歎道:“世道如此啊。自晉開始,胡人勢大,屢屢南侵,這鎮州城不知被圍了多少回,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枯骨埋屍荒野,天下一亂,從來苦的都是百姓。 如今還算稍好,鎮州城有大將坐鎮,也不用直面遼軍兵鋒,若那周帝仍在,恐怕已經收復幽雲各州,可惜,可惜啊。”
老僧一陣沉默,又說道:“五台山離雲州過近,而漢帝又極度親遼,是以每年夏秋,總有契丹兵馬掠境而來,肆意燒殺豪取,官府隻虛偽作態,卻不出兵抵禦,以致五台山下人口寥寥,百姓四散,山上物資匱乏,生活極其艱苦;大漢如能同大周一般,持續北上抗遼,我五台山也不至於如此落魄,北少林的名號,都快要被江湖中人遺忘了。”
無懼聽完這一席話,唏噓不已。他一心向佛,隻以醫治眾生為己任,並不關心那遙遠的江湖及天下局勢,如今聽了無憂這麽一說,不由得想起一句話:“上醫醫國,小醫疾人。”他哂然一笑,自嘲道:“呵,我這小醫,只能救治眼前疾患,看不到世間眾生苦,也罷,修一小圓滿,此生便了。”
無憂扶住師弟的肩膀,替他拍了拍背上的黃土,說道:“師弟,你以出世之心,入世行善,枯守這拾心寺一十七年,絲毫不忘初心,正合你菩薩之相,師兄在這方面差你太遠。”
無懼趕忙道:“師兄,你這可折煞師弟我了。誰不知師兄你當年……”
無憂不待無懼說完,便擺手打斷他:“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你我查看完那股清泉,再去看看那尾湖泊。”
無懼默然,他這師兄出家前故事,他隻從旁人那聽到隻言片語,模糊地知道一些,只是這師兄,從不與他人說起自己的故事,仿佛那些往事,已經被他埋葬在五台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