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來臨,孟東遙清晨醒來,還不等走出屋子,就聽見院外有動靜。他一掀開門簾,正好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不禁大喊一聲:“娘”,便高興的飛奔到一個婦人面前。那眉心處有紅梅數點、穿著曳地望仙裙的婦人,俯下身來,一把摟住孟東遙,好一會兒才松開,含淚高興地說:“遙兒身體果然好了。來,讓娘好好看看。”
孟東遙此時剛剛睡醒,披頭散發,衣衫斜掛,一臉憨態地看著母親柳嬋玉。這兩日在寺中,他如同那入了天空的飛鳥,肆意玩耍,來時穿的那件淡藍色錦衣早已汙漬斑斑。
柳嬋玉何時見過兒子這般汙穢光景,心中又氣又笑,卻舍不得惱他,趕忙喚來身後的丫鬟給少爺梳洗更衣。
等到孟東遙換了衣裳再次出門,一個少年公子哥的形象便躍然眼前。只見他紫帶束冠,白衣玉腰,配上天生精致的面容,光彩耀人,連一旁的丫鬟們都滿是驚喜,似乎幾天不見,少爺愈發的俊美了。
柳嬋玉瞪大她那雙明玉般的秋水眸子,看著挺胸細步安然走來兒子,滿臉喜悅,說道:“雖是瘦了不少,還是跟從前一樣好看。”
小和尚偷偷從牆後探出頭來,正好看見柳氏那慈愛嗔喜的神情,趕忙躲回牆後,心中默念:“阿彌陀佛,菩薩娘娘,菩薩娘娘顯靈了。”
卻說柳嬋玉領著兒子走到前殿,眾人眼前一亮,這一母一子,婦人姿態雍容,面色姣好,盈盈一欠身,對著兩位高僧低頭施了一個萬福;兒子則眉目清亮,神色自若,他有模有樣地一掌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無懼對著孟燕雲,讚道:“孟將軍果然人中豪傑,如此美眷佳兒,福分圓滿啊!”
孟燕雲見兒子病體痊愈,心中對兩位高僧感激不已。他看見無憂站在稍遠的地方,不喜不憂,無甚言語,以為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得罪了這位高僧,趕忙走上去,敬道:“多謝大師這幾日對犬子悉心照料,大師恩德,孟某永世不忘。”
無憂卻道:“孟施主多禮了。小施主身體完好,貧僧師兄弟隻略盡綿力,不值得施主掛懷。眼下有一事,事關小施主生命安危,將軍能否隨貧僧去僻靜地方,聽貧僧細細說來。”
孟燕雲吃了一驚,迅速平複了神情。他安排家人仆人在前院等候,急匆匆隨著無憂二僧來到一處房內。無憂關上門,正色道:“驚擾施主,貧僧罪過。”
孟燕雲絲毫不在意無憂的歉語,他內心泛起一絲不安,卻仍鎮定的問道:“大師說事關犬子性命,不知是怎麽回事,還請大師明示。”
無憂便將這兩日發現的情況說給了孟燕雲。
孟燕雲心中大駭,他驚懼道:“這是何等的蛇蠍心腸,誰人有如此手段?他毒倒城外百姓,所求為何?我兒居於城內,又是如何中毒?”
無懼問道:“施主在令郎病倒前幾日,可曾發現府上有何異樣?”
孟燕雲略一思索,回答道:“軍中事多,我平日裡不在府上,未覺得有任何異常。”
無懼說道:“這兩日我與師兄反覆盤算,雖不知那賊人在城外下毒的目的,卻對令郎中毒緣由卻猜得個七八分。那賊人定是早先潛入城中,想對將軍下毒,不料卻下給了小施主。後來元帥要封閉城門,那賊人或許是怕被關在城內,便提前離開了鎮州城,也就沒再給小施主下毒。”無懼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可是小施主畢竟年幼,不斷吃了能毒倒大人分量的藥,一時承受不住刺激,
所以嘔吐不斷。他現在表面一如平常,體內仍有一種不曾見過的毒素盤踞,我與師兄,試了數種方法,收效甚微。只怕如此下去,終有一天他腑髒盡損,到那個時候,怕是大羅金仙難救。” 孟燕雲顫聲道:“這……大師,可有辦法救救我兒?”
“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下毒的人,問出毒藥配方,再對症下藥,毒性便能解去;若是沒有毒藥配方,我們就須慢慢試驗,只怕趕不及……”中年僧人面色黯然,回答道。
孟燕雲閉眼沉思,一股狠戾之色浮上臉龐。他猛一睜眼,眉頭一皺,說道:“按照大師的說法,賊人不在城中,卻仍在城外下毒。我這就回去派出兵士眼線,緊盯各個水源,一旦發現賊人,立即捉拿。”
無憂雙手合十,對著孟燕雲道:“阿彌陀佛,孟施主切莫自亂陣腳。那賊人能在將軍府內下毒,想來有些本事。如今將軍捉拿賊人,若被對方發現,便是打草驚蛇,再想抓住就不容易了。貧僧既然告訴施主這些情況,就是想請施主派些士兵盯住可疑人物,再由老僧親自前去捉拿。”
孟燕雲看著無憂,雖說這老僧身材高大,可畢竟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他疑惑道:“大師要去抓人?這……還是由我親自帶隊較好。”
無懼笑道:“孟施主莫要小瞧了我大師兄,他的武功很是高強,當今江湖中沒有幾個人能比的上,抓這種藏頭縮尾的賊寇,還是讓我大師兄出馬比較好,他一人,可抵甲士百名。”
孟燕雲一臉不信的看著無憂,然後說道:“恕在下眼拙,不識高人。孟某一介武夫,對拳腳功夫頗有心得,不知能否向大師請教一二?”
無憂不言語,心知這位鎮州將軍有試探之意,正思索如何答覆時,無懼說道:“我佛門中人不喜與他人相較武藝,易引動兵戈火氣,有損修行,故極少作不必要的打鬥;來日有閑暇時間,大家再心平氣和的切磋一番,今日我們還是要事為主。”
孟燕雲心知能查到下毒一事,這二僧肯定有些本事,也不再顧慮,他一拱手,說道:“那此事就依二位大師的意思,我安排人手眼線等待賊人,一有消息,我立即遣人前來相請。關於遙兒,在下想讓他在拾心寺多住幾日,有勞大師費心,不知可否?”他考慮周全,知道給兒子解毒的事情不可耽誤,便決心讓孟東遙呆在寺內,讓二僧幫忙壓製毒性。
二僧各自雙掌合十,回了一句:“阿彌陀佛,此事孟施主盡管放心,交於我們便可。”
小榆兒自見了孟東遙母親柳氏之後, 驚為菩薩,內心久久不能平複。他晃蕩著腦袋走到偏殿門口,卻不敢再向前走,隻靜靜地聽著前院的動靜。那些已經痊愈的農夫正湊在一起說著悄悄話,看見小和尚走過來,也不見外,隻逗著他起哄問道:“小和尚,你知道外面來的是什麽人啊?那個好看的婦人是誰啊?”
“是,是觀音菩薩!”小和尚驚得臉色通紅,磕磕絆絆對那些人的回答道。
此時已經走出寺門的柳嬋玉,吩咐仆人們將準備好的衣裳、糕點和大袋米面,一股腦都送到寺中去,然後又牽起兒子的小手,一遍一遍的囑咐孟東遙要認真讀寫功課。
無憂看著孟氏夫婦又向寺內布施物什,急忙上前搭手幫忙,他見這兩人頗有俠義之氣,頓時好感倍增:如此紛雜時候,尚有心接濟窮苦,是大善也!
柳嬋玉細細地安排好一切,正準備離開,突然似乎記起了什麽,問孟東遙:“遙兒,聽你父親說這裡有個小和尚,跟你年紀一般大,是不是?”
孟東遙使勁點點頭,他想對娘親講他跟小和尚玩耍的故事,還想偷偷告訴娘親那小和尚一堆的糗事,可是此時,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柳嬋玉坐在緩緩往回走的馬車上,掀開簾子,對孟東遙說道:“那你要把衣服和糕點多分給小和尚一些。娘過幾天就來接你回去,你在這裡要聽大師的話,好好吃飯,養好身子。”
那清脆婉轉又滿懷掛念的聲音在原野一直回蕩,久久不肯散去。孟東遙不知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