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一路施展輕功,力求平穩,防止顛簸震到孟燕雲內腑,所以走的也不是很快。約走了四五裡地,無憂突然感到背上的孟燕雲身體顫動了一下,他心中一喜,趕忙將孟燕雲放下,手指運起內力按在孟燕雲左臂天泉穴上,護住他的心脈。
孟燕雲此時躺在無憂懷中,身體開始有所抖動。他似醒非醒地輕輕擺了擺頭,如蚊子嗡嗡般吐出幾個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話語:“大師,我們,這,這是,去哪?”
無憂看他生機有所恢復,手指繼續輸入內力,說道:“孟將軍,我們現在要去拾心寺,還能撐得住嗎?”
孟燕雲滿臉血跡,黑夜中看不清他任何表情,無憂隻覺得他身體震動了一下,似乎是點頭的意思,便說道:“孟將軍且堅持堅持,很快我們就到了”。
說完,他再次背起孟燕雲,飛身而走。
無憂本來只是想潛入戰場周圍打探孟燕雲行跡,所以並未騎馬,此時有些後悔,若是騎著杜青兒前來,便可以一邊給孟燕雲療傷,一邊奔回拾心寺,如此,孟燕雲情況定然要好不少。
且說孟燕雲伏在無憂背上,呼吸起落不定,口中鮮血仍不斷流出,順著無憂肩膀滲透至胸前。
無憂心急如焚,隻盼他能護住一口氣,再就是靠著對妻兒的牽掛,或許能支撐著趕到拾心寺。他又怕孟燕雲此時昏死過去便再無法醒來,於是有意說道:“孟將軍,令郎今日做了一柄木劍,說是跟他家中那把一模一樣,他要等你回去教他武藝,你可不能忘了。”
伏在無憂背上的孟燕雲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悶聲嗯了一下,有氣無力地說道:“這孩子,跟我小時候像得很。大師,你知道我家在哪裡嗎?我家以前在幽州,石敬瑭那個狗奴才將幽州送給契丹人,家鄉數萬人反抗都被砍了頭。契丹人要我們當奴隸,殺死了我母親,我父親只能一家人向西奔逃,直到麟州,才安定下來。”孟燕雲歎了口氣,絮絮叨叨地又說:“我在麟州參軍二十多年,一直跟隨楊將軍抵禦契丹人的攻擊,多年一直無嗣,我父親老死時說他這一輩子都沒能回去幽州,希望以後能把他的遺骸搬回祖墳,還說家鄉離的這麽近卻不能回去,如同遠在天邊,於是吩咐等我以後有了兒子就取名叫‘東遙’,要讓子孫後世都牢記遺訓,定要返回幽州故鄉。”
無憂聽到孟東遙名字的由來,想起當日猜測這一家人來自海外高麗國,不禁啞然失笑,說道:“原來將軍家鄉在那幽州城,離鎮州也不是很遠。”
孟燕雲卻不理會無憂的話語,虛弱的繼續說道:“我後來聽說大周皇帝要光複幽雲,便自薦加入周軍,一路打到幽州門口,可惜,天不遂人願……”
無憂知他說的是今年大周皇帝攻打幽州,卻半途得了疾病,不得以隻好班師回朝的事,他安慰孟燕雲說:“中原近年好幾位皇帝都攻打過幽雲地區,那地方本來就是中原的,遲早能拿回來。”
孟燕雲咳出一口血,仍是絮絮說道:“大師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要堅持以幾百兵力拖住遼軍,我與遼人仇恨深似江海,寧死也絕不能讓他們過了這裡,讓我的家再一次陷落……”
無憂不禁肅然起敬,腳步奔的更急。
孟燕雲依舊自顧自說道:“以前總聽說高人,卻從不知道高人有多高。剛才躺在地上,依稀看到大師飛到半空中,滿天金光閃閃,這是仙人的招式吧?像我,能跳高六尺高已經是極限了。想想當初還要跟大師一較拳腳高下,
簡直是自不量力……” “大師,你有這般神通,我相信遙兒的病,你一定有辦法醫治。”
無憂心中暗道:“確實有個辦法醫治,但是要帶那孩子去五台山,你們夫妻兩能同意我帶走他嗎?而且去了五台山,也許只是能替他續命,能不能真正祛除體內毒素,我也不敢保證啊”
無憂來不及思考,就聽見孟燕雲又說道:“我每次帶兵打仗回去,嬋玉都守在門口等我。大師,你說她現在會不會正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拾心寺門口?這黑天,她一定害怕的要命。”
“大師,要是我死了,就告訴他們母子在戰場上沒有尋見我,不要讓他們看見我的屍體。”
“大師,你若不嫌棄的話,能否將犬子帶在身邊,教他武藝,等他長大以後好參軍報國,收復幽州。”
孟燕雲斷斷續續的說個不停,無憂也不打斷他,隻到需要回答時就嗯上一句。兩人又走了十裡地,無憂依稀看到微弱的光線,他知道前方就是拾心寺,便對孟燕雲說道:“孟將軍,我們馬上到了。”
孟燕雲此時卻掙扎了一下,用手臂蹭了蹭無憂的後背,說道:“大師,請將我放下來。”
無憂腳步不停,說道:“馬上就到,孟將軍不用著急,等到拾心寺了,我就給將軍療傷。”
孟燕雲卻搖搖頭, 虛弱地一字一句慢慢說道:“先不進拾心寺了,我這樣子,讓那娘倆看見,肯定嚇得半死。大師,你快將我放下來吧。”
無憂聽他如是說,便停下來,輕輕扶著孟燕雲躺下,問道:“孟將軍,傷口是否疼痛難忍?”
孟燕雲黑暗中搖了搖頭,卻問道:“大師,孟某剛才的要求,大師能否答應?”
無憂遲疑道:“東遙那孩子,天資聰慧,善良得體,貧僧非常喜愛,只是他身上奇毒難解,貧僧怕有負所托,再者少林寺清苦,不見得適合他。”
孟燕雲似乎有了些許精神,他聲音稍稍大了一些,說道:“無妨,大師只須將他帶在身邊,多教授些拳腳武功就行。隻盼他以後身體健康,能帶兵打仗,再回幽州故鄉,孟某便能安心去了。”
無憂聽他說得離譜,直感覺情形不妙,此時卻見孟燕雲突然翻身而起,他驚呼一聲:“孟將軍,不可!”
孟燕雲擺手不要無憂攙扶,他拄著原本跨在腰間的刀鞘,單膝跪地,呼吸急促,良久,忽然仰頭大笑,豪氣滿胸,形如瘋魔,繼而高呼道:“你這賊老天,今日我鎮州六百男兒在此,還會怕你不成,哈哈哈哈……”
只聽他又高呼道:“我孟氏三代所願,你聾了沒聽見嗎?就算幽州城內有百萬契丹狗賊,我也打將回去,你怕不怕,怕不怕,哈哈,怕不怕……”他聲音由高轉低,一直重複這“怕不怕”三個字,直到低下頭,再無動靜。
無憂伸手探了探孟燕雲鼻息,已然氣絕。他悵然若失,盤膝靜坐在孟燕雲身邊,閉目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