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待起身，只見從外面忽地閃進一個人來。祁明星看時，見這個人長得中等個頭，臉皮黝黑發亮，年紀大約五十四五歲的樣子。他身上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深藍色工作服，頭上頂著紅色的安全帽，看他安全帽上的標識，應該是秦豐建築勞務的一名工人。

　　“哈哈哈，我還以為是演小品的宋小寶進來了呢，仔細一看原來是你宋大寶。”秦時風打趣道。那個叫宋大寶的聽了，訕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好秦總哩，我倆顏色倒是差不多，可宋小寶臉上那有咱這麽多褶子呀。”

　　“老年宋小寶唄。”秦時風打趣道。

　　“你從工地來得吧，有啥事沒有?有事快說。”

　　“也沒有啥事，本來不想找你的，知道你特別忙，可我去找小秦總了，結果他不在。”秦時風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故意做出要走的樣子逗他道:“那好，沒有啥事我先忙去了。”

　　宋大寶看他作勢要走，忙攔住道:“有事呢，想讓你給財務打聲招呼。”

　　“你該不會又是來翻舊帳的吧。”秦時風問道。

　　宋大寶聽了，忙從口袋裡掏出個十分具有年代感的皺巴巴的小本子，嘴裡嘟囔道:“秦總你看，我每個月的出勤和工價都在這本本上記著哩。另外，每次包單項的結算單也在這裡面夾著呢。”他從小本子裡又開始翻弄夾著的一些紙，要打開來讓他看。

　　秦時風把手一擺，說道:“不用看了，你這個小本本我年年都見呢，有啥問題嗎?”

　　“我覺得預算給我去年結算的單項量不對，財務這兒給我算的去年的工資也不對。”宋大寶說道，“我想和他們對對數。”

　　“你這個宋大寶呀，可真是個活寶。”秦時風笑道，“全集團好幾千農民工裡面就你最難纏，每年的帳都要翻騰好幾次哩。”

　　“你怎不說這幾千人裡頭我跟你時間最久呢?”宋大寶說道，“我可是咱秦豐的老人手哩。”

　　秦時風點點頭，說道:“那倒是，最早一起乾的，在工地待著的恐怕只剩下你了。我讓時安給你安排個輕松差事你又不乾。”

　　宋大寶將眼一翻，撇著嘴說道:“輕松差事不掙錢呀，家裡老三的媳婦還沒下家呢，娃成不了家，我這當老子的天黑了睡不著覺呀。”

　　“我看你得了想錢的病啦，等你累趴下了，看那個娃管你呢?”秦時風勸他:“要換個活法哩。”

　　看宋大寶只是一味地笑並不接話茬，秦時風歎了口氣說道:“有帳不怕查，你去給財務說一下，就說我請的審計人員宋大寶又來審帳啦。”看宋小寶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便接著問道:“你還有啥事沒有?”

　　“你能不能給我們項目部經理打聲招呼，讓我在工地繼續乾?”宋大寶陪著笑臉說道，“他們說我年齡不符合公司要求了。”

　　“你今年五十幾了?”秦時風問道。

　　“實際年齡五十一，身份證上弄錯了，寫成五十三了。他們隻認身份證。”宋大寶笑嘻嘻地應道。

　　“身份證上弄錯了?”秦時風聽他這麽說，立馬指著宋大寶的頭說道:“你哄鬼去吧，我記得你應該是五十五，不知道怎弄成五十三了。又在這兒來糊弄我。”

　　“好秦總哩，我這身體你還不知道，好的很哩，啥毛病都沒有，你讓我回去還不閑死呀?再說要是回去了，想見你們這些老熟人，哪還有機會呀?”

　　秦時風看了看宋大寶，想了一下說道:“這個事我給他們說，

讓你到工地乾點輕松活，放心，工價不會給你算少。”　　宋大寶聽了，內心著實感動:“我一直給人說呢，咱老板是最念舊的人哩，不會忘了咱這些老弟兄。老板你放心，我可不是耍奸溜滑的那號人。”他千恩萬謝地去了，應該是去財務‘審帳’去了。

　　秦時風看他走了，不僅歎了口氣，“唉，這個宋大寶呀，生了三個兒子，光三筆彩禮，就夠這老小子受的，去年老母親又不在了，這又是一筆花費。”

　　“秦總對他家裡的情況很熟悉?”祁明星問道。

　　“是啊，早些年通訊不發達，到了每年工地收工的時候，我都要到他們每家每戶去叫人。”

　　“有一年過年，我每家都跑了兩回呢。”秦時風回憶道，“哪一年工地結帳晚了，我讓他們就先回去，我給他們承諾，年前錢一到手，就給他們家家戶戶都送去。”

　　“結果悲催的很，那年臘月二十六才拿到錢，趕回去給他們挨家挨戶送錢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雪，那北風刮得都帶上哨子了，但我必須送啊，因為我知道，他們都在家裡眼巴巴地等著錢急用呢。那些年農民工的日子苦啊。”秦時風道，“所以我當時就想，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兌現咱的承諾。最後總算全部都送到了。”

　　祁明星聽的很專注，他能想象的到，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行進是多麽的艱難和危險。他知道秦時風雖然說的很平淡，但對他來說一定是刻骨銘心的記憶。

　　“我們那兒可不比你們中部平原，一鏟子山路。他住的地方離我們老家三十裡路，我當年都是走著去呢。”秦時風說道，“他家那地方，條件特別差，路都是那種羊腸小道，誰家有女子願意讓嫁到哪兒去?所以弄得彩禮很重。”

　　“是啊， 我們那邊農村也一樣，彩禮雖沒有你們那邊重，但女方都要求在城裡有房，沒房想娶媳婦，那是做夢哩。”祁明星接著他的話茬感慨道。

　　“為啥城裡沒房都娶不到媳婦了?”秦時風好奇地問道。

　　“沒有房的話，將來有小孩了，就沒地方上學了。我們那兒農村學校招不到學生，都裁撤了。”

　　“哦，我明白了，這也是個現實問題。”秦時風笑道:“這和咱們一樣的，自己小時候上學時調皮搗蛋，可總想給孩子創造條件接受最好的教育。”

　　“宋大寶每年都來對帳?”祁明星問道，他有些不甚理解，“每筆帳都是經好幾道手的，他沒有這個必要呀。”

　　“是啊，項目部給他劃考勤或者計算工程量，傳到預算後再根據工價或單價給他辦結算，財務覆核後最後給他發錢。要經三道手呢，一般很少出錯。”秦時風道，“可宋大寶這個人很有意思，每回一次家來了，他都要對一次上年的帳，說是算的不對，要重新對一下，幾乎年年如此，也不知道在家裡想起什麽來了。”

　　“可這人有一樣好，乾起活來肯出力有辦法。”秦時風道，“前些年有好些次想把他培養成工長呢，可他死活不願意，後來我才明白了，做工長還沒有他做工人掙的錢多呢。”

　　“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活在這世上，就是來受罪的，總之幹什麽都不容易！”秦時風感歎道，他停頓了片刻，突然一拍腦殼，說道:“讓這老家夥一攪和，差點把正事又忘了，祁老師，哈哈不對！老祁，咱去見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