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傳喚兩人入宮,卻對李余年說,“阿年,張將軍監察丹閣多年,必知其中虛實。”
劉、張二人在殿外等候,見守衛繁多,戒備森嚴。面色上都不太好看。
高力士接過玉匣,微微開啟,果然聞見一股殷香,分外爽利。
“且在外等候,待老奴入殿獻君,讓聖目禦覽。”
“高將軍辛苦。”
力士回殿,隻將那匣子平舉,卻說道:
“主子,此藥果有異香,嗅之振發精神。真假老奴委實不能辨認,不敢給聖人一觀,可要李將軍過目?”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李余年的如意法寶,慣能辨認古物,明了用途。多活一世,李余年自然不會到處宣揚自己身懷奇寶,隻推說是見聞卓著。
其弱冠之年,武舉第一,策論第一,詩文第一。然後點評天下奇物,以博學著稱,終於入了秘報見聞司。
遺跡勘探,古物識別鑒定,無人能出其右。
皇帝似有異動,但還是說古藥難見,司馬子微恰在京城,當請真人一觀。
真人坐鎮東極紫華殿,遂命內侍接迎並召張、劉兩人入殿。兩人見李余年也坐在殿裡,被那目光一剮,脊背發寒。
“似這等丹藥,還有多少?”
皇帝問了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回陛下,此藥隻得一粒。紫寰真人說是早年仙府遺跡所得,自言多年揣摩,有幾年時間,當能仿製。”
“此事為真?”
“臣,臣等不知。皆是那道士一人之言。或是當年舊事讓他亂了分寸。”
“還算實誠。等下李將軍問你們話,務必如實回答。”皇帝手一擺,“賜座。”
兩人惴惴坐下,對上李余年似笑非笑的臉。
“將,將軍?”
“莫緊張,我這人很好說話的。”
你好說話才怪!
“我聽人說,你們監理丹房,中飽私囊,收受賄賂。”
兩人神色大變,就聽李余年繼續說,“十年內共貪墨丹藥十二次,合計八類兩百九十六丸,這數字可有出入?”
腿一軟,二賊滑下椅子,軟倒在地。
“將軍,饒命呐!”
“那好,我問,你們答,就在聖上面前把問題說清楚,若陛下開恩,死罪可活。”
“臣,臣一時糊塗,陛下開恩啊!”
“奴才該死,有負主子重托。”
醜態畢露,李隆基厭倦不已。
“阿年,你問吧。”
“第一,這丹藥是真是假?”
“我等不知,那賊道說我既然見了丹藥,就脫不開乾系,誆騙我入宮獻藥,說要獻丹讓將軍有所顧忌。”
“此是陽謀。若陛下為一味丹置舊案社稷於不顧,難免聖輝蒙塵,聖德有損。做臣子的卻讓主君受損,你們該死啊。”
“臣愚鈍啊,陛下……”
兩人匍匐頓首。
“好了,阿年,在你眼裡朕就是辨不清是非的昏君嗎?”
“自然不是。”李余年行個禮,“這兩人出門前便知此事蹊蹺,卻還是來了。私心頗重,陛下覺得怎麽處置好?”
“革職查辦,罰沒家產。”
兩人謝完恩,就聽李余年說,“紫寰真人,自稱東海修士,其所獻紫陽草為補元丹主料。經查,系出西域雪原。伏魔衛離奇死亡案之毒蟲火蠹,同樣出自西域。”
稍後他說,“昔紫陽草為西域那伏國國花,王室以帝血澆灌,生於極寒地窟。
火蠹,紫陽草為食,雌雄一體,成年後引燃自身,用燃燒的溫度孵化子蟲。那伏國國滅後,二者都消亡了。” “那伏國有國師那羅婆娑寐,煉藥毒害太宗皇帝,後被誅殺。某掘棺出,沒有發現遺骨。紫寰真人疑似得到其傳承或者就是王室遺脈。
雖不知他是怎麽改進的品種,可以控制毒蟲引燃人體,但你們吃了他那麽久的藥,就沒有感到不妥當嗎?”
兩人面面相覷,就見幾個太監抬了個繃帶裹著的人過來,李余年解開一截繃帶,在傷口崩開處飽沾鮮血,投進一個水杯。
涮了涮,杯子底部,多了幾粒細小蟲卵。
李余年托舉茶杯,靈力灌注,溫度升高,蟲卵孵化,然後吸收靈力逐漸變大。最後幾隻形容可怖的蟲子爬了出來,繞著兩人來回飛舞。
“李、李將軍!”
那蟲子一前一後落了下去,兩人不敢稍動。眼睜睜的看著蟲子爬進領口,鑽進衣服裡,爬到臉上,爬過口鼻。
“這種蟲子,雪原冰地誕生,卻天生喜歡溫暖的環境。等到它成年,嘭!炸成一團花。”
感受著蟲子抓撓的酥癢和微微的刺痛,感到那逐漸升高的溫度,他們臉色都白了。
李余年手上出現一個半透明的光罩,蟲子爭先恐後爬了進去,就見那光驟然變亮,灰塵徐徐而落。
拍了拍手,李余年眼睛看到哪裡,兩人哪裡就是一陣不舒服。各種麻、癢、痛,接踵而至。
張瀚海感覺有東西從腹部順著喉管爬了出來,他一張嘴,嘔出隻蠍子,很快被化成灰燼。
兩人膝行幾步,很快被李余年阻住。
“救命啊,將軍救命啊!”
“李將軍救我啊,我知道那紫寰道士的秘密。”
“我孫師兄所傳藥聖堂已調製出解毒藥,但你們要先說出那道人在圖謀什麽,才有的吃。”
等他們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李余年分析了下,說:
“從長春宮到這的距離前推時間,紫寰道士派人請張瀚海的時間剛好是我殺了那毒蛇之後。”
稍加思索,“陛下,他如此自曝其短,想也有所決斷,必有圖謀。不如臣帶兵前往,先行抓捕。”
“若真是如此,恐怕這時候也晚了。”
李余年又審了會,張瀚海說紫寰真人每月都要消耗三個試藥童子,比其他丹師要多。
“你說什麽?”李余年把他揪了起來,“什麽叫試藥童子?”
“就是,就是來源不明的丹藥,尋人試吃。將,將軍,他們全是自願的啊!”
“怎會有這等事?”
“饑荒、妖亂,活不下去或者想一步登天者,比比皆是啊,將軍!”太監劉福全也說。
“在我之前無此事。”
高力士悄悄走近,“老奴生父知藩州,某幼年時,有酷吏誣告家父縱容流民謀反,坐罪被處以宮刑。家產散盡,親人離散。後來入宮,才得遇陛下。現在算下來,已經四十年了。”
他又說,“老奴癡長將軍幾歲,幸今聖賢明,將軍出身不凡,少見人間淒慘事。今天下太平,也賴將軍之功。”
李余年招來個侍衛,“把這兩人帶下去吧,具備紙墨,想起什麽隨時向我報告。”
稍後才說,“某久戰於外,劍斬妖魔不計其數,實在不知有此事。”停了停,他又喘口氣說,“這事,陛下也是知道的吧。”
“將軍!”
“阿年,”皇帝起身,“你小時候長於宮中,吃穿俱同朕的一應子嗣。若非當年老真人輩分太高,早收你入門,今日你我該是父子。”
“我來歷玄奇,天降嬰兒,時人以為妖異。真人收我為徒,陛下不棄賜名,臣時刻銘記五內。
臣方才聽說,若是試藥童子兩年不死,就能被丹師收為弟子,這麽多年,可有人從那丹房活著出來過?”
沉默。
明白了。每次遇到這種事,他都有一種時空錯亂感,分外懷念前世的太平時代。
又坐了會,司馬真人終於趕到。
皇帝離席,口稱老師。幾人見禮落座,高力士打開玉盒。
在只有李余年能看到的視界裡,顯示了幾行文字:
[培元丹]備注,藥性流失。
[藥效]固本培元,延凡壽一紀,因藥性流失過多,僅能略做補益。
[配方]交棗、清心蓮子、香草等。
司馬子微細細辨認,“這藥,這藥……”
“如何?老師!”李隆基忙問。
“這藥是真的。”兩人對視一眼,李余年斷然肯定。
“啊!”簡直大喜過望。
但很快一盆冷水潑下。
“藥雖是真的,但已經無法增補壽元。那道士說能仿製,怕也是假的。”
“怎會這樣?”
“陛下請看, ”李余年取出一個鑷子,輕輕撥動,無論怎麽轉,最終停住時緊挨盒子底部的,都是那同一處底面。
“紫寰真人得丹之後,小心從底部取下粉末,加以分析,”他說,“這丹必定沒有多余的,他每次都隻取微量,但時間久了,原本渾圓無暇的仙丹底部已經磨平。”
李余年夾起丹丸,李隆基細細察看,果然如他所說的一樣。
“丹藥胎衣早破,致使藥性大失。”
龍顏大怒。
“煉丹耗費頗巨,賊道安敢如此欺我!”茶杯在地上摔個粉碎。
他一拂袖子,“去!把他給我帶回來,朕要活的!刀鋸斧鉞之下,必有實情。”
“喏!”
“力士可同去。”
“奴婢謹遵聖諭!”
李余年火速起身,說:“臣提議,宮中供奉丹師,必須定期考核,如有不就者,論罪下獄。”
“準!”
“司馬前輩坐鎮宮中,陛下安全當無虞,小子這就執他前來。”
他一邊向外走,一邊戴上兜鍪。高力士匆匆跟上。
“將軍,”他小聲說,“那道人心機深沉,非是善類。”
“我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嘛。江山社稷,仙藥長生,陛下總得選一個。”
無論如何,敢把手伸到伏魔衛這一塊,李余年都沒打算再留他。
兩人都沒點破的是,無論選哪個,皇帝最後一定後悔不曾擁有全部。而最初幫他做選擇的臣子,就顯得格外礙眼。
自古忠臣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