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年南出兩儀門,帶了一支神武軍宿衛,都是貴族子弟。高力士領太監組成的內侍。
行不到一裡,有金吾衛大將軍裴旻當值,於是命千牛衛率兵出承天門,直奔丹閣。
太極宮南,卻是弘法宮。北有弘法堂,朝廷修士力量所在。東有紫霞閣,取紫氣東來,道家高人坐鎮。西有揚武堂,軍中高手多出這裡。
最南方就是長生閣。
取南極福、祿、壽三仙長春永壽之意,供奉丹藥煉師。
如果換成十三年前,李余年多半會把他直接抓了甚至砍了,然後才傳訊宮中。紫寰真人雖然受寵,卻沒有五品以上官身。
特事特辦,合乎法度。
而現在卻只有後悔的份。
隊伍走到丹閣外,就聽得一聲暴喝:
“奸賊誤國!陛下疑我!”
“快!圍了丹閣。”李余年隻來得及吩咐聲,就飛奔丹房。高力士帶兩個貼身侍衛緊隨其後。
很快就聽那聲音繼續道:
“今我紫寰道人願投爐以自證清白。忠君為國,大丈夫何惜一死爾!”
丹房洞開,外面幾個士兵猶疑不定。
“攔住他!”李余年遠遠的喊,“見聞司秘衛奉聖諭擒拿此獠。”
衛兵突入,複被旋風卷回。李余年衝到近前,就見那道士露出個詭異的笑容,輕震羽衣,形體脫出,往空中一縱,如魚躍水面。
徑自投身入丹爐。
高力士等人趕到,剛好看到這一幕。那爐火燒的正旺,道士撲了進去,瞬間燃成一團大火球。烈焰騰起兩丈高,熏黑了木梁。
“這,這。”高力士一拍巴掌,“這賊道畏罪自殺,竟然讓咱家白跑一趟。”
“將軍,還要查嗎?”
李余年暗呼果然不愧是在宮中混了幾十年的大太監,就是穩。三言兩語的給事情定了性,然後把皮球踢給自己。
不過總歸是分內之事。
“查,當然要查。”他說。
“我不信這道人就這樣死了。”
正在這時,丹爐中氤氳彌漫,煙霧裡飛出顆霞光萬道的金丹。
有人在殿外大喊:
“紫寰真人為證清白,自投丹爐,以身成藥!諸位道友,我們不能讓他白死啊!”
那聲音忽左忽右,攛掇人心。
“啊,你是誰?”很快有人揪了個道士羈押到李余年面前。
李余年用劍尖抵住賊眉鼠眼的老道,說:“某也是道士,你既工丹汞,司爐火。某且問你,何為龍?何為虎?丹毒如何祛除,藥性如何調理,你可知道?”
“我,我,這丹道不傳之秘,我為何要告訴你。道友們,不能讓他如此啊。”老道被劍逼的墊起腳,尤梗著脖子爭辯。
此時早已驚動丹閣僧道,三三兩兩的站了些修行人。
“蠢貨!”有人這樣說。
也是李余年暗許,他們才能進來。
煉師雖多,都收斂了平日高傲的神色。有人想開口,也被沉凝的氣氛逼退。
“好說,某不慣殺人,擦劍太麻煩了。”李余年把佩劍丟給那押解道士的小兵,“交給你了。”
“謝將軍!”
他領命後,提起道士,隻一個起落,橫跨十幾丈,就到了花圃,任憑道士如何掙扎都無濟於事。
老道大驚,“你,你不是普通護衛。”
值守丹閣的部隊雖是精銳,但普通小兵絕對不是修煉道法的人的對手。
“你是誰?”
小兵緘默不言,
刀鋒輕繞,老道噴出道紅霞,就此失聲。 早在李余年入京之前,丹閣中就有傳言,聲稱這位樓觀出身的將軍要接管統籌修行力量。
混進丹閣,就等於躺在了金山銀山上,睡覺都賺錢。老道原本以為他振臂一呼,應和者眾,以此就能逼退李余年。畢竟丹房事關皇帝長生夢,朝中大員對他們也頗恭敬。
萬萬沒想到,看熱鬧的多,吱聲的就他一個。
“既然你們都站出來了,那就一並說吧。”
李余年環視一圈,“今聖有諭,天下修行人皆是一家。為激勵爾等,聖上將蒞臨丹閣,考校諸位藝業,賞優逐劣。如有濫竽充數者,斬首、流放、下獄,論罪不等。”
他露出個笑,“時間嘛,暫時未定,好好珍惜你們的剩余時光吧。”又說,“投丹爐者,紫寰道人,疑是魔國余孽。”
“但凡有線索,隨時可匯報。丹藥所需量很大,他不可能挨個投毒,必定是將蟲卵藏入藥園。”李余年很快有了判斷。
“現在我要你們施法鎮殺蟄伏的蟲子,不論種類大小,明天我不想看到一個會動的。”
那小兵很快托舉寶劍回來複命:“將軍,你的劍。”
“見聞司所屬,天字秘衛,甲.九,你可以歸隊了。事無巨細,悉報我知!”
“遵命!”
“查點丹房所有,看看有無遺留。你身份已經暴露,不適合在留在這裡。此案一了,就到我帳下聽命,本將軍親授你玄功。”
“是!”
高力士托個方盒過來,“將軍,此丹?”
“這丹賣相雖好,卻是方士一身修為所化,人丹邪藥。高將軍也是名門之後,莫負了麥公‘武烈’之名。”
“將軍說的是,只是還請再看一眼此丹。老奴從禁丹錄中得知,人丹沉凝內斂,此藥色華無神,只是肉丹,應該還有三魂七魄未曾入藥。”
“是我魯莽了,還是長者心細,等查完案必親自登門請罪。”
李余年哈哈大笑。
“這道人屍解魂走,必附身人體,竊居寶軀。他在這丹閣,少與人往來,又有監視,這佔人軀體的法子,怕是得用藥。徐徐圖之,潛移默化。”
“啊,”高力士低呼一聲,說,“那想必張瀚海兩人,將軍已經施法查驗過了。”
“正是!”李余年說。
“藥、蠱、毒,三者不分,若非查驗清楚,我怎會讓他們接近大殿。但凡他們有一點不對,哪怕金鑾殿上見血,也不會讓他們進哪怕一步,此必是疑陣。”
他招來秘衛,“紫寰道人還給誰送過丹藥?”
“回將軍,輪值的將軍太監都有。”
“速遣兵將,去這些人住所查探,稍有不對,格殺勿論!”
“遵命!”
“近日可有其他異常發生?”
“試藥童子盜丹而死,運送他屍體的兩人未歸,屬下看到他們撿到一葫蘆丹藥吞服,剛好兩粒,效用非凡。”
搜查的士兵從丹房內端出一個圓鼎,沒有燒完的蛇皮正在裡面安靜的躺著。
“備馬,沿途查看,飛報各城門,看有無可疑人員出城。丹藥和殘余蛇蛻留證,對了,死亡的童子待了多久了?”
“啊?”秘衛一愣,很快回道,“稟將軍,足足三年。”
“既然有三年了,他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盜丹?屍體會運往何處?”
“一般會送到城東焚燒,但有些邪修會收購屍體,另作他用。”
“何處交易?”
“城東。”
“現在天還熱,”李余年說,“如果屍體比較重要,想是會連夜出城。算算時間,恐怕剛剛好。”
“是!將軍,現在追擊,是不是晚了?”
“不,時間正好。”
說完他就向外走,和秘衛乘馬疾馳而去。另遣人去城東查屍體運輸線。
高力士坐鎮丹閣,很快手下有人坐不住了。
“阿耶,這就是威震天下的李將軍?竟然不親自追索,這審案手段也不怎麽樣啊,他是不是有意放縱……”
話未說完,高力士忽然甩出拂塵,卷向站在下首小太監。那人臉色變幻,終於沒有掙扎。
這拂塵是一種奇蟲休眠吐出的絲所製,受力延展,裹住小太監把他拖跪在地,另一隻手大張如鷹爪, 抓向他頭顱。
太監臉色狂變,還是忍住沒有動。
高力士粗糙的手掌撫過他頭頂:“過了今天,莫要再隨我姓了,你也不需再於內庭當值。”
“耶耶,我……”
高力士豎起食指,阻住了他即將開口的話。
稍後他說,“趁這個機會,咱家就提點提點你們,將軍的手段你們都瞧見了,說說吧,看出了幾分?萬喜,你先說。”
“李將軍博學多識,在孩兒看來,他必然早看出了丹藥的問題,卻選擇讓義父打破,當是為了避嫌和讓功,此為義。義父年老,將軍留義父在宮中,是敬老。將軍有仁德。”
“將軍此去胸有成竹,必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將軍臨陣殺人,當為威懾,所以令行鹹從。”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了一通,高力士連連搖頭。
“你們啊,看的太短。”
他起身說,“天下有三種人,有宰相之能。第一種,沿製維穩,貞直有節,是為乾吏,張說之張丞相就是了。”
“第二種,除弊革新,因時而治,無論產生什麽問題,都能處理得當,是能吏,姚元之姚丞相就是這樣的人。”
“那李將軍是何等人?”有人問。
“李將軍他啊,是在問題產生前就能解決一切的人。所以我猜,紫寰真人此行必定暢通無阻,既沒有埋伏,也無人跟蹤。”
啊?一眾小太監,你看我,我看你,反而更糊塗了。
畢竟不知李余年為何確定試藥童子有問題,又要怎麽抓捕屍解脫身的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