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四角及門戶，守門宮人皆著紫衣，不下數十人之多。

　　唐玄宗悶悶不樂的放下棋子。

　　“阿年棋力大進。”

　　“陛下分心了，今日就下到這裡吧。為掩人耳目，我將在側殿檢驗受試者，請陛下回避。”

　　“朕非見不得血的老叟，力士！”他傳喚道。

　　高力士捧來長匣，輕輕推開，內置刀、剪、金針銀針羊腸線等物。

　　“準備好了，將軍。”

　　四個內侍抬來木台，棉被躺著被束縛的年輕宦官。

　　李余年淨淨手，擦乾。從匣子裡抽出支薄刃，舞出銀亮刀花，最後一把握住，挨著小衣貼到宦官胸膛上。

　　“火蠹由口入腸胃，雌雄同體。同一人身上只會出現一隻成蟲，產卵孵化小蟲附著內髒。當武者行功過快，體溫升高，毒蟲從內部引燃人體。”

　　他掀開宮人上衣，“成蟲和種蠱者有聯系，如果距離很近，很難不被察覺。謹慎起見，我不會給你麻藥。可受的住?”

　　“內侍十三衛，就是為了今天，將軍盡管動手！”

　　“很好，你叫什麽?”

　　“於十一。”

　　“陛下也在聽，莫要讓我看輕了你。堵上他嘴！”

　　在侍衛摁住他手腳的同時，刀閃電般的劃過胸口小腹，李余年手一抬，從中吸附出隻小指粗細的怪蟲，被他用倒了半杯熱水的琉璃杯接住。

　　“此蟲對溫度極為敏感，接下來這杯子會由人用內力溫著，直到下藥的方士伏誅。”

　　“大鼇如鋸齒，腹足帶倒鉤，”李余年跪坐在案幾紅毯上，“請聖上禦覽。”

　　形狀可怖怪蟲在溫水杯沉眠，隨水起伏不定。

　　“這麽些年來，孤受了蠱惑，一直不願相信這是真的。阿年你做事太激進，力士暗中細查，終於有了結果，”他把手一招，“說說吧。”

　　“南極長春閣，福祿壽三殿各有煉師，福德殿紫寰真人嫌疑最大，但他手上還有幾個古方。”

　　“陛下的意思是，人可以抓，要活的。”

　　“若是拷問出的丹方，是假的呢?”

　　“阿年，力士調查多時，此次你協理案情。宮中，他比你熟。”

　　李余年默然，過了那麽多年，伏魔衛死傷數百，沒想到皇帝依舊不願意動那些方士。伏魔衛一州十人成建，而整個天下全軍也沒有萬人。

　　鱗片水跡風乾，毒蛇終於接近了大殿，它趁機爬上棵大樹，從樹頂把自己彈射了出去，輕輕落在大殿琉璃瓦上。

　　李余年耳朵一動，瞬間離座，縱到門外，翻身到了屋頂。

　　斑斕蛇影襲來，他後仰讓過大張的蛇口，左手推動劍鞘，震的劍身離鞘而出，橫在毒蛇來路上。

　　這蛇瞬間身首分離，他趁機拔劍，抖出個花，震離血跡，腳尖點在琉璃瓦上，借後仰之勢翻落在地。

　　“將軍！”

　　“怎麽了?”

　　“發生了何事?”

　　侍衛這時才有所動作。有人飛上屋頂，有人警戒四周。毒蛇翻滾著跌落，一名侍衛甩出塊黑布，罩向蛇頭，不想這斷首蛇嘴巴一張，擠出兩道毒液，黑布刹那破損，被腐蝕成灰。

　　毒液濺到侍衛的手上、臉上、胸上。他慘叫著去摸臉，從指尖到兩臂很快化成白骨，一節節的掉落。

　　臉上和胸口也馬上出現大片大片的破洞，大團毒煙蒸出，侍衛倒下崩成一地碎骨片。

　　李余年束住這團毒煙，收進一個葫蘆裡。

　　“莫慌亂！緊守宮門大殿，

我去查探下。”　　福德殿，紫寰真人起身離開法壇，三足青銅圓鼎裡，一截蛇蛻緩緩燃燒。

　　他出門召來一個士兵。

　　“速請你家將軍，就說我煉藥有成。這等喜訊，當速報宮中。”

　　張瀚海方用過大藥，運功未曾歇息。天色雖晚，但來見一見也是應該的。

　　他匆匆趕到丹房。

　　“真人所煉是何種丹藥，要我在這個時候入宮?”

　　“一看便知。”

　　道士輕輕的取出玉匣，微微開了條縫，金光耀眼現光明，金丸大如荔枝，丹藥靜靜的躺在裡面。

　　不及細看，只是嗅到逸散藥香，張將軍就覺身體驟然一輕，精神煥發，疲憊頓消。

　　於是趕緊合上匣子，“這藥，你從何處得來?”

　　紫寰真人毫不含糊，當即吹噓起來:

　　“這丹本非尋常藥，玉兔搗汁嫦娥熬。交梨火棗靈芝草，老君爐裡走一遭。天塌地陷乾坤變，仙界成墟地府亂。時光悠悠神仙朽，宮門大開藥空留。”

　　最後他眼神逼視張瀚海，“這粒丹，是老道從遺跡裡得來的，你不會昧下吧?”

　　張瀚海心中火熱一片，又感覺手上玉匣沉重難握。

　　“萬萬不敢！只是過了這許久時光，不知還有幾許藥效，真人何不明日白天再獻。”

　　“明日?”

　　眼中神光莫名，紫寰道人說，“明日可就遲了，這藥延壽三五載總還是可以的。你已經看過藥了，若是今晚丟了，可就不好辦了?”

　　“怎麽可能?真人你耍我?”

　　“怎麽就不可能呢?張將軍出身大族。這藥，不假吧！”

　　“真假還需要其他方士判斷，若在這大殿丟了，第一個要掉腦袋的，就是真人你啊！”他冷笑，“你不怕死?”

　　“怕。自然怕，若不怕死，以我如今身份，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美人美酒招之即來。若不怕死，我何苦熬藥弄丹，清苦修行。

　　將軍倘若不去，道人身死藥丟。你說萬一有天，華山將傾，大廈坍塌。陛下臨死想起此事呢?”

　　“你瘋了?”

　　這藥是真是假他只能看個大概，若是為真，拿出多年珍藏的丹藥，陛下歡喜之余也難免不快。

　　若是為假，那道人逍遙的日子也就到了頭。所謀必驚天。

　　不管真假，那麽多隻眼睛盯著，他沾上就脫不了身。

　　嘴唇蠕動，張瀚海緊咬牙關。恨聲說:

　　“道士，你敢做局害我?”

　　“李余年入宮，天黑未出，如此聖眷恩隆。換成你是我，你怎麽辦?”

　　紫寰道士語氣放緩。

　　“他殺了我三個徒兒，你也知那姓李的是怎樣的人，老道只是想借獻藥的機會讓他多些顧忌。他和我有仇，和張氏也有仇。去或不去，全在將軍自己。”

　　“這丹道長可能煉製?”

　　紫寰真人傲氣十足:“藥理貧道已經吃透，仙丹難成，但有個三五載，煉出延壽一年的丹藥不難。”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張瀚海玩味一笑，“看好他了，本將軍進宮一趟。”

　　他到底有何圖謀?真的只是借機保命嗎?張將軍想的明白，隻當道士已經驚慌失措，亂了分寸。

　　他想把自己從這事兒中摘出來。

　　於是請來黃門太監， 再次確認了丹藥，用木托盤墊塊綢布，端著，同入宮門。

　　侍衛緊防嚴守，李余年幾個起落，說:“大殿屋頂野草有折斷的痕跡，蛇應該從樹那邊的死角過來的。”

　　他帶幾人轉了圈，果然在殿前水池左側發現條即將消失的水痕。地上塵土有爬動的軌跡。偏偏找不到入水的地方。

　　“這蛇必是從地下潛藏而至。”他將手深入水面蕩開漣漪，感應了下。

　　“南方下水道濾網脫落，它通往哪裡?”

　　“回將軍，水道皆是相通的。”

　　“內宮守備森嚴，廣場一覽無余，賊人難覓機會，外宮向南最近是哪裡?”

　　“長春閣放生池。”

　　什麽?

　　“召集人手，以有人行刺為名，圍了長春閣。我這就去向陛下要口諭。”

　　他大步走入兩儀殿，神情嚴肅。

　　“將軍！怎麽了?”力士匆匆來問。

　　“有人在長春閣放生池投放毒蛇異種，順水道潛入宮中，意圖行刺。若我所料不差，必然是當初凶手察覺到什麽，欲鋌而走險。”

　　他上前一步。

　　“下令吧，陛下！遲則生變。”

　　“阿年，”皇帝遲疑不決，“你確定嗎?”

　　“陛下！”

　　黃門太監忽然走近，說監理煉丹方士的張將軍並協理太監劉福全到了，聲稱紫寰真人有丹來獻。

　　色如紫金，大過龍眼，圓潤如珠，異香醉人，聞之者無不精神勃發，目明神清，肢體通健安泰。

　　他們就等在宮門外。一見便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