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處都是血。
佔地不小的地下室內,殘肢散落,屍骸狼藉。
這是一處酒樓的地下,由酒窖擴建而成。深色青磚鋪地,中間用石灰畫了個巨大的五芒星,五角各有一支蠟燭,此時只有兩根還在緩緩燃燒。
無頭的黑衣女人倒在內側,其他人的肢體屍骸以五芒星為中心,散落一地,總計有十二人之多。
赤裸著上身的少年跌坐在這血泊地獄裡,神情呆滯。
鮮血順著磚縫汨汨而流,霉菌腐爛味、蠟燭燃燒的臭味和血腥氣混合到一起,在封閉的空間裡靜靜彌漫。
“鏗鏘鏗鏗鏘!”
環配微響,高昂的女聲透過重重阻隔傳來。有人唱著歌由遠及近,拉開地面部分的房門。
少年身子一動,一滴血珠從他頭上滾落,滴到身下的血窪裡。
他豎起耳朵去聽那歌聲。
聲音甜美如空谷黃鸝,女子一邊哼歌,一邊四處敲敲打打。
嘎吱!嘎吱!
皮靴在木地板上走過,少年目光隨著聲音移動,終於聽清了那歌聲。
“秋風涼,樹葉黃,敲鑼打鼓嫁新娘。鏗鏗鏘!鏗鏗鏘!夜過山崗驚妖王。”
這處暗室入口在後院老板娘閨房,潛淵隱修會據點之一。至於老板娘,沒頭的那個就是了。
幾番尋覓無果,那歌聲在樓閣裡回蕩著。
“舞樂絕,人聲歇。血灑塵埃燈火滅。”她唱著唱著,衣袂飄飄,兩手忽然各出現一個光團,齊齊向中間一合。
震波激蕩,空氣層層外擴,杯子盤子、茶壺燭台,一乾小物件受力浮空。靜了幾個呼吸,紙窗驟然破裂,屋內雜物落了一地。
“鴛鴦履難著青衣薄,跌跌撞撞入魔國。”
水如煙直直走向暖閣香帳,適才施法,秀床背後的牆有點不對。
她把劍插進牆體,橫向拉開,輕輕松松剖開條口子。
這後面,是空的。
劍尖扁平圓潤,前端猶如樹葉,劍體略略收縮然後慢慢變寬,到劍格處逐漸無刃。這奇形劍器沒有血槽,劍身也更厚一些,所以能輕易的劈開木門而不會折斷。
光從劍割開的縫隙中透出,劍尖隨光線變化忽明忽暗。光滑鏡面反射出的光斑從他眼前閃過,少年慢慢向後退去。
“……魑魅魍魎齊登場,啜骨吮血奏新響。鏗鏗鏘啊鏗鏗鏘!鬼抬轎子狐鼓笙,顛來覆去見新郎。”
歌聲戛然而止。
暗門被切割開個“口”字,倒地後顛簸著順著台階滑落,女人拾級而下。
她背著光,臉上戴了個狐狸面具。光在女人身體邊緣勾勒出曼妙的曲線,如仙若魅。
奇形劍刃劃過層層台階。
“你是誰?”少年開口了。
“你殺了他們?”女人問。
“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所有人都死了。”他急忙把自己沾滿血腥的手向後藏去,驚慌失措中跌倒在地,後背一涼,已經貼上了牆。
女人嘴角勾出個殘酷的笑,“說什麽呢,小弟弟,難道他們不都是你殺的嗎?”
“我,我沒有殺人。我醒來就這樣了,不,不對,我不是死了嗎?這一定是地獄!一定是!”
方阿九掙扎著向後縮去,努力把自己蜷起來。明明光線昏暗,女人還是在踩到血液之前停住了。
“讓我們開誠布公吧,”劍身燃起縹緲火氣,“我是該叫你方阿九呢?還是該叫你紫寰真人?”
“或者是說,
我其實應該叫你那邇娑婆寐,國師?” 地面隆起,方磚崩碎,兩隻巨型蜈蚣破土而出,把少年護在裡面。
“你是誰?”他說。
官道,兩匹駿馬飛馳而過。
“你既然不能再入秘衛,如果我讓你負責丹閣接下來的守衛工作,你會怎麽做?”
“外緊內松,誘其外逃,然後抓捕如何?”秘衛童仁說。
“不妥,內部松弛丹師固然失去警覺,但容易讓他們以為我不過說說而已。外部巡邏又需要太多人手。”
“那怎麽辦?”
“先緊後松,等日期臨近,再把外逃丹師抓起來,數罪並罰。”
童仁默默揣摩,暗呼高明。上峰有意點撥,過了一會,他終於發問。
“將軍,小子有兩事不明。”
“何事?”
“妖道這些年不知用丹藥賄賂多少人,將軍如何肯定是童子有問題呢?還有就是,屬下接到消息,就發出密信。將軍假作不知,其中可有關竅?”
“第一件說起來簡單,服食他丹藥的人雖多,但多有官職修為在身,等閑離不開都城,太惹眼了。成人意志更加堅韌,附體奪舍風險太高。這些人,多有親朋好友,一旦稍有不對,就會被人發覺。”
“所以他選中試藥童子,利用藥物致其假死,錯開我們的視線。有些邪修常收購屍體用於儀式,會自動幫他處理首尾,而經過儀式衝刷,自然而然就會消弭痕跡,再難追尋。童子以為自己死了,反抗變弱,從而使他一舉功成。”
“說的好,同時試藥童子與煉師朝夕相處,在其心靈種下不可磨滅的強大、神聖的形象。而借助試藥更能從容選擇好一些的皮囊,以藥石調理,使其體質更符合需求。”
“那一月死三個童子?”
“掩飾。他先給人殘暴高傲的形象,讓人習慣了童子的死亡,才能從容脫身。這些問題都很簡單,以你的腦子,應該能猜到一部分,所以你真正想問的是第二個問題。”
“瞞不過大人。”
“那你知道這案子我是幾時破的嗎?”
“是回京之前?”不,不可能,如果是那樣,那將軍就不會問他。童仁大驚,“難道將軍當年就已查明案情?”
“那你知道我為何主動出走嗎?”
彼時大妖過境,群魔亂舞。如果丹藥有毒的事情傳出,被有心人一推動,勢必大亂。
“將軍在示敵以弱,以退為進。”童仁心擂如鼓,如果案件當年就已查明,那這些年死去的弟兄?
“這些年犧牲的伏魔衛,其實有一部分責任應該算在我頭上。可如果我當年就把他殺了,蠱毒失去遏製,局勢必然糜爛。所以陛下以紫寰真人煉丹卓有成效為由,逐我出了長安。”
童仁的心沉了下去,陛下真的只是在演戲還是假戲真做了?
“當兵只需要聽從指揮,為將者就要考慮戰爭的勝負,而統帥則需要運籌全局。今天我把這個道理說給你聽,希望你能永遠記住。”
“是!將軍,屬下必銘記於心。”
“紫寰真人當年就在長安待了不短時間,所以才能把毒混入丹藥中。等我開始查案的時候,發現已經無法遏製了。”
李余年取下水壺,灌了口酒,繼續說,“我,我看著他們慘死,卻只能退出幕前,看著那惡道逍遙了一十三年。直到藥聖堂丹丸混入各軍夥食,壓下毒性,才等到機會。”
“他手上有幾個古方,這些年陛下一直沒拿到手裡。但似這等人,實在不是刑訊可以逼供的。為陛下計,為江山計,我不能讓他活著。”
“褚老七身死,將軍才趁機現身,就是為了不引起他注意?”
“是,屍解的把戲太宗朝時就演過那麽一回,我有點懷疑他的身份。長安繁華,人口密集,誰也不知他有無後手。所以我放出消息,誘他主動脫身,一旦轉生,就是他最虛弱的時刻。”
外城城門漸近,李余年持令牌飛身上了門樓,大喊:“秘衛索敵,打開城門。”
士卒搬開拒馬,開啟了城門。他從城樓處翻過城牆躍下,剛好穩穩落在狂奔出城的馬背上,東出十裡,尋個方向,拍馬疾馳。
趁有時間,他也樂得調教新丁,能得多少,全看他造化。
“你且說說將軍我是如何鎖定的他。”
“將軍既然懷疑他是當年那人,那他的修為必定到了覺險而避的明見境,所以將軍不能用術法,沿途也沒埋伏跟哨,否則就會驚動他。”
童仁想了一遍說,“東市繁華,所以才有各種陰暗。我想是那試藥童子的天賦必定很高,屍體定會落到各大家族手中。城東有各家在外的大莊園,從概率學上說,方向沒錯。”
然後他拍了個馬屁,“但大人沒去跟販運屍體線,調查他究竟去了哪裡。看大人的樣子,也不打算強行搜查誰家莊園。我猜將軍已經知道他在哪了。”
“農夫遇虎,亡命狂奔。途遇獵戶李三、流民趙四,你說他向誰求助好?”
“自然是獵戶。”
“本將軍比老虎如何?”
“就是那虎成精,又算什麽。”
“所以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
童仁回憶起見聞司秘檔,呢喃著念出了那個名字:“潛淵隱修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