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年等人出了宮門,皇帝喚過個小太監,讓他清理蠱蟲燃盡的灰燼和茶杯碎片。
過了會,“你可清理乾淨了?”
“回主上,”那太監皺著臉,恭謹道:“瓷片茶葉都打掃乾淨了,委實不曾見得半點灰燼。”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寡人親眼看到蠱蟲化為灰燼,難道有假?”
司馬子微笑而不語。
“陛下啊!”那小太監撲通一聲跪下,“奴才全無半句虛言,也親見那駭人毒蠱,卻真真沒有找到一撮灰。”
“好了。”司馬老真人摸摸胡須,“陛下不必為難這宮人,老臣卻知其緣故。”
“啊?老師快快分說一二。”
“要怪就怪那李啟元耍心機,為了盡快逼供使了個幻術,以假亂真。”
“居然是幻術。”皇帝做出了吃驚的模樣。
司馬子微直直的看進他的眼裡。
“不管是真還是幻,總歸是為了陛下,為了社稷。”
……
可我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你知道的。
世間修行,除卻僧道巫鬼蠱,尚有其他門徑。靈修就是其中一種,不同於其他修行方式,靈修主張性靈為本。
靈覺很高的人在接觸蘊含靈氣的物品時或者待在靈氣很高的環境中,自動覺醒天賦,從而踏上修行路。甚至有意外覺醒的。
覺醒之後靈性自然慢慢壯大,被稱為晨輝。等靈體凝聚,能脫離肉身自主行走,拋卻肉體也能獨活,叫做星見。此境界與明見類似。
靈修不需要引導,也幾乎沒有門檻,是爹媽賞臉,看天吃飯的典型。
但有一點點小麻煩,靈修的魂體向來是妖魔的最愛,靈體外遊很容易引來一些怪物。
而還有種說法是,如果靈性過高,又碰巧接觸到其他世界的古物,就有可能穿梭到異世界。
密室,少年緩緩起身。
稚嫩的嗓音卻吐露出滄桑的話語,“真是沒想到,近兩百年過去了,老夫換過不止一具軀體,還有人能認的出來。”
女郎俏皮一笑:“沒辦法,那些真正的老怪物不提,活得久點的,見識廣博的老人,總是還有一些的。您老這分魂奇術,我家那位主人可是饞的緊呢。”
“從太宗朝活到現在的,誰沒有秘術傍身,我這點手段,也看得上?”方阿九,或者說那羅婆娑寐從幾具屍體上輕輕跨過。屍身漸漸開出了黑色的花。
“這可難說,誰會嫌棄長生法少呢。沒準哪天熬不下去就用上了。”
蜈蚣交叉攀上少年身軀,突然一左一右咬向他手臂,“唔,”他發出聲悶哼,軀體忽然增生出節節黑色鱗甲,骨刺破體而出,很快變成爪牙尖銳的猙獰形象。
像怪物多過像人。這邪法師發力一震,蜈蚣軀體化成齏粉,隨後掀起地上黑色的花瓣花蕊,卷向假面女。
女人豎劍在前,一聲嗡鳴,火圈從她腳下擴散,引燃了迎上來的毒花和粉塵。
火勢被壓低複又漫卷,邪法師從火後衝出,指爪舞出寒光。
女人一劍點在他胸腹,鱗片崩開個小口,劍尖滑開,渾身覆蓋鱗甲的怪物下探皓腕,上抓咽喉。
這美人眼看就要香消玉殞,隻好抽劍飛退。那羅婆娑寐不愧積年老魔,變勢撲擊,要給她來個開膛破肚。
水如煙無奈棄劍,這老魔就去抓劍柄。不想那劍忽忽向前竄去,老魔抬頭,就見假面女臂鎧連手甲,指頭一段細細的鋼絲在光照了顯形,
隱隱連著劍柄。 他按地前突,明晃晃的劍尖在眼前不斷放大,噗的一下直捅進了眼窩子裡。
正是女郎牽引劍體飛起,然後放松絲線,踹在了劍柄上。裙裾飛揚,徐徐而落,露出截嫩白小腿。
機關轉動,劍被牽引飛出,帶下一塊碎甲。
“嘁!我以為您老沒防備呢。”
“怎麽會。”他站直身子,“倉促催生的鎧甲雖然不夠硬,但擋這一劍也足夠了。畢竟這可是我用養煉多年的蜈蚣施展的‘噬身替死術’。”
臂鎧忽然亮起炫目的光,一層薄薄的甲質層沿著女人手肘生長,很快就覆蓋全身,只露出個臉來。
七彩迷幻,從臂鎧長出的物質甚至覆蓋到了衣裙上。
“這可不像將作監能造的。”
“古物,可惜只剩手甲了。”
如果李余年在場,一定會暗呼納米武裝。
那羅婆娑寐可不認識,好在他經驗豐富。兩人再度交手數個回合,那羅婆娑寐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柔軟的單薄甲衣,他後退拉開距離。
“如果我沒猜錯,你這鎧甲是很多微小的鱗片疊加構築,且有自愈功能。我攻擊的是一個點,受力的卻是一個面。”
“你知道就好。”
猙獰的怪物開始吸氣,身形拔高,膨脹了一圈。繼而咆哮,咆哮生化成滾滾音波,襲向水如煙。
“啊啊啊啊……”
地磚開裂,瞬間被掀飛,身後的牆壁變形隆起,雜物混合到一起,衝擊而至。
她雙手握劍,釘入地下,半蹲撐起個防禦罩。
地磚、碎石接二連三的打在上面,罡氣罩微微晃動,劍身冥火被吹的向後飄起。接著怪物眼睛一眯,尖刺脫體飛出,直取她不好移動的手足軀乾。
水如煙起身閃避,怪物加大了音量,音波化成實體,把她轟到牆上。磚石碎裂塌陷,露出酒窖的一角。
嗶啵!嗶啵!納米護甲幾個閃爍,終於潰散。
衣衫破碎,露出的肌膚滿是擦傷痕跡的,她從牆上跌落,咳出口血。
“咳,咳!”胸口起伏不定,水如煙用手捂住嘴巴,又吐出幾口血。“我以為……咳,我以為你剛轉換軀體,會衰弱些呢。”
“這具軀殼是我層層篩選進來的,蟲子也是異種孤品,本不是為你準備的。”
那羅婆娑寐不緊不慢的逼近,水如煙忽然兩手並指,吐出道細長火線。那羅婆娑寐全力後仰,幾個翻滾,單手按在地上。
沿途幸存的地磚驟然受熱,猛的炸開。啪啪聲中,頭盔突然裂成幾瓣,露出少年被烤的通紅,直冒蒸汽的小臉。
“哈哈……咳!”女人大笑。
“你死定了。”他瞬間撲了過去。
感受到身後牆壁變薄,女人向後一撞,逃了出去。
那羅婆娑寐從牆壁缺口一撞而出,眼前驟亮,迎接他的,就是團炙熱的大火球。
酒窖在火光中炸開。
三層小樓熊熊燃燒。奇怪的是到現在為止莊園裡都沒其他人現身。
少年從火焰裡走出,鱗甲劈劈啪啪的掉落,露出其中單薄的身體,但他卻在笑。
“你的目標根本不是我。”他左右看了一圈,戰鬥到現在,莊園裡並沒有其他人出現。甚至可以說,除了他和對面女郎,空無一人。
“原來你才是潛淵隱修會的會首,或者說,你背後的主人才是。”少年說,“現在這處莊園仆人全數被遣散,你那主人卻遲遲沒有出現,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在等我。”
李余年從後面陰影裡現身,卻是在感應到動靜後提前趕到。
“或許你另有目的,女人。但在我打死他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待在原地別動。”
“我只是想讓將軍幫個小忙,擺脫個人罷了。”
“你是來抓我的?”
兩人分別說。
“不,長生的秘密我不關心,我隻想打死你。”他沒戴頭盔,幾縷梳妝時漏掉的發絲在夜空隨風舞動,“怎麽,想好怎麽死了嗎?”
“皇帝不會下這樣的命令。”
“長生之秘嘛,誰不感興趣呢。各方勢力輪番出手,我保你不住也很正常。”
“看來將軍是不準備放過我了。”那羅婆娑寐默默取出一隻小鼎,手掌一翻,小鼎瞬間變大,他兩手托舉,鼎口正對李余年。
無數毒蟲爬出,浩浩蕩蕩的匯成一片黑潮,正是“萬蟲噬法”,所用毒蟲,多是擅長吞噬法力的異種。
李余年雙目一凝,殺意彌漫,氣勢幾乎凝成實質,蟲子被震懾的昏死一大片。他單掌微抬,大地隆起,可容數人站立的石臂一把攥住銅鼎,捏成扁扁的硬塊。
高約二十丈的石傀儡拔地而起,那羅婆娑寐疾退,讓過兩次抓握。
大唐的將軍在傀儡上結印, 一根根巨大圓木破土而出,在外圍合形成封閉的木牆。
那羅婆娑寐施展幾次遁術,都有沒成功,他頹然轉身。
“原來將軍你早已封禁了此處空間。”
“自然,出場晚也有出場晚的好處。”
這異國修士,先做和尚,後做道士的老人歎了口氣。
“那一年,按大唐的說法應該是貞觀二十一年。我國國王新死,阿羅那順在佛寺奉我為國師,討伐諸侯,自立為帝。
王圖霸業何其雄!可惜中間出了個變數,王玄策!”
“這事我也聽說過,”李余年不屑,“據記載,王將軍本來是去找蔗糖配方的,我國太宗皇帝,喜食甜點。
萬萬沒想到阿羅那順一直扯著他不放行,問對自己當皇帝怎麽看。”
“現在談這些,將軍還能放過我不成。”那羅婆娑寐在胸口點了兩下,少年軀體逐漸長高,衰老。
腳下的影子扭曲變換,魔神身影膨脹而出,把他擋在下面。
“那一年,我施法召來魔兵十萬,還是兵敗被俘。那一年,國滅王死,我遠離了故土。
直到屍解避開死刑,終於明白了修行本是上升道,萬般偉力,皆歸己身,才是正理。”
魔神嘴巴一張,吐出個包裹。
那羅婆娑寐從中取出禪杖並袈裟僧鞋等物,一一換上,終於做回了他自己。
魔神一步邁出,揮拳打向石傀儡。兩拳在空中交匯,激波震蕩,石塊崩落,塵土飛揚。
“這式神通,名六欲天魔身,請將軍品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