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長安。
華燈初上。
一頂轎子拐入某個偏僻小門。
涼亭,宮燈。
男人從一側慢慢踱出,陰影下,看不清他的臉。
“有趣,真是有趣!堂堂一國丞相,李相公,李大人,您居然肯到我們這種藏汙納垢之地來。”
“您,也有想殺而做不到的人嗎?”
來人是刺客組織“金刀樓”的首領,“笑面佛”,面目平平無奇的一個男人。
愛好嘛,和氣生財!
不顧侍衛的阻攔,他為李林甫細細倒上杯茶,香飄四溢。
男人的手穩健有力。
“丞相您,想殺誰呢?”
“樓觀,李余年。”
什麽?笑面佛手一晃,漏了幾滴茶水。
“你們有仇?”
“現在沒有。怎麽,金刀樓怕了?”
“殺手做的是刀口上的生意,自然無所謂怕不怕,不過這生意嘛,總要有的賺才開心。”
笑面佛手從桌子上滑過,用內力蒸乾水漬,繼續他的生意經:
“我們可以為錢殺人,可以為權殺人,可以為利益殺人;我們可以殺皇帝,可以殺,丞相……”
說到這,男人忽忽一停。並指成刀,揮掌斬來。侍衛攔在笑面佛前,接下此擊。不懷好意的男人飄然退開,說出了下面的話。
“……唯獨不會動一種人,我們摸不清根底的人。”
“不,我沒打算讓你們動手。這生意……”
“……穩賺不賠。”
穩賺不賠的生意?笑面佛在李林甫對面坐下,把玩著手裡的茶盅,說:
“卻不知是怎樣個穩賺不賠法?”
孰料李林甫說出下面一段話,引出來樁往事。正是這事,讓笑面佛下定決心,插手此事,並因此惹下殺身之禍。
“天下第一殺手,余孤寒!”
“哢!”
茶盅被笑面佛捏個粉碎,男人眸子裡亮起紅焰,是那深藏將要噴薄而出的火山。
“他在哪!?”
十年前,余孤寒是笑面佛手上的王牌殺手,遠超金刀銀刀殺手的范疇,卻因為一件事背叛了他。
“我聽說,令他背叛的不是富可敵國的財富、不是炙手可熱的權勢、不是化腐朽為神奇的玄功,也不是神兵利刃……”
主動權回到了李林甫手中,他反而不那麽著急了。當年的事他雖然了解的很清楚,但是能讓勢力遍布大江南北的“金刀樓”樓主再講一次,也很有趣。
“是個女人。”
“哦,那女人一定很美。”
“每個上過手的男人都是這麽說的。”
“那麽想必你也是其中的一員嘍。”
……
“哈哈哈哈……”李林甫心情大好,“那麽殺手是怎麽得到她的?”
“余孤寒接下任務,看到了那個女人。第二天,其他人都死了。”
“不包括你?”
“自然,他們消失的很快。”
“說起來,我倒是聽過另一種說法。十年前,金刀樓樓主讓自己的殺手媚玉狐除去余孤寒,因為那個第一刺客累積的賞金已經到了個驚人的地步,哪怕是樓主本人,也不太願意付……”
“他,”
“在!”
“哪!”
李林甫露出狐狸的笑容。
“長安,安平坊。”
安平?
可真是好名字。笑面佛的指甲刺進了肉裡,他自然不肯在交鋒中退步,
眼珠轉動幾下,“這怕是丞相大人自作主張吧。謀殺朝中大員,可是重罪。” “哦,何以見得呢?”
“天底下哪有男人不愛惜自己的刀。丞相這樣做,皇帝怕是不太高興吧。”
“但這刀總得有個鞘。要是太鋒利,不止主子不放心,就是旁人,也寢食難安啊。”
笑面佛終於明白,原來不止邪道各派,就連隴中貴族,也想試探下這個規則秩序的破壞者到了哪一步。
這樣的大動作當然瞞不過興慶宮中那位。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希望余孤寒還沒死在那女人肚皮上。這生意,賠不了。
而作為試探,第一殺手也足夠了。
……
有時候,女人很奇怪。你功成名就,她怕你學壞;你安居樂業,她又嫌你沒出息。
媚玉狐是個刺客,同時也是個女人。離開金刀樓,余孤寒自然不可能再去攬活,媚玉狐也沒可能再殺人。
大手大腳的日子慣了,就難回到從前。積蓄眼看用盡,女人在京城盤下個食鋪,做些鹵肉小菜,余孤寒重新提起了刀。
殺手做不得,走鏢護院總是可以的吧。
蹲守三個月,他終於等到遠行鏢局出現了次危機。
銀甲覆面的俠客從天而降,打殺了劫匪,護住了鏢物,也保下鏢局的信譽。
疑點重重,但鏢局只是小鏢局,沒什麽讓人惦記的東西,又礙於江湖規矩,最終楊鏢頭還是收留了他。
余孤寒的說法是生有奇病,留下了病根,面目醜陋,難以見人。因此面具從不離身。
小鏢局,沒那麽講究。不然遠行鏢局早改名“威遠”、“鎮遠”、“定遠”鏢局了。
行走江湖,誰還沒點往事沒點難言之隱了還是怎的。揾食嘛,不磕滲。
阿寒從未失手過,眼看鏢局一天天做大,他也重新闖下銀面刀客的名頭。踏實,能乾,功夫好,楊老頭想把獨女嫁給他,被拒絕了。由是知道他有妻子。
阿寒常年背了把刀,從不出鞘,據說是亡父所遺。
鏢局的兄弟喜歡把他和金刀樓的銀刀刺客並列,說冷冰冰的樣子很像。每到這時,余孤寒就是一笑。
楊頭眼界寬了,心思也活絡起來,尋思著哪天給這鏢局改過名字,威、鎮、定,都挺好的嘛。
幾天前,楊總鏢頭去四方樓談生意,意外得到條消息。
當年金刀門排名第一的殺手余孤寒,臉上有一道傷疤。
殺手總是孤獨的。當你處的久了,陌生人變成了熟人,就會失了警惕。
那條傷口,楊老頭見過。
阿寒?
余孤寒?
如果換作從前,金刀門、天下第一殺手,離遠行鏢局還太遙遠。那時候,楊老頭還親自趕鏢。
沒辦法,阿寒太能打了。
他潛進阿寒房裡,找到了那十年沒有出鞘的金刀,上面有個“余”字。
為什麽呢?你連娶我女兒做妾也不肯!
楊老頭連夜報了官。
他開罪不起殺手組織,好在鏢局勉強算半個白身,有點關系。
好在他隨阿年探過親,知道媚玉狐的食肆所在。
……
“就是這裡了嗎?”
“沒錯。”
兩個衙役在第二天敲開鹵肉店的門,因時辰還早,店鋪沒開。
“誰啊?”
女人從小窗裡瞄了一眼,緩緩抽出截細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掌櫃的,開開門,你男人犯了點事。”
“啥事啊?”
“沒啥,今早他進城時和人口角,不小心傷了人。”
“交些贖金就得了。”
這家店鋪的男人是新近崛起的定遠鏢局的分鏢頭,平常往來,孝敬頗多。兩個低級差役倒也沒怎麽催。
“要我走一趟嗎?”
寒光鑒影,照見女人雖經風霜不失嬌媚的臉。
“倒也未必,楊老去了四方樓談生意,不然我們哥倆去定遠鏢局一趟也行。”
“這不是路近嘛。”另一個衙役開口。
“話送到了,你快點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店門。
差館畢竟不比家裡,阿寒既然到了,萬萬沒有讓他受苦吹風的道理。女人慢慢的又把劍推了回去。
“好,我跟你們走一趟。”
一處隱蔽的院子,郭捕頭正在同笑面佛飲茶。
“怎麽,這主意不錯吧。差人全是熟面孔,理由也只是鬥毆傷人需要贖金而已。
可去可不去,這女人若真愛丈夫,又聚少離多,自然按捺不住思念,主動開口。這一計,叫願者上鉤。”
笑面佛不以為然:“那若是女人識破了呢?”
“無非是死兩個低級官差。”
“心黑手辣,郭捕頭可有興趣來我這做事?”
“算了,這身官皮挺好的,我還不想扒。算算時辰,人也快到了,那本捕頭就告辭了……”
他把一個錢包踹進懷裡,掂了掂,施施然出了後門。
“老大,要不要……”
一個殺手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何必呢,和氣生財,最重要的當然是信譽。不過萬一他哪天酒後落水,就和我們無關了。”
屬下心領神會。
“走,去見見你們師姐,若有機會,也叫你們親近親近。”
殺手舔舔嘴唇,師姐的豔名,他聽的太多太多了。
衙役拐入小巷。
路,沒錯。但是作為官差,很少走小路,抄近道。
時辰還早,行人稀少。如果走大道,就能從路邊食肆順點東西吃。
有些不對。
“你們不知道我?”
女人問。
“知道什麽?”
從一牆之隔的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或穩重或輕盈。
都有功夫在身。
女人向前一縱,兩個差役幾乎不分先後同時軟倒。
“精彩,精彩。小燕兒,沒想到過了十年,你功夫居然沒落下,這樣我就放心了。”
女人回頭,看見一個平平無奇的男子在幾個蒙面人的簇擁下走出。
“主……主,笑面佛……”
“連聲主子你也不肯叫了。我記得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一口一個主人,叫的很高興嘛。”
女人一聲冷笑:
“笑面佛,你收養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孤兒,訓練成殺手。十六歲那年,你奪了我身子,然後讓我色誘,除去你的敵人……”
“……十七歲那年,你讓我去殺阿寒,我才知道,你說什麽要娶我,全是謊言。很多老殺手死了,你說他們失了手,實際上卻是阿寒殺了這些人,因為你不肯付累積的賞金。”
殺手們不發一語,未知有幾人動搖。
“閉嘴,不要信她。”
笑面佛揮掌橫擊,勁風撲面,女人不為所動,她手掌一翻,多了個匕首,對著自己心口就插了下去。
她知道活著會遭多少罪,更重要的是,不能讓這老鬼借她要挾阿寒。
“噗嗤!”
刀鋒入肉聲響起,血花隱現。
男人不動聲色的把匕首從掌心拔出,製住了媚玉狐。
“死很容易,活著卻難。做了多年殺手,你怎麽連這點道理也勘不透。”
“帶下去,等養好傷,人人有份。我肯把自己最愛的女人同你們分享,就一定不會舍不得銀子!”他冷酷的把女人一丟。
只等余孤寒上門。
驟雨,狂風。
冷夜。
一個渾身濕透有如從水裡撈出來的男人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空無一人。堂門緊閉,門縫透出些許火光,讓他的一顆心不斷下沉。
“跪下!”
門後傳來十年沒有聽到過的那個聲音。
“吱~呀!”
火光躍出,照亮一個被推出來的單薄身影。身上淨是被凌虐折磨過的痕跡。
“阿寒~”聲音沙啞。
雨水很冷,地也很冰。
男人痛苦的閉上眼:“我今天心有些不安, 以為是老,老楊出了事。趕到四方樓,見他神情不對,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喉頭蠕動,“……我,我對你不住。讓你,受苦了。”
門後的那個聲音平靜淡然。
“真不錯啊,阿寒。沒想到你背叛了我,竟然還能走到這一步。天下修行,分力、氣、先天、存神、養魄、明見、通神等境。
到了明見這個境界,煉神有成,天生靈覺,神完氣足,覺險而避。至於更進一步的通神,接引天地之力,已經不能算作是凡人。你這個年紀,可真真是讓人嫉妒啊。”
“你讓我下跪,又不廢一手一足,說吧,要我做什麽?”
“聰明!”
“我要你殺一個人。”
“皇帝?”
“沒那麽難……”
……
“……也沒那麽容易。”
“誰?”
“樓觀,李余年。”
“阿寒,不要去,他騙你的。”
“時間,地點?”
“哦,對了,”笑面佛好整以暇,“為了避免你沒乾勁,免費告訴你個好消息吧。”
“我碰這女人的時候,發現她有了身孕。阿寒,好福氣!換句話說,你就要做爸爸了……”
女人嗚嗚嗚的慟哭。
“快些哦,等你好消息。若是慢了,我也不知道孩子會多幾個爸爸。”
熱淚被雨水衝刷而下,很快變涼。
男人慢慢直起身來。他不得不去,但他也知道,他,回不來。
他沒得選!
這就是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