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蜀州出發,經漢中北上,越過秦嶺,就是關中,就是長安。
驟雨傾盆。
渡過漢水,幾個騎士如同黑色的閃電穿過林間。
“大人,穿過前面山麓,就可見秦嶺主脈。”
遠方煙花炸開,騎士一時失神。這是伏魔衛緊急聯絡信號,有妖鬼禍患才會放出。
而一路行來,這樣的信號已經放了三次,騎士們因此被分開,只剩下寥寥幾人。如果王小六還屬於麒麟秘衛,自然可以不管,可是現在……
“大人……”
“去吧。”
“大人,這一定是奸人詭計,不想讓您回京。”
“不,他們只是想試探下罷了,看看我這些年有無進步。而能殺我的人,要麽不存在,要麽,他們根本請不起。”
暴雨中,他翻身下馬。
“再說了,麒麟衛重組在即,沒了李某,他們去哪兒尋個隊長給皇帝尋長生啊。”
“我,我想和大人一起,再瞻仰下您的英姿。”
李余年笑了笑。
“那就帶上我的馬,除掉妖怪,麻溜的滾回來。”
“若是慢了,”緩緩拔劍,清越劍鳴連綿不絕,“或許連血跡都被雨水衝的淡了。”
“好勒,大人您等我。”
所有人都被引開,他又成了孤身入域外,狹間除魔的樣子。
他們會怎麽試探呢?
一擁而上?
車輪戰?
近戰?
弓弩,法師?
怎樣都好,讓我盡興一場吧!馬靴踏碎積水,披風裹挾著風雨,雨水順著鬥笠淌下,偶爾漏進裡衣點滴。男人胸腔激烈的跳動,內勁蒸乾冷雨。
鬥笠下的雙眼,不見表情。
部眾遠離,鱗首隻身入殺場。“如果剛才就是最後的信號,那伏擊地……”
男人綻出抹冷笑,“怕是不遠了。”
我嗅到了恐懼的氣味……你們,還不出來嗎?
今夜必將血流成河!
長劍高高揚起。
劍光驟亮,有身影從左側大樹躍下。
“劍若飛鴻逍遙……”
李余年左手一探一收,氣出如龍,滾滾真氣在雨中顯形,中年男人被他輕易攝到眼前,奮力掙扎,如同一隻被串進草梗的小螞蚱。
風雨灌進男人衣領,驚恐的雙眼映照著李余年冰冷的眼神。
大手一錯,氣勁隨之而動,“嘎巴”一聲,男人被乾淨利落的扭斷了脖子。
“下一個。”
……
“是逍遙劍。”有人囁喏。
“吃某一刀。”
又有人暗襲而至,刀猛步快,話音方落,人已經到了背後,斜斜劈落。
右側大樹一根枝乾應聲而斷,肌肉虯結的力士持錘砸落,錘大如盆。
李余年旋身錯位,借身影遮擋,倒持寒兵,輕輕一劃。
“咦~”
刀客乍見一截冷鋒,收勢不住,變向不及,身子從劍下一奔而過,頭顱滾落,濺起些水花。
然後李余年掌心向地,莫名氣機彌漫,雨水被壓的迫開,露出個圓形的地面,這水沿著著圓的邊緣逆流向上。
最終凝結成冰,變成半球形的冰罩。錘子落在上面,砸出倆白坑。
這時刀客屍身才向前奔了幾步,“啪!”的聲栽伏水中,鮮血很快染紅一大片。
冰罩綻開如蓮花,李余年現身在外,輕輕一推,這冰蓮就把力士吞了進去,層層合攏。
慘叫傳出,
持錘的好漢被擠壓分割成幾瓣,封在裡面。幾滴血液濺射而出,還沒流下就在冰蓮外面凝結成冰,天光照耀下,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李余年立在這血肉冰花上,冷酷發言:
“怎麽,沒有更勁的了。五姓七望,想我死的,都沒有來嗎?”
四個波斯人著裝的巫師從他頭頂交錯而過,撒下大團大團的煙霧。
沒有任何不適。
就這?毒都不下一個,真是不專業。
嗖嗖的破空聲陣陣。李余年聽的明白,是箭。
不,是弩箭!
箭落不停,弓弦聲、破空聲蓋過了豪雨,半柱香功夫方歇。
“怎麽,看清楚了嗎?”
煙霧的邊緣,幾無立足之地,更不用說被集火的中心了。
“下去個人探探。”
黃須老叟飛身而下,掌風吹動煙霧,“你看清楚了嗎?”
“看,看到了……又好像沒有。”
“廢物!”
老人加大力氣。一個身影若隱若現,忽然重新被煙霧雨幕遮蔽,消失不見。
“他在哪?”
薄霧湧動,有人在霧中疾行。
瞬間突擊,李余年又回到原地,老者緩緩跪倒在地,心口插了支弩箭。
這霧少了施法人的法力,又被雨水衝洗,很快消散。場中的景象映入眼簾。
地上插滿了箭,只有中間,是乾乾淨淨的白。李余年就在那片空地上,小小的一個圓。手上拈著一枝箭。
“雖然抹去了匠人姓名編號,但這種樺木我記得只有北地才有,如果肯花時間,不難查出。”
“大人果然不愧神探之名。”
打山崗樹林間轉出個年輕人,身披大氅,眼角含笑。
“說來也巧,七年前,北地剛好失了批弩箭。負責庫房的一乾胥吏,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老慘啦。”
“時間過了七年,”李余年緩緩摩挲箭杆,“想來有些證據,該消失的早就消失了,準備的挺充分啊。”
“大人英明,不這樣,我們也不放心啊。”
“崽,你誰啊?怎不見你家長輩說話,難道是哪個被我打怕了的老狗,還是說棺材板兒都朽了呢?”
“你,你……對付你,還不用老師出馬。”
“喲,我這一詐,你就把老師供出來了,乖啊。”
“你……”
“好了,清文,老朽與他分說。”
輪軸響動,老人乘傘車出來,青年和一個武夫隨侍。
“李大人,”老頭拱拱手,“可還記得老朽?”
……
“李大人?”
嗯,老頭,腿瘸了,白胡子。白胡子,老頭,腿……
“嗯,你……你誰啊?”
“咳!”老人咳嗽了聲,“十五年前,你入了我崔家家門三次!崔家失了三個青年俊傑。”
“哦,你說這個啊,”李余年終於想起來了,“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小,三拳打死幾個大哥哥,他們那樣的也能叫俊傑?”
老頭的胡子劇烈抖動,咳嗽聲更大了,拐杖敲的石面呯呯作響。
“你說的是王家的事!老夫姓崔, 博陵崔!我那侄兒,不過是玩弄了小姓旁支的庶女,你就以切磋為名,致他傷殘難治。”
“《大唐律》有言,良人與奴婢**,杖一百,強奸者流放。你那侄子,不是第一次做這事了。”
“將軍!這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非黑即白。本朝太宗皇帝,尚有弑兄辱嫂之過。”
“哦,你說這個啊,要不我送你到地下問問孝皇帝?皇帝要是認罪,我就抓來法辦如何?”
“當今聖上一日殺三子,將軍就是在域外,也或有耳聞吧?人力有時而窮啊,將軍!”
李余年深吸一口氣,他斬妖除魔固然不是為了加官進爵,不是為了天子社稷,但有些事,有些事真讓他恨不得放開手腳,大殺一場。
凡事只要牽扯進利益權勢,就會變得不純粹。
“老頭,這樣費心開導我,難道崔家有意和解?還有,說出這些話,你不怕死嗎?”
“怎麽可能!士族不容輕辱。至於生死,今晚之後,老朽自當赴死。將軍動手也好,上奏章也罷,都沒有用的。”
夠狠!對自己都這樣狠了,那對敵人呢?
“崔氏給我準備了什麽?”
“素聞將軍喜切磋較技,我們給你準備了禮物——天下第一殺手,余孤寒!”
“早說不就得了,阿狗阿貓的,平白攪人興趣。”
殺手那股寂滅的殺意,他早感覺到了,才會催促王小六離開。如果這只是開胃菜,那接下來的伏殺,他恐怕無法護持周全。
世家,大族?
真是討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