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
臨水鎮。
道士在晨光熹微時進入了鎮子。此鎮是一處碼頭,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樣的鎮子,或許比一些城市還要熱鬧幾分。
他鼻子翕動,順著香味去了家包子鋪,用荷葉打包兩份,然後去了家面館。
道士自己要了碗雞湯豆腐腦,雪獅兒和七七共食一份。
靈沒有實體,吃用自然和常人不一樣。
只見七七捧住大碗嗅嗅,一臉幸福。然後張口一吸,雞湯的濃香、豆腐腦的清甜,還有各種配料的香辛與熱氣,都被她吸去了。
滿足。
她把碗往旁邊一撥。
“喏,你的了。”
雪獅兒睜大了眼,狗生艱難!
李余年白了眼七七,你就不能留點嗎?雪獅兒才多大點,哪怕是聖獸後裔,也禁不住這樣餓啊。
“老板,加些湯,涼了。”
這家食肆不大,不過菜式精美,雞湯香濃。賓客滿座,衣著打扮看起來都是非富即貴。
不多時,店老板親自過來了,他記得小二才給那桌上了餅和湯。若有人尋釁滋事,也是麻煩。
這老板姓鄭,本地人。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兩碗截然不同的豆腐腦。一碗熱氣騰騰,一碗絲毫未動,湯如涼水。
“實在不好意思啊,客官。或是小二錯放了涼湯。”真是的,本店信譽在外,可萬萬不能怠慢了。
“我馬上去換一碗。”
他端起碗來。
冷,冰。這就是第一感受,而且什麽香味也沒有。
怪事了!店家起身入了後廚,沒忍住撈起塊豆腐腦兒,那麽一嘗。
“呸!”這什麽東西?如同嚼蠟咽沙。
他聽過那些傳聞。人食五谷,鬼神食氣。看了眼,這可是大白天!而且,也都有影子啊。
末了,只能自認倒霉,再盛了碗端過去。
“客官,您的豆腐腦兒。”
鄭老板剛把碗放下,就見那女孩兒對著個包子輕輕吸氣。原本鼓脹松軟的包子登時乾癟,熱氣也不見了。
看那發黃乾硬的樣子,好像在墳前祭台上放了一兩天。
老天爺啊!他手顫抖不止,險些崩不住尿意,眼看就要打翻碗。
一隻手穩住了他,是道士的手。
道士朝他手上塞了一物。
是金子!
再仔細一瞧,原來是面金牌。
正面是個“鎮”字,八卦陰陽魚。背面是一昂頭咆哮的異獸。原來他是朝廷供奉的修士。
只是這樣的大人物為何要到本地來……
惴惴難安。
“放心,”道士拍拍他手心,收回了令牌。“我只是路過而已。”
“路過就好,路過就好。”
鄭老頭喃喃自語,遠離了幾分,看向他們的眼光都有些異樣。不知道哪裡又有妖鬼害了人,才引出朝廷的供奉們追索。
既然還帶了小孩,應該只是路過。不過那孩子,怎麽看著有幾分不對勁呢。
“哥哥~”
七七一敲筷子,板起了小臉。
“怎麽了?”
“他們怎麽能這樣對你?如果不是你……”
“沒什麽,人之常情罷了。烏鴉總在有死屍的地方出沒,人們卻覺得是烏鴉帶來了死亡。生死面前,不過是無法坦然面對。”
七七一個人生悶氣。
馬蹄聲打破小街的安靜。
道士吃完最後一口,“店家,看帳。
” “客官,你這狗?”老板一臉為難,雪獅兒舔碗底舔的正歡。
“哦,三碗豆腐腦,連碗帶湯杓一起算。”
“客人大方。”
李余年道袍破舊,招人不快,很快,佩刀帶劍的一桌遊俠兒有人開口。
“人豈能與狗同桌而食?喂,道士,你這狗有什麽本事?”他來個雙關,同桌酒客哄堂大笑。
“狗和狗也是不一樣的,有些狗,越是色厲內荏叫的越歡。這狗啊,有時候未必不如人。”
“雪獅兒。”道士一聲呼哨。
只見那小小奶狗一推飯碗,直立而起。翻滾騰挪,竟然耍了套裝拳法。
江湖客不小心咬斷了筷子。
要是我沒看錯,這是醉、醉、醉拳吧!想起自己學武的那些日子,一把心酸淚,滿腹怨悶言。
最後小狗雙爪並舉,如人鞠躬。
馬上有看呆了的富家子大喊,“看賞!”
稀稀拉拉的銅錢投了過來,道士用袖子兜了,放在桌子上,有十五枚之多。
遊俠兒大怒。
“賊道士,我臨水鎮,州城渡口。可不是你鄉下的旮旯地兒,任由你招搖撞騙。”
那桌搖搖晃晃站起一個肥漢,滿臉胡須亂卷。
“劣道!張爺在此,休想誆騙鄉民。待某試試你水準。若是為假,看某扭送了你去見官。依我看,這女孩和小狗,多半是拐騙而來,我自會遣送原籍。”
旁邊的狗腿子也跟著發話。說這胖子有位契爺在州城為司戶,管理樂戶匠人等民籍。所以見多了行騙手段,識破道士騙局。
大夥心知肚明,這姓張的本地一害,慣是個橫行的王八。多半起了歪心,要謀那女孩兒和小狗,雜耍賺錢,販賣到勾欄去。
只有鄭老頭上前勸阻:
“使不得啊,張爺。”
“鄭老頭你少發善心,不然改日我去你家中一趟。你那女兒,及笄沒有?”
呸!王八蛋!早死也好。張三爺啊張三爺,實在不是我不想救你的乾兒子,誰叫他命歹呢……
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那邊,肥張甩甩手,用重手法投出枚銅錢。雖然只是內勁小成,張爺也有信心吃定了對方。實在不行,自己這邊還有幾個好手。
道士沒動。呵,連手法都沒看清吧。女童也沒動。
動的是狗狗。
那小奶狗躍上半空,頭顱漲大入鬥,一口吞了內勁,咬住了銅錢。
“嘎嘣!”
“咕!”
它把銅錢吃了下去。
旁邊嘩啦啦的倒了一堆桌子。
妖?妖怪!
不,這不是妖怪。神仙養的,自然叫靈獸!
“是神仙!”有人喊。
鄭老頭眼睛眯了起來,他在笑。
那桌遊俠兒怒不可遏,死老頭!你早知道!你居然敢騙我們?
不過他們有更大的麻煩。
“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神仙爺爺,還望爺爺饒恕則個。”肥張跪的很乾脆。
小狗在道士的撫摸下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道士瞥了眼他腳下跪倒的肥男。
“你有官身?”
“沒有。”
“那你怎麽告我招搖撞騙啊?”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等他快把自己抽成豬頭,終於等來了宣判。
“侮辱朝廷封官和意圖拐騙幼女,你選哪個?”
啊?
“選拐騙人口,這個輕。”小弟給他出主意。
這個也不見得輕啊!但他沒的選。
“我選拐騙人口。”
“不巧,她是我妹妹。”
一眾遊俠兒倒抽了口氣,張哥,你完了!
“那我選……”他肥臉咒成一團,擠出幾滴淚,“大人您放了我吧,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看到了你在拐騙幼女。”
俄而,一隊精軍圍了食肆。年輕武將入內,單膝下跪行軍禮。
“見過將軍!”
不過眼前這人怎回事兒啊,居然敢得罪李魔鬼。
“這人膽很肥,想拐賣七七。”
“什麽?”王小六吃驚非常。“他要造反不成?”
“聽說有個乾爹在州城為官,張氏在這裡也是大族。我一人事小,萬一誤了皇差,陛下怪罪下來,吃罪不起啊。”
王小六起身,隨手叫過員小吏。取下腰牌,吩咐道:
“去,帶我的腰牌,調集人手。”末了回望道士。
“大人,查到什麽程度?”
“城中若有陳年舊案,一並翻閱。或殺,或罰,或放。張氏如果沒有大罪,莫敲死了。”傳音微不可聞,道人已經起身。
張家犯下的案子引來朝廷秘衛。翻翻舊案,鄉紳劣吏,但凡身上有點不乾淨的,利益受損,哪會輕易放過他們。
狗咬狗,最是省力。
青石街,有匹青驄駿馬,見到他歡快的打了個響鼻。
道人上馬,劍靈隱沒。
帶刀背劍,又斬妖除魔在外,好像聽說過。難道?
“李將軍,是你嗎?將軍!”食肆裡被攔下的鄭老頭大喊。
什麽?是李將軍!何其有幸,又是何其羞愧,他們居然沒站出來。食肆內,一陣躁動。
“將軍!”
“將軍……”
天下道士皆同宗,姓李的將軍也不少,不過提起道士打扮的李將軍,只有一個。
斬妖除魔李將軍,審罪問惡不留人!
“駕!”
食鋪的客人們湧上街,道人卻去的遠了。
這隊軍人,來的快,去的快。人人高頭大馬,甲胄在身。
“這多半就是斬妖除魔的將軍們了。”有個士紳開口。
“就是,也不知哪裡又有妖患。”
李將軍在職數年,頒布群妖百鬼彩圖錄,扶持獵妖人,奔赴天下十數州。殺的妖鬼失聲,權貴戰栗。
後來小人進讒,失了寵信。被皇帝貶黜到了荒遠地帶。
看今天的場景,難道朝中有意起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