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毫無懸念,山神還沒動作,身上就爬滿了禁錮符咒,它動不了了。
“這是什麽法?”
“天師道種符之法。將符籙成組布置,動則由點及面。”
你以為的地利,其實不是你的地利。我早已布置好一切。
妖怪大感佩服。
“我聽說先生在異聞司供職?”
“是這樣。”
“我也有一個故事,埋在心裡很久了。請先生品鑒一番,看夠不夠格錄入異聞錄,也不枉他等待這許多年。”
這故事,是關於背叛的,叫成妖。
百多年前,尚是前朝的時候,這地界歸一個土地所有。
地神是前陳赦封,及隋滅陳,隋帝大索天下,清除宮廷修士。
祂本應置身事外,卻出了差錯。
一個像今天這樣的雨夜裡,土地廟多了個弱冠少年。
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縮在山神廟的供桌下,只是等死。
這山只是小山,神也是小神。本無多少神通,也少用地脈行走大地。
祂每天都在觀察這少年,少年漸漸察覺到了神鬼的存在。
但他沒走。
第七天的時候,少年開口。
“我就要死了。不管你是妖也好,是鬼也罷,盡管吃掉我好啦。”
生命是如此的卑微,又是如此的脆弱。
山神動了惻隱之心。
祂用本就不多的法力救了少年,在夜間托夢相見。講了拙劣的故事給他聽。
山神的見識本來就少。
少年笑了,說那是他聽過的最動聽的故事。
少年住了下來,做了廟祝。
少年神魂衰弱,每次入夢與神相會都會損耗精神。但他卻希望把世界所有的美好與神分享。
山下的美食,世間的繁華,山村裡的姑娘。
如是過了三年,少年日漸消瘦。就這樣,山神看著他笑,看著他跑,看著他跳。
一股欲望在心裡萌芽生根。
為什麽,不是我呢?
山神法力低微,但祂也想要能走,想要能跑。
想要,有一個軀體。
想要,活著。
而少年卻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少年翻新了神廟,一點一滴擴建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一隊行商路過這裡。
在廟中住了下來。
換作以前,他們是不會經過這裡的。以前小廟很小,尚不夠稍壯的漢子容身。現在的神廟大了很多。
商人謝過廟祝,稱讚他的善行。談論起中原繁華來。
隋帝納了前陳公主做妃,認了後主為翁。陳氏一家,正在京城享福呢,只是少了故廢太子。
少年身子已經長開,也不怕有人認出。
商人又議論了會,說可憐了幾個妄圖復國的修士,秘密聯系上陳後主,居然被人圍困而死。
行商睡去,少年無聲的慟哭。
山神問他。
少年說他本姓陳,是前陳已廢的故太子。那在京城做了國丈的前帝,是他的父。嫁人的妃子,是他妹妹。
而因復國密謀,暴露被處死的,有他的老師。
父親教他守諾踐義。卻在國不能守,貪生賣舊臣。
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少年哭著說。
山神害怕了。
祂見過那些大修縱橫天地,舉手抬足間,摧山斷江的神通。
這座孤峰,祂護不住。而少年,也不屬於祂。既然如此……
當天夜裡,
行商離開了土地廟。告發了故太子行蹤。 過了一個月,少年帶來幾個高僧。皇帝看中了這地方,要在山神廟的原址起座大寺,供奉佛骨舍利。
山神廟被整個拆掉,神像被移到後殿。還是原來的草屋,只能稍稍擋擋風雨。
要不了多少年,山神就會因為沒有拜祭,逐漸消隱、死亡。那是所有神最後的歸宿。
也沒有悔。
也沒有恨。
只是有些心塞,有些寂寞。
少年沒有上山。
……
再也不見。
高僧們走了,留下幾個小光頭。
這裡本就不是什麽靈地福土,只是少年發了大願,感動了聖上,才能供奉上幾粒舍利罷了。
再相遇的時候,有人運來一具薄棺,是少年。
說是心力耗盡而死,護送舍利的那天,就不能成行了。
葬在這裡,是他的遺願。
當天夜裡,山神走出了後院,不住的徘徊。不知為什麽,祂覺得今天的舍利子,對自己充滿了吸引力。
祂吞下了佛骨舍利,成了妖怪。
那根本不是什麽佛骨舍利。這不過一個偏僻的小山頭,世間本就沒有這許多舍利可以供奉。
祂吞下的,是大妖骨殖,常在佛堂供奉,有些佛性。
祂能跑了,能跳了,能笑了。
山神有了軀體,終於活了。
祂能走了,能看了。但祂什麽也沒做,只是守在那裡,一年又一年。
也沒有感到快樂。
也沒那麽難過。
只是想哭,卻沒有淚流。
故事講完了。李余年還沒有說話,手中的劍已經哭了個唏哩嘩啦。
原來他們都沒有背叛彼此。山神想要少年父子團聚,卻不知道少年早已把他當成了親人。
少年達成了山神的願望。但山神最愛的,還是最初相處的時光。
命運弄人,造化使然。
罷了,道士收了劍。陳璟玉又又又吃下了一個點心。
你們就不能消停會嗎。
妖怪自己可不能不理。
“有因必有果,由障而生業。罪就是罪,惡就是惡。不管起因如何,你既犯下此錯,道人當行誅滅之事。”
“也好。在這之前法師能否容我去一個地方?”
“可。我只出一劍。這一劍,是法之劍,心之劍。”
道人輕輕拂掌,向前一推。不帶絲毫煙火氣。山神卻覺得自己內心有什麽東西“哢嚓”一聲破碎了。
祂看了看手掌,一縷斷紋延伸,手心出現一個裂縫。
命線,斷了。
緊接著破裂聲響個不停,裂紋不斷的向全身延伸,山神妖軀龜裂如碎瓷。
啟明星閃了閃,道士看向東方,天色就要亮了。
“你尚有一刻半時間,好自為之吧。”
一刻半嗎?
足夠了。少年就葬在後山,寂寞了這許多年。
祂一直不敢想,不敢走,不敢看。
而今沒這些顧慮了。山神邁開大步,土石滾落。每動一步,就有更多的碎片掉下,但祂毫不在乎。
細碎的沙塵從眼眶流出,落在地上,散於風中,那是山神的眼淚。
寺廟下的塵土露出,塵埃間埋葬著些許佛珠和骷髏,是過去寺裡的和尚。他們或許無關風雨,或許知道些內情。
道士沒有管這一切,也沒有再看,畢竟都過去了。業債已消,因果有償。能被記錄的,只有故事。
出劍的那一刻,祂就已經死了。
孤墳很小,百年間無人打理,與平地無異。野草遍生,已是歲歲枯榮。
大概沒人記得了,除了山神。
終於,山神默默坐下,還像很多年前那樣,為少年遮風擋雨。軀體不斷的破碎消失,恍惚間,祂又看到了那個少年。
他跑,他跳,他笑。
“挺好的啊。”
山神最後的聲音在風中消逝。身軀化作塵埃,在原地起了座小小墳塋。
初陽跳出,照在上面。一朵小花露出了頭,很快開遍這孤墳。然後是漫山遍野的花海。
寺廟中受害者的骸骨,多少故事。盡被掩埋沉沒。
無論人還是妖,修行到了一定階段,都會對周圍環境造成影響。不過哪怕修行階段還低,臨死有意消散法力的話,也能造成奇跡。
道士手中多了一個如意,他看上兩眼,收了回去。
除妖降魔,赦罪消業,重鑄輪回。
得多少才夠?
這路,還要走多遠?
女童紅著眼睛瞪他。
說什麽妹妹好,妹妹小,妹妹是你掌中寶。結果連個破法寶也不給我看,小氣!
“呐,七七。哥哥也不知道他會講這麽個傷心的故事啊。 已經揍過他了,原諒了哥哥好不好?”
道士揉揉臉,消除了疲憊。做出個自認陽光的笑。其實不是有意瞞你,只是很多事,還不想讓你知道。
你那麽小,那麽可愛。
“哼!”不理他。
“一串糖葫蘆,原諒了哥哥好不好。”
女童掰著手指。
其實她也不是生氣,或者不是為了那件事生氣。只是哥哥很多事不讓她知道,有時候甚至從未讓她出過鞘。
她不知道哥哥在做什麽,總是如此的急迫。
雖然她還小,懂的也少。但那一定很難,很苦,很累。
她咬咬牙,至少得五串才行。哥哥兩串她兩串。至於剩下的……
“雪獅兒!”
道士腰間一個兜囊跳出道白光,落地化成隻渾身雪白的小小奶狗。
“汪!”
小狗吐著粉紅的舌頭,跑在前面。時不時的回頭叫那麽一聲。
女童坐在道士的肩膀上,自鳴得意。剩下的一串,給雪獅兒好了。
“哥哥口風太嚴,雪獅兒只是條小狗。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知道的。”
雪獅兒啊雪獅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分你一串的。你要記得感恩才行。
小小女童想了一陣子,最終點點頭。嗯,我實在是太聰明了。
“走了,七七。下山,吃大餐。”
“糖葫蘆串!”
一大一小還有一隻狗,走在這開滿鮮花的山路上,走向那溫暖美好的陽光。
時光靜好,山河壯麗幾多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