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個好故事啊。
死了,也不知道值不值。這果然是個恐怖故事,群鬼想。李道士隸屬異聞司,最擅長除妖度鬼。
正如和尚自己故事裡說的,他從不為已經發生或者將要發生的事後悔。
濃妝女鬼也托起了下巴,感覺充實了很多。
也許自己就要死了,聽故事導致殺身之禍,這算不算故事裡的故事。
鬼面男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前的男人恐怕高絕到了他難以想象的地步,隻憑一個他不知道的名字就鎮住了所有鬼怪。
逃!
廟門突然關閉。無論他如何拍擊都逃不出去。
背後傳來道人催命的聲音:
“你講的那個故事,我還有些疑惑,所以想要請教一下。”
“在故事結束的那晚,哥哥至少已經餓了三天。粒米未進的他,又怎麽可能還有力氣剁肉。”
“哥哥沒有力氣剁肉,又怎麽可能斬斷自己的手腕,把血濺到弟弟身上。”
“如果情況已經到了最險惡的地步,開始人食人。街道上怎麽可能還有村民,他們就不怕嗎?”
“所以這故事,從頭徹尾就是弟弟的謊言。
我猜這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
“哥哥用妻子換來了豬肉,心傷欲死。廚房裡操刀的不是哥哥,而是弟弟。”
“弟弟也愛著嫂子,心同樣的難受。刀給了他勇氣,果腹之後增生的力氣給了他信心。”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弟弟恨哥哥的懦弱,恨自己活的憋屈。”他按劍冷笑,“弟弟,起了殺心。”
“或許是一次口角,或許是早有預謀。總之弟弟殺了哥哥。這給了他信心,他決定到屠夫家去,把嫂子搶回來,據為己有。”
“屠夫既然願意用全部家產換一個女人,自然是愛極了她。所以開門的不是女人,而是屠夫。”
“屠夫不是哥哥,常年殺豬的他應該更健壯些,弟弟自然不是對手。”
“是嫂子讓屠夫留了你一命?你居然靠女人活了下來?”道士不屑的揭開他傷口。
“不是!”面具男無聲哭泣,回頭爭辯。
他終於不再想著逃跑。
男人對著鄙夷他品格的道士和鬼,開始說那真正的故事。
“那男人壯的像個熊,我根本沒勇氣舉刀。哥哥也不是我殺的,他只是,只是太虛弱了而已。我根本沒想殺他啊,我也不想的……”
明明是在哭,卻沒有眼淚。
“而那女人,自始至終就沒看過我一眼。”
“我逢人就說這個故事,編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我不斷的撒謊,終於連自己的本來面目都忘了。”
面具滑落。
鬼面下,一無所有。
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眼睛。
什麽也沒有。
他是個無面人!
“阿彌陀佛!”鬼僧誦了聲佛號。
“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多少人,被這紅塵濁欲浸染,忘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失去赤子本性。沉淪苦海,永世難脫!”
女鬼也是深受觸動,感同身受。
又有多少人,和無面人一樣戴著面具生活。曲意逢迎強歡笑,爾虞我詐賺聲名。
面具戴的太久,連自己都忘記了最初的“本我”。
“法師,我累了。如果有可能,就把我的殘骸送到黔南大嶼村。辱嫂弑兄之人,再也無臉在這世上存活。”
“無量天尊!”
長劍揮落,
鬼怪潰散,地上空余一張鬼面。 “僧鬼也求解脫嗎?”
超度鬼怪啊,我可擅長了。
“讓法師見笑了,貧僧早已經放下了。雖然此地有些異常,但上修在此,想是無恙。這黔南之事,不如由我代勞吧。”
“如此也好。”
道士看向女鬼。
“你呢?”
“一生孤苦魚玄機,枉學道法。今日當赴老師墳前,自解於彼處,再聽教誨。”
“善。”
道士暝目養神。他先前說要除妖,自然說的是真的。妖就在此地,不知為何,遲遲沒有現身。
不過這樣也好。等明日那兩個普通人離去,就是它的死期。
來到這方世界多年。
他看遍了世間繁華,也看到了暗流洶湧,尊卑有別。
這世界有妖,有鬼,有魔。自然少不了鎮壓妖魔的修行勢力,少不了處理妖魔事的特殊機構,少不了神仙傳說。
而有長生大道,皇帝追逐長生的心舊更熱切幾分。
於是有了總攬天下樞機,匯集一切異言奇聞秘事的機構,秘報見聞司。
其地位,超乎諸司之上。
搜羅一切或恐怖邪異,或荒誕離奇的信息。這些信息,或出自市井賭徒之口,或流傳於荒山大澤之間,或是名門秘教不傳之秘。
該司有三部,速報司,見聞司,秘書監。三司長官見君不跪,都是皇帝親信又兼有勇力之人。
信息由速報司傳遞,秘書監分析整理,見聞司負責一線探索。三司互相製衡,最終篩選一切異常及長生的可能,報入南苑,上達天聽。
李余年就是見聞司一線長官。常年活躍在外,比起朝堂中的勾心鬥角,他更喜歡遊歷修行,探索世界。
李余年不是大唐人,或者說不是純粹的大唐人。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鍵仙”來著的。
怎見其為仙,有詩為證。
詩雲:
洗臉刷牙吃早餐,論壇簽到水一篇。
是非清濁孰能辨,揮毫潑墨數萬言。
高談闊論揮羽扇,刀光鍵影孤膽煉。
一聲鍵來敵百萬,經驗加三歸南山。
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學著馬列毛。和一切的牛鬼蛇神,那是天生的不對付。
上任之初,就搞了個興趣小組。打著“科學修仙,格物致知”的口號解剖了一眾妖魔。
給天下的魔怪們分了類,分析了弱點、習性、特征,然後繪製彩圖頒布。
如果問天下最強的修行人是哪個,可能打個三天三夜也沒有結果。但如果問誰對妖魔了解的更多, 非這位爺莫屬了。
道士等了會兒,大地忽然顫動,妖氣滾滾從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牆縫,從門窗,從磚瓦中滲出。
門窗飛起,屋頂拔高,地磚在空中匯聚。這廟中的磚石土木,盡數匯到一處,凝成數丈高的妖身。
怎生模樣?
廟牆做臂膀,廊柱充門牙。嘴是門一對,目是窗所化。斜鋪地磚做袈裟,裹了四面牆壁化成的肚皮。
一個聲音從數丈高的半空滾滾而來。
“久聞樓觀李真人行遍天下,識盡妖魔。卻不知聽沒有聽說過這樣一種妖——山神變做的的妖!”
山神是朝廷赦封或者民間祭祀化成的山川水靈,護佑一地。
既然是靈,如果失職墮落,就會變成妖怪,危害一方。
陳璟玉一直睡的不大安穩,總感耳邊嗡嗡嗡的有五百個書童嘮叨著喊他讀書。
妖怪現形,聲音又大。於是驚醒了他。
睜眼一看,好家夥!那門牙,再填兩個書生也不知夠不夠塞牙縫的。
真人,你還說此地無鬼!
“吾久聞真人神通。此時相遇,地利在我,想和真人賭鬥一二。”
“哦,如何賭鬥?”
“我若勝了,自是取了這兩個凡人食用。”
陳璟玉:???
“如果你輸了呢?”
“如果我輸了,就講一個故事,讓此山鮮花盛開,還你一個春天。”
“好!”
道士撫掌。
“此是雅事,當浮一大白。”
你輸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