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沈如
常定下山後,直接去了李永的小店,他門口擺了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零星幾人在購買,一個農戶帶著農具買了一大方便袋,和李永說著什麽,李永看他來了,“這麽早?我以為你要睡到吃中午飯呢。”常定:“年紀大了,覺少。”李永:“來倆包子?”常定:“還是下碗面條,跟昨天一樣,你可以先忙,我不急。”常定心不在焉的吃著面條,感覺胃口不佳,不過食物似乎把他空出的角落漸漸填滿。為了尊重食物,常定把湯都喝乾淨了。
常定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起身。只見一個人一瘸一拐的自馬路對面的小路走出來,過馬路時顯得更是笨拙緩慢,看著汽車停下等待,而後他以極端緩慢的動作在挪動,有車子不耐煩的按著喇叭,有車子繞他而過,其他車子紛紛效仿著繞他而過。他恍若不知,認真的挪動著每一步,他是否恨過那條不爭氣的左腿,右腿弓步向前吃力的拖動左腿和整個身體。常定走近他身旁,看見他嘴角歪向右側,口水自右側口角流下,常定心生憐憫,卻不知所措。常定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幫到他。常定說:“老板,要麽給他下碗面,我付錢。”李永笑呵呵的上前,伸手掏進他身上的布袋,翻著上面的本子,常定過去看,只見寫著:7月20日,醬油1瓶。前面一頁寫著7月8日,鹽一袋。前面半本估計都是家人讓他來小店拿的一些日用品。
李永一邊走進櫃台去拿醬油,一邊說:“沒用,他不吃外面的東西,有幾次他撿地上的東西吃,被家人看到,打得厲害,怕他吃死老鼠被藥死,自此他再也不吃外面的東西了。他叫沈如,腦梗了,近幾年癡呆了。家裡人除了讓他來買東西,其他時候都不給他出門。”老板給他把醬油放進布袋裡,記好帳,沈如轉身就走,常定說:“我送你回家。”沈如不理不睬,常定伸手去拿布袋,想著走路那麽困難,身上墜個布袋更加艱難,沒成想沈如雙手護住袋子,一把推開常定,常定一臉尷尬,“我沒有想拿你的東西,我隻想送你回去,我看你背著很重。”
李永看著馬路對面的二人,搖了搖頭,老人不理他,繼續拖著左腿走,常定根本不知道他家住哪兒,扶著他右側胳膊,一路上常定問:“你家住哪兒?”沈如沒搭理常定,又問:“你生病多少年了?”沈如還是沒應,“家裡都有誰?”沈如還是沒應。常定覺得自己很尷尬,他覺得瘸腿老頭壓根不想搭理自己,可是他熱心湊上來扶人家了,現在走到半路,丟下他也不好,只能硬著頭皮、臊眉搭眼的扶著老人,耐著性子走。
日頭漸高,蟬鳴的聲音已經不能表達他內心焦灼的感受,常定滿臉大汗,後背濕透,他憐憫老人的處境,可恥的慶幸自己有著健康的體魄。他帶著矛盾而羞愧的心情觀察老人,一面被他不屈於病魔的步伐所鼓舞,一面為他殘疾的身體感到惋惜。老人乾癟發黑的手臂,皮膚竟然分外柔軟,就像常定此時的內心。走到常定住處的後面人家處,老人停下腳步,用不太清晰的口齒說方言,“謝……謝……”只見沈如右側衣襟已被口水浸透。
常定突然感動,常定額頭的汗水流進眼眶,眼睛酸澀發脹,常定以為沈如不知道,其實他什麽都知道,對呀,他的肢體和記憶力也許出了問題,可他的內心和知覺並沒有受創,很大程度上他也是個正常人,常定的好意他能感受到,“謝謝”兩個字,他或許在心裡默默練習了一路,就算說得不流暢,可他也用盡全力和常定道了謝,這真是一個複雜的早晨,一邊悲憫老人的疾病,一邊為自己的善良而欣慰。這才第二天,常定就喜歡上了這裡。
回到房間,常定首先打開網站,確認郵件,繼續流連於招聘網站。一個小時後,常定立身陽台,看著豔陽照耀著那邊山腳的青煙,心中籠罩著惆悵與失意。然而此時此刻,常定成了這個世上最閑的人。鳥雀忙著覓食,農夫忙著下地。炊煙升起,是誰家的幸福在飄散?常定開始羨慕身邊所有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活著的意義,不知道未來在什麽地方。他當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手機,繼續讀小說,說來也怪,只要一讀書,他焦躁的心便慢慢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