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離開

　　常定換了黑色九分褲，穿了件短袖白襯衫。夏日的清晨，青蛙熱得無心睡眠，它們已經煩躁不安地叫了一夜，然而天氣絲毫不見涼快。常定比青蛙還迷茫，他拖著行李箱，不知去哪兒落腳?腦袋空空，唯一的信念，就是他必須離開，然後等一切穩定了再回來。他看著路，一直延伸到遠處，心中又多了一份迷茫。路上偶爾一輛出租車經過，沒有行人，行李箱的輪子如此聒噪，常定生怕驚醒了夢中人，常定提起箱子，一步步變得更加艱難，終於走到公交車站。常定氣喘籲籲，後背癢癢，有汗水滑落，失算了，本來是想穿這一身去找工作，沒一會兒卻全是汗漬，生活總是不會順著你想象的軌跡走。曾經他以為找個工作，然後順利的結婚生子，生活幸福。誰曾想，除了他自己，一切都有按軌道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他深刻的知道，現實的殘酷和無趣，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在看不到希望的現實裡，常定矛盾得不知所措，他想給妻兒過好日子，可現實終究淘汰了他。常定知道終有一天，他會離開，那份工作，這個讓他左右為難的世界，他的家庭。而對於家庭，他總是虧欠，來自這個世界唯一的愛，最是可貴，在世俗裡，一切卻又顯得有些多余。如果沒有他們的牽絆，常定可能早已離開了這世界。他們是他的救贖，可他被現實拉扯得快要靈肉分離，對他來說，這也是巨大痛苦的來源。若這個世界滿是漆黑還好，剛好有那麽點光亮照淡了黑暗，敢於和黑暗叫板，他在二者之間來回徘徊，也來回痛苦，那點光明拉扯著他，讓他不會一頭扎進黑暗裡。這時天邊漸亮，無論夜多麽黑，天還是會亮。

　　一輛開往常山學院的公交車開過來，常定思忖片刻，拎著行李上車，車開動了，車窗裡的微風中夾帶著清晨的新鮮空氣鋪面而來，意外的舒服，微風好似吹散了某些不堪重負的東西。常定從沒看過這個時間的常山市，樹枝青綠，搖曳歡快，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路過市場，路邊的包子鋪冒著熱氣，想來那包子鋪的老板該是幸福的，那騰騰熱氣摻雜著美味和幸福。蔬菜攤的筐子裡，魚兒意外的鮮活，那賣魚的老板該是幸福的，鮮活的生命昭示著鮮活的一天。常定突然想吃那包子，想給妻子做豆腐魚湯……

　　下車後，常定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找了最便宜的旅館住下。慶幸的是房裡有台舊電腦，他吃完滿是湯汁的灌湯包，熱氣騰騰的胃裡全是幸福感。他確定這應該是美好的一天，也許是三年來最美好的一天，有的東西在漸漸地改變。常定打開電腦開始投簡歷。一看時間才九點，他到學校附近找工作，轉了一圈無所獲。常山之顛，雲霧繚繞，如夢如幻，常定這輩子極少見過如常山這麽靈秀的山峰，冬雪夏雨，這裡是多少迷茫青年的夢。常定看著它，心生仰慕。

　　吃過午飯，常定到市區找工作，直至日暮歸來。疲勞和饑渴充斥著他，他無力的癱倒在床上，想著今日他一無所獲，如果他繼續住在這裡，他身上的錢頂多能維持兩三個月的時間。常定查閱了網上郵箱，關於投簡歷，他沒有收到任何回復。今天去找工作，得到最多的回復是:沒有招聘計劃。常定心中無比焦慮，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

　　常定看到床上的整串鑰匙，想起舅舅一家舉家遷至北京。表哥的公司去年在北京上市，娶了個北京姑娘，去年年底生下一個胖兒子。鄉下空宅子的鑰匙給了常定，

說是合適可以租出去，租金歸常定。哥倆打小一塊兒長大，感情自然是有的。前些年，常定忙著讀書，表哥大學開始就忙著籌備創業，大學五年期間，表哥沒回過一次家，常定從初中開始就不太愛說話，他和表哥的交流也越來越少。　　去年年底表哥回來接舅舅和舅媽，常定看得好生羨慕。郝哲皮鞋鋥亮，拎著一個皮質上乘的皮包，頭髮修剪整齊。西裝外面是質地精良、款式簡約的羊絨大衣，那種大都市成功人士的氣派，非常定這種裹著羽絨服、縮頭縮腦的小城青年可以複製的。常定由衷地為表哥感到高興，同時對比自己日漸慘淡的職業生涯，他除了對表哥說“恭喜”，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話可說。表哥一個勁的回憶兒時兩人的趣事，似乎想要化解兩人無話可說的尷尬。

　　表哥說:“那時的你機靈、有趣，不似現在這般沉悶，我倆乾壞事，總是你出主意，我就斷定了你日後成就肯定高於我。”常定知道，表哥的春風得意，沒有看輕常定的意思，常定扯了一個苦笑說:“那時做壞事都是我主謀，事實證明，小時候有趣的人，長大不一定有趣。小時候聰明的人，長大不一定聰明。”郝哲說:“阿定，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覺得你異於常人的聰明，你看事情總能直至要害，這樣有好處，也不好，這樣的人容易走極端，容易覺得世事無趣。我早就想勸你，姑姑有一次打電話給我爸，順帶和我說了幾句，讓我有空勸勸你，說你自從初中以後就很少和他們說話，說你偶爾回家也總是一個人發呆，感覺你不開心。人有時候還是糊塗點開心，太清醒了，容易厭世，作為兒時的夥伴，我希望你過得開心點。”最後，郝哲把鑰匙遞給常定，“我家的鑰匙放你這兒，有合適的機會就租出去吧，租金歸你。”令常定驚訝的是表哥竟然是這麽了解他。那時年少天真的表哥竟能識人如此，他的成功絕非偶然。

　　常定靈機一動，他在房裡來回踱步，房裡的風扇搖著頭，就像轉身走來走去的常定。常定起身換了黑色五分褲和白色短袖T恤，拿著鑰匙使勁兒親了親，哼著歌出門，去中午同一家小吃店，點了一樣的西紅柿炒蛋蓋飯，吃完後心滿意足的躺在床上看招聘啟示。這時，妻子發了一個信息過來，孫芸:“老公，到出差地了嗎?吃飯沒?”常定:“嗯，吃了。”孫芸:“注意安全，下午我爸媽來我們家了，他們很喜歡寶寶，嘴上抱怨你，知道你請假給我做了兩個月月子，他們說起你，不再繃著臉了。”常定猶豫了一下，回復:“對不起。”孫芸:“說什麽傻話，什麽時候回來?才第一天就想你了。”常定:“忙完就回來。”孫芸:“照顧好自己， 我和寶寶都愛你。”常定用指尖觸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將唇湊近手機，夏天溫熱的手機屏幕像極了孫芸的體溫，常定突然想回家，目光移向窗外，看向有他愛的人的方向。半晌，常定回復:“我愛你，直到你不需要的那一刻。”孫芸看到信息，將手機放在心口上，臉上有著戀愛女人的幸福感。

　　第二日，常定早早起來，在同一個包子鋪買了兩個豆沙包，一瓶水，開始上常山，山上植被蒼蒼，雲霧渺渺，溪水潺潺，莫不是有神仙居於此處，讓人逍遙得忘記塵俗。若是此生無掛礙，風餐露宿於此也算歸宿。常定看著莽莽群山，方覺自己渺小，若是縱身躍入山澗，將無人知曉他隻身來此。如此，他的兒子此後沒了父親，或許，他的兒子就不該有他這樣沒用的父親，呼呼的風聲似乎在嘲笑他，風吹起愁緒，他終於勇敢了一次，選擇在苦與難中活下來——為了兒子。

　　常定突然被人拉扯，回過頭，白發蒼蒼的老奶奶和老爺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老奶奶說:“年輕人別遇到挫折就想不開。”常定心虛的說:“我沒有，我……就是看看這個山谷有多深?”老爺爺說:“深淵不能看，有多深都與你無關，好好看路，好好看風景。”老奶奶:“就是，我們都八十了，從年輕開始，我們每周都堅持來爬山，六十年了，這山絲毫沒變，而我們卻老了，山還是那麽青，山谷還是那麽深。不知道還能爬幾次。年輕人要珍惜生命啊。”常定心裡頗受觸動，暗罵自己沒用，無端生出輕生的念頭，他怎能如此簡單就向人生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