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電視

　　常定心中惆悵，即使他覺得活著沒意思透了，他覺得死亡是一種選擇，聽著牛大爺對死亡的在乎，他還沒到牛大爺的年紀，但是他卻能深深體會他的感受。常定:“大爺，你下回別再亂睡覺了，白天別睡，夜裡就跟我一樣十一點睡。白天多出來聊聊天，平時少自己呆著，種點菜，養點雞。安裝一個電視，晚上可以看看。”牛大爺:“唉，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人，買什麽電視，還得每月交錢才能看，花那個冤枉錢做啥?”常定:“我給你買一台電視，裝上了給你付一年的錢，以後每年我把錢給鄭晶，讓她給你交。”牛大爺使勁搖擺著手掌，就像孩子搖著撥浪鼓一樣，“不要，不要，不愛看電視。”常定:“電視開著，家裡有點聲音，愛看就看一會兒，不愛看放著也沒關系。”牛大爺搖搖頭，“那得多費電。”

　　吃過午飯，常定走路去鎮上的電器商城，買一台電視花了兩千多，再買了一個機頂盒，老板送貨上門免費安裝。雖然常定帳戶裡的錢不多了，不過他還年輕，錢沒了可以賺，而三千塊錢就能改善一個孤寡老人的晚年生活，他實在想不到不去做的理由。牛大爺家在村外半山腰，房屋在雜草叢生和高高的灌木叢裡，房頂和牆壁上長了草，家裡是土房子，三個房間:一個廚房，一個客廳，一個臥室。客廳只有一張桌子，一條凳子，家裡沒怎麽打掃，泥牆上有蜘蛛辛勤留下的痕跡，蜘蛛網竟然有毛巾那麽大，所有的陳設都透出荒涼，毫無生氣，常定心中惆悵，電視安裝在客廳裡，鋥亮的顯示屏照耀著現實，這個屋子看不出有生活的痕跡，就像野地裡被人荒廢多年的房子，牆壁上開著裂，廚房的牆有半邊倒下了，沒人修葺，斷壁殘垣上長了些荒草，反倒添了些許生氣。

　　牛大爺有些窘迫，縮手縮腳的遞過來一碗水，白瓷碗上有兩個缺口，常定對他笑了笑，接過碗，喝了一口水，牛大爺:“讓你破費了，其實這東西我用不到。”常定:“牛大爺，你好好活著，我爺爺都一百歲了，每日養花、養鳥、種菜，我作為孫子，心中無比愧疚，我好久沒去看他了。”牛大爺看著這個男孩，陽光在常定周身鍍了一層光暈，他仿佛看到了小保長大了的模樣。他的小保要是還在，應該也長那麽大了。牛大爺眼睛濕潤了，牛大爺擦著眼淚，常定:“牛大爺，你就把我當小保吧。以後有空，我就回來看你。”牛大爺突然嗚咽著哭起來，牛大爺:“這麽多年，我第一次感激到哭是那年冬天，小保剛過世半年，啞巴也病了。我們沒錢治，家裡快揭不開鍋了，有人打電話，說政府讓領養老金。我拿著錢，蹲在大街上哭了好久。那人說，每個月都可以領，我清楚記得，那天我給啞巴買了治頭疼的藥，還割了一斤肉。日子再難，至少還有人管我。現在想想，你一個陌生人都這麽對我，我當然得好好活著。”常定點點頭，“嗯，我們都要好好活著。等明天，我們爺倆把這廚房修整一下，省得到時候下雨天漏雨。”牛大爺擦擦眼睛，“哎，好，聽你的。我去逮隻雞，晚上在我這兒吃。”常定本來想說不吃了，看著牛大爺期盼的眼神，常定隻得點頭答應。該是很久沒人陪他吃飯了吧?這個孤獨的老人。一頓飯是他表達感激的方式，怎好拒絕。

　　牛大爺高高興興的逮了一隻雞，然後又去菜園子裡摘菜，菜園子普遍雜草叢生，園子周圍種的黃瓜爬在灌木叢上，零星結出幾個黃瓜，看牛大爺摘了三個黃瓜，

常定:“大爺，這黃瓜太小，太可憐了，讓它再長長吧。”牛大爺:“也好。”牛大爺又轉身采了些帶豆，常定:“夠啦，就我們兩人，吃不了那麽多。”常定往灶膛中添柴，一邊把帶豆掐斷，邊上鍋裡溢出雞湯的香味，與紅燒雞的味道交融在一起，這冷清的廚房裡溢出了生活的氣息，牛大爺嘴角掛著笑。　　常定手機響了，打開一看，鄭晶的信息:“過來吃飯了，腳不好走，就不去叫你了。”常定:“對不起啊，我在牛大爺這兒呢，他留我吃飯，我也不好意思走。”鄭晶:“那好吧，吃完晚飯記得來陪我，你不在，無聊透了。又不能出門。”常定:“好。”

　　牛大爺問:“要不要喝點酒?”常定:“不了，我喜歡喝湯。”牛大爺:“有時候半夜實在睡不著，來上半瓶，暈暈乎乎的感覺，也比一個人悶悶地呆在這墳墓一樣沉寂的房子裡強。好像整個人跟著靈魂一起飄在空中，能得短暫的輕松愉快。”常定:“我不喜歡麻痹自己，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吃安眠藥。我寧願早點習慣十之八九的不如意，如果刻意躲避，所有的失意將百轉千回地徘徊不去。現實非得給我折騰得剝皮折骨，就算現實給我打趴下，我還是要正視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牛大爺:“後生勇氣可嘉啊，這份勇氣不是誰都有的。我這把老骨頭始終是沒見識了，該多向你學習。”常定:“別啊，我這個被現實打趴下的失敗者還沒爬起來呢。”牛大爺:“多謝你今天陪我，好久沒吃這麽香啦，和你說話讓人感覺身心愉悅。”常定:“是嗎?我怎不知道我有這功能?是大爺你廚藝好，紅燒雞太棒了。”牛大爺:“今時不同往日，今後，我得吃好每一餐，睡好每一覺，不辜負你的關心。吃完了，我去把牛牽回來，陪你去村裡溜達溜達。你不是說讓我多活動嘛。”

　　常定跟著牛大爺去了後山，荒蕪的後山，草木被夕陽染得通紅，孤零零的舊房子，說不出的孤獨和蒼涼。這落日和一草一木，似乎和老人分外融洽，夕陽下，他的影子影影綽綽灑在草木上，露出別樣的溫柔。他佝僂著背，蒼老的他似乎用體溫溫暖著這座山。這座山美則美已，如若沒人欣賞，也是辜負。常定看著老牛不緊不慢的動著嘴， 它眼神溫柔的眨眨眼，老人親昵地摸摸它的頭，它回復撒嬌似的蹭蹭老人的手，牛大爺:“乖乖，來，爺帶你回家。”老人解開繩子，牽著老牛一步一步往家走，老牛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進了夜幕。

　　常定路過村口公路邊，給鄭晶買了點葡萄，還買了些蛋糕和餅乾。畢竟她近期出不了門，平時還有幾個孩子在。常定買了一份一模一樣的遞給老人，牛大爺擺擺手，“我不吃，別給我。”常定:“有事沒事吃著玩。”牛大爺:“給我也不好帶。”常定:“先放在這兒，回家時候帶上。”牛大爺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閃著光，常定見他用食指去揩眼角。一路青蛙叫個不停，螢火蟲在夜幕裡努力發光，星星點點的燈火，點亮了遊子的心。蟋蟀們好像在吵架，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西瓜香味和青草的味道。

　　夜風習習，那撲面的溫柔與兩人沙沙的腳步聲無比和諧。門口有村民擺著各自舒適的姿勢坐著，邊納涼邊拉著家常，淳樸又和睦。不時幾聲狗吠打破寧靜。

　　常定去推門，鄭晶家的大鐵門發出沉悶的“吱嘎”聲，水泥地面還有些微熱氣，逗弄著小腿的皮膚和毛孔，說不出的愜意。鄭晶聽到門響，側頭往外看，看見常定，招招手，“快來客廳坐，給你留了西瓜呢。”常定把一袋糕點和一袋葡萄放在茶幾上，鄭晶一臉開心，“不枉費我對你這麽好，我腳崴了，還不忘給我買零食。”牛大爺在客廳門外凳子上坐下，鄭晶:“牛大爺，客廳裡來坐。”牛大爺:“不了，我坐會兒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