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錢元

　　第二日一早，尚倩帶著錢元早早過來，常定照例給蛋蛋和小悠講課。錢元好奇的在常定身邊轉來轉去，錢元因聽不懂而心生煩躁，常定把茶寶的本子排了字頭讓他學著寫，他倒是把一頁紙寫完了，自己在亂塗亂畫，很是高興。常定看到錢元寫的字，看得出他母親在他寫字上花了不少功夫。沒過一會兒茶寶來了，還是穿著昨天的粉色連衣裙，上面已經有些髒汙了。眼角還掛著眼屎，一看就是沒洗臉。她看到錢元在亂畫她的本子，伸手搶了回來。常定:“一起玩，不準打架。”茶寶把錢元的筆搶過來，自己開始亂塗亂畫。錢元無聊的看著大家。常定:“你媽媽是不是教你寫了很多字?你現在可以當老師啦，你教茶寶寫字，把你會的都教她。包括教她說話。”尚倩坐在廚房門口嗑瓜子，聽著常定的話，嘴角掛著微笑，有些得意，有些欣慰。尚倩心想:我的兒子，終歸比傻子強太多。

　　錢元一聽自己是老師，臉上表情狂喜，他過去拿茶寶手上的本子，茶寶緊緊拽著不撒手。常定:“茶寶，把本子和筆給他，讓他教你。”茶寶不甘心的撒手。錢元歪著頭，用有些僵硬的手握住筆，開始排字頭。然後去握住茶寶的右手，茶寶伸手推搡錢元，還好錢元沒摔倒。常定厲聲呵斥:“茶寶，這裡沒有一個人是壞人！大家不過想幫你，你要是學不會怎麽和別人相處，我只能請你出去了！”茶寶低下頭，常定有些後悔，又有些不忍。常定放柔聲音，“我知道你曾經受過傷害，但是你要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壞人。你要學會分清，像這光天化日，大家聚在一塊兒，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傷害你。頂多有人會欺負你，你發現誰欺負你了，以後就離他遠點。還有一點要注意，不管白天黑夜，人少的地方別去。因為壞人都躲在人少的地方和黑暗的地方。”茶寶似乎在思考。

　　錢元拿過本子和筆，慢悠悠地讓僵硬的手握住筆，他開始認真地排字頭。然後抓過茶寶的手，茶寶開始抵抗，想要掙脫自己的雙手，錢元磕磕巴巴地說:“你得……學，否則……爸爸……媽媽……老了，你……你……怎麽辦?”坐在廚房門口的尚倩一下子就忍不住，伏在膝蓋上就嗚嗚哭泣起來。這就是尚倩平日裡對兒子說的話。她的心頭肉啊，她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他是她的血脈啊，她巴不得把一身血肉都舍給他。他終是明白的呀！這一刻尚倩哭出了日夜蓄積的委屈，她內心是幸福的，是欣慰的，她的付出似乎得到了回報。她得繼續努力，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離開這人世，她的兒子這麽乖，這麽善良，日子必定不會太難過。

　　常定無比驚訝錢元能說出這麽懂事的話，想想也對，尚倩放棄所有，來到這農村裡，這是她用所有心血養育出來的孩子。每日不厭其煩地教導，每周雷打不動的昂貴補課。她把一切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了這孩子。聽著門外的哭泣聲，常定心裡感到酸脹。常定:“茶寶，聽話，要聽小錢老師的話。”茶寶停下了掙扎的動作。常定又說:“錢元每周都去城裡上課，已經好幾年了。他學習很厲害，也很努力。你要向他學習，等你學會了錢元教你的，那我就可以講蛋蛋和小悠的課本給你聽。你要加油，你是個乖孩子。”常定伸手摸了摸茶寶的頭髮，茶寶縮住頭，閉住了眼睛，極度想逃離，想了想，她忍住了，慢慢伸出縮住的頭。常定看她如此努力，心中欣慰，想來昨天今天常定所說的話並沒有白說，

茶寶還是聽進了些。常定:“真乖，你很棒，也很努力。要繼續加油哦！”茶寶睜開眼睛，咧嘴笑了一下，常定衝她笑了一下。錢元握住她的手，在本子上一筆一畫的寫，錢元很認真，也很固執。茶寶寫了幾行不想寫了，錢元歪著頭，抽動著脖子說:“不……不能……偷懶，偷懶了……人……人就墮……落了。”尚倩“噗嗤”一下笑出來，常定也覺得好笑，這個年紀能如此自律，實屬難得。常定:“錢元說的對，茶寶，你已經不小了。你得謝謝錢元。除了錢元，沒人會教你讀書寫字。無論任何時候，茶寶記住，不能偷懶。人一旦變懶，人就會墮落，就會貧窮。勤快些，日子總會慢慢變好的。”　　午飯後，常定去隔壁看看薑雪，薑雪的父母在家，薑母在喂豬，薑父在修一個竹簍子。常定:“伯父伯母好，薑雪怎麽樣了?”薑父起身，擦擦手去泡茶，薑母笑呵呵地說:“好多了，就是不說話。夜裡開著燈，常常半夜不睡覺。”常定:“整天呆在家裡也不是辦法，得走出去。”薑父:“唉，能出來院子就不錯了。”常定:“下午你們留個人在家，我來帶她出去走走。”薑母:“我就在家裡，頂多到門外的菜園子裡去。”

　　常定午睡半小時後，過來看到薑母在她家馬路對面的菜園子裡，常定:“伯母，我去看看薑雪。”薑母:“謝謝你啊，常定。”常定:“沒什麽。”常定進去院子裡，客廳的門關閉著，裡面傳出電視的聲音。常定推開門，看到一個很邋遢，衣服皺巴巴，身上髒兮兮的女人，頭髮亂蓬蓬的打結了。常定驚呆了，常定:“你最近沒吃藥嗎?”薑雪:“吃了。”常定:“為什麽這模樣?”薑雪:“就是不想動，也不想睡覺。”常定:“跟我出去玩吧?”薑雪:“不想去。”常定:“為什麽?”薑雪:“感覺沒法見人，也不想見人。”常定有些無語，“你倒是對自己定位挺準的啊。”

　　這時薑母從大門進來，常定:“伯母，找個剪刀出來，把她頭髮剪了。”薑母:“她頭髮本身就沒剩多長了啊，上次剪得很短了。”常定:“還是不行，都結塊兒了。”薑母:“唉，她不情願洗，也不要我給她洗。”常定:“先去找剪刀吧。”薑母把剪刀遞給常定，薑母:“小心些，用完了，記得給我，不能讓她碰到剪刀。”常定:“好。”常定進入客廳，常定:“我給你把打結的頭髮剪了。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下次你再這麽邋遢，我只能給你剃光頭了。”薑雪:“剃光頭好，斷三千絲如除去煩惱，屆時我可以去尼姑庵出家。”常定:“還知道三千絲，說明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尼姑庵不收閑人。像你這種澡都不願洗的懶人，住精神病院吧，可是住精神病院費用很貴，你家拿不出錢。你現在比較像大街上要飯的。”薑雪:“那你呢?”常定頓了片刻，“我?我也差不多了。過段時間去找工作，找不到差不多得要飯了。像你，一人吃飽就行，我還有兒子要養。”薑雪垂下眉眼，“我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這樣也有勁兒活下去。”常定:“不行！你自己都活不好，生個孩子也是折磨你父母。”薑雪:“要不，你跟我生個孩子吧，我不告訴任何人。”常定停下手裡的剪刀，“你今天吃藥了沒?”薑雪:“吃了。”常定:“是不是藥吃太多了?生孩子意味著責任，有了孩子，你不能病，不能死。得積極、努力、樂觀、向上……總之，你得無限變好。”薑雪:“所以啊！我與正常人之間就差一個孩子，我現在就想要，我保證有了孩子，肯定就好了，一切都好了。”常定有些無奈，“這樣，你先梳洗乾淨，我帶你去看看孩子，如果你能搞定孩子，你差不多可以努力一點，找個人結婚生孩子了。”

　　薑雪花了一個多小時把自己弄乾淨，常定把她的頭髮修剪一下，兩人一塊兒去鄭晶家裡。鄭晶和孩子們剛剛午睡起來。鄭晶看著薑雪，有些驚訝，鄭晶用沙啞的嗓音說:“天天等你叫醒我們，今天睡多了，人昏昏沉沉的，不清醒。”近幾年，鄭晶沒怎麽見過薑雪出門。曾經鄭晶覺得她和薑雪同病相憐。鄭晶看到衰老和頹喪並存的薑雪，鄭晶還是有些唏噓，想到自己如果變成這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鄭晶趕緊跑到鏡子邊，反覆照了照。常定和薑雪剛到一會兒，尚倩和錢元進來。錢元自從當了茶寶老師，心情特別好，臉上常常掛著笑容。仿佛走路的步伐都更利索了。尚倩也心情大好，她更加確定，她的兒子是一個有用的人。

　　薑雪一個勁兒拿著錢元看，尚倩笑了一下說:“那是我兒子錢元，生下來就是腦癱。他現在可棒了，能給茶寶當老師呢。”薑雪勉強著擠出一個笑容。薑雪沒怎麽說話，靜靜地坐在院子裡，聽著廚房裡常定給小悠和蛋蛋講課的聲音，偶爾聽到錢元說幾句不流利的話語，客廳裡的三個孩子在安安靜靜地寫作業，一切竟然意外的和諧。薑雪記不清多久沒見過那麽多人了，感覺午後的太陽把地面曬燙，熱氣和著熱風，吹過臉頰、腿部還有手掌，今天的天氣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討厭到讓人絕望。薑雪整個人無比平靜，熱風吹得她昏昏欲睡。

　　常定買了葡萄給大家吃，薑雪安安靜靜地吃著，甜中帶酸，今日份的葡萄很好吃，陽光也不討厭。常定把薑雪送回去。薑雪:“謝謝，葡萄很好吃，陽光也不討厭。”常定笑了一下，“以後每天都做點事，打掃或者做飯，還可以洗衣服，或者去園子裡摘菜，還可以爬山。做完這些事情，你會發現自己是一個有用的人，慢慢回到正常人的狀態。”薑雪:“我試試看。”常定:“你看看錢元，他是腦癱，父母把城裡的房子賣了給他治病……”薑雪:“我還是決定不生孩子了。”常定目瞪口呆，“你也太草率了，一下決定生孩子，才半天又不生了。生孩子不是兒戲。生孩子是愛的延續，也是責任。孩子出生後，到他成年後獨立生活以前，你都得負責。”薑雪:“所以，我還是決定不生孩子了。如果不幸，生一個像錢元或者茶寶一樣的孩子，再不慎，生一個像我這樣的孩子，那還不如把我的心挖了，或者直接不活了。自己過得就夠苦了，再拖一個那麽苦命的孩子，那心不得整天像在油鍋裡煎啊。”常定:“其實大多數人，都是在這樣的煎熬中度過的。不信你看看村裡，你父母自不必說，鄭晶家，茶寶家，錢元……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碰到困難躲不了，以及抱頭亂竄，平白讓自己四處碰撞，少不了新添許多傷痛。不如爽快張開雙臂，讓雷雨風暴來個透。結束了，第二天太陽還是溫暖的，飯菜還是香的。死不了，都可以從頭來過。”薑雪:“那你呢?”常定:“其實我就是在勸自己從頭來過。兒子慢慢長大，無論我多麽失敗，躲起來也不是辦法。我過段時間就回去。”薑雪:“真羨慕你，知道自己的路。可以離開這裡。”常定:“你也可以。”薑雪:“我不知道後半生怎麽過，我都許久沒出過大門了，我還能去哪兒。”常定:“今天就是個很好的開始，今天以後，每一天都會不一樣。但是每一天的不一樣，你必須竭盡全力去努力。”薑雪沉眸思考。

　　常定給薑雪開門，正要轉身離去，薑母:“常定來啦?我已經開始做飯了，留下來吃飯吧。”常定:“不吃了，下次吧。”薑母:“小雪出去玩玩氣色好多啦，不知道怎麽感謝你呢?你就留下來吃飯吧。”常定:“我就把她帶到鄭晶家裡，就沒管她了。我在給孩子們補習。”薑母:“你真是太好了，還給孩子補課。”常定:“平時也沒什麽事，對了，伯母，村裡有沒有人會修補房子?”薑母:“我家老頭跟小雨都會呀。”常定:“那太好了，牛大爺廚房壞了，我自己不會弄，請個工給他弄弄，否則下雨天漏水。”薑母:“明日讓小雨跟你去。”常定:“好，謝謝伯母。你們這兒補房子多少錢一天?”薑母:“什麽錢不錢的。你幫我們這麽多，也沒收錢。況且牛大爺是孤寡老人，村裡村外的，理應幫襯著點。”常定:“唉，謝謝伯母。”薑母:“留下來吃飯哈，到時候跟小雨好好商量一下。”常定:“那就打擾了，謝謝伯母。”薑母笑開來，“打擾啥，你來我高興。你看會電視，飯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