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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女友》第19章:陽光
  李千狄說完之後,眼神呆呆地注視著門外地上那幾隻蹦蹦跳跳的麻雀。

  時間已經快到六點了。夏汭市九月的日出時間是五點半,六點的太陽已經褪去朝陽金紅色的光輝,陽光斜斜地從東面的天空照射在那塊地的地面上,是明亮的燦金色,把地面鍍上一層刺眼的光輝。幾隻麻雀沐浴在太陽光裡,一邊蹦蹦跳跳,一邊仰著嘴啾啾啾的叫,地面上是它們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這時,李千狄忽然聽見身邊傳來泉林籟輕輕的嗚咽聲。他轉頭一看,只見泉林籟低著頭,呆呆地看著地面,肩膀輕輕顫動。眼淚輕輕從她臉頰緩緩滑落,她一邊抽泣,一邊小聲嗚咽道:“嗚嗚嗚……奶奶……”

  過了一會兒,宿管值班室傳來開門的聲音。李千狄下向宿管值班室看過去,泉林籟也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向值班室方向,接著從宿管室傳出鑰匙撞擊發出的叮當聲。

  整個夏汭大學所有學生宿舍的宿管都有本棟樓所有寢室的鑰匙,他們會把這些鑰匙綁在一根很結實的繩子上,有些宿管甚至會綁在鐵絲上,不管走到哪都隨身帶著。每次宿管們走路的時候,這些鑰匙相互碰撞,就會發出類似風鈴一般的叮咚聲,學生只要聽到這聲音,就知道是宿管來了。

  果不其然,鑰匙聲音出現沒多久,H棟的宿管大媽就提著一大串鑰匙從值班室裡走出來。

  H棟的宿管大媽姓王,四十多快五十歲,有些學生喜歡叫她王阿姨,有些學生則喜歡叫她宿管大媽。但是她本人更喜歡別人叫她宿管大媽,她說這種叫法讓她聽起來像居委會的小管事的,她這輩子沒當過管事的人,現在年過半百終於能體會一次。

  每次說到這些話的時候,她自己就先被自己逗笑,然後樂得合不攏嘴。

  宿管大媽有個女兒,也是夏汭大學的學生,兩年前從夏汭大學畢業,現在在本市一所高中當老師。宿管大媽經常在別人面前誇讚自己女兒。

  大概也是因為女兒的關系,她很喜歡夏汭大學的學生,平常學生如果有事找她幫忙,她能幫的忙絕對不會推辭,不能幫的忙也會盡力想辦法,雖然本人不是居委會大媽,但和居委會那些大媽一樣熱心腸。

  宿管大媽走出來後,一邊提著手裡沉甸甸的一串鑰匙,一邊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李千狄和泉林籟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等宿管大媽走到宿舍樓前廳時,忽然視線落在李千狄身上。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頓時停下腳步,盯著李千狄嚇得一哆嗦,然後拍著胸口道:“哎呦我的媽啊,這位同學你怎麽一聲不吭地坐在這裡,差點把我嚇死了!”

  李千狄頭頂呆毛晃了晃,“對不起大媽,我以為你看見我們了。”

  宿管大媽又詫異了一下,“你們?這裡不就只有你一個人嗎?哪來的你們?”

  李千狄下意識地朝泉林籟看過去。泉林籟卻不知什麽時候收回了視線,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神色悲傷的看著地面。明明她就在宿管大媽不到三米遠的地方,但宿管大媽卻仿佛完全看不見她。

  李千狄這時反應過來,泉林籟在宿管大媽面前隱藏了自己。

  但是接著李千狄腦海中冒出一個疑問:為什麽泉林籟已經想起來在宿管大媽面前隱藏自己了,卻沒有在他面前也隱藏呢?

  大學所有宿舍樓的大門都有兩道鎖,不存在例外。第一道鎖是大門本身的磁吸門禁,需要刷學生卡才能打開。

  第二道鎖是宿管額外加的防盜鎖鏈,每天晚上十一點之後,宿管大媽會用一條帶鎖頭的鐵鏈把鐵門加鎖一道,一方面是防止學生半夜三更偷偷溜出去,另一方面是防止校外的人盜用學生的學生卡溜進來偷學生的東西。

  剛剛進入大學的學生可能會認為宿管大媽大題小做,學生學生卡丟了難道不會掛失嗎,怎麽可能被撿到的人再使用。但實際情況是學生宿舍每年都會發生寢室失竊事件,大部分人丟失的都是電腦這種貴重品,有些學生的學生卡和錢包也會丟失。每年都有,沒有一年例外。

  宿管大媽把鐵鏈的鎖頭打開後,將鐵鏈從鐵門上抽下來。鐵鏈摩擦鐵門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驚動了宿舍樓前的麻雀們。麻雀們呼哧呼哧扇動翅膀,飛到旁邊的樟樹上,不到片刻地上就看不到一隻麻雀了。

  宿管大媽拿出校職工門禁卡,在門禁上刷了一下。門禁“滴”了一聲。接著宿管大媽轉過身,對李千狄說道:“門開了,去吃飯吧!”說完晃著手裡的鑰匙串回宿管室。

  李千狄站起身,對泉林籟輕聲道:“我們出去吧。”

  泉林籟點了點頭,紅著眼眶站起身。

  李千狄拉著泉林籟的行李箱走出宿舍樓,泉林籟低著腦袋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宿舍樓,陽光剛好從宿舍樓前的空地照射到台階上。

  從李千狄和泉林籟所站的台階看過去,剛好能看見早晨六點十分的太陽矗立在空中,亮乎乎的一團,四周是璀璨的金色朝陽,就像一個裹在金色包裝袋裡的糯米團子。

  陽光不再像太陽剛剛出來時那麽冰冷,雖然沒有直接照在李千狄和泉林籟身上,但空氣中已經有一團撲面而來的熱騰騰的氣息。

  桂花樹飄出淡淡的香味。周圍有麻雀的叫聲。

  李千狄提著泉林籟的行李箱走下樓梯,泉林籟不再走在李千狄身後,而是和李千狄並肩走在身旁。

  他們走下樓梯沒多久,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剛剛麻雀們讓出的空地上,接著從車裡走出一個面容溫和的年輕男人。

  李千狄見過他,是泉林籟的爸爸。雖然每次泉林籟回家來接她的都是她媽媽,但有一次她爸爸坐在副駕駛上,和她媽媽一起來接她。

  但這次泉林籟的媽媽沒有來,來的只有她爸爸一個人。

  她爸爸穿著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頭髮梳理得很整齊,站在那裡的身姿挺拔而俊朗,但他的眼眶卻有顯而易見的紅腫,神情看起來和泉林籟一般憔悴。

  他先是對李千狄露出禮貌的微笑,接著朝泉林籟招了招手,就像很普通的一次接泉林籟回家一樣,語氣溫和地對泉林籟說道:“林籟,我們回家吧。”

  上次他和泉林籟媽媽一起來接泉林籟的時候,也是像今天這樣站在車邊,笑著對泉林籟招手說:“林籟,我們回家吧。”

  李千狄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鼻尖湧出一股酸意。

  泉林籟對她爸爸點了點頭,轉過頭看著李千狄的臉,接著從李千狄手中接過行李箱的拉杆,然後她抿了抿嘴唇,小聲對李千狄說了一聲:“謝謝。我走了哦。”

  李千狄沒有說話,而是耷拉著呆毛,沉默地點了點頭。

  泉林籟低下腦袋,拉著行李箱轉過身。她剛剛向前走了一步,李千狄忽然對著她的背影叫了一聲:“泉林籟。”

  泉林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李千狄。

  李千狄看著泉林籟。

  落在地面上的清晨的陽光悄然在他們腳下移動。

  李千狄輕輕吸了口氣,說道:“我爺爺去世之前總是對我說,不管是麻雀還是人,總有一天會長大的。我當時想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好想快點長大。但是直到我爺爺去世之後我才明白,人原來是永遠都不會長大的。 哪怕長大到再堅強的大人,也會忍不住掉眼淚。我有時想起我爺爺,總是會鼻尖酸酸的,忍不住偷偷一個人哭。”

  李千狄歪著腦袋,臉上浮現出溫柔而悲傷的笑容:“因為我很想他。我真的很想他。”

  泉林籟怔怔地看著李千狄。她周圍的時間仿佛停滯了,只有從四周緩緩吹來的溫柔而略顯悲傷的風聲。泉林籟的眼睛裡無聲地滾落下淚珠,她的手慢慢從行李箱的拉杆上松開,接著,她一把捂著臉,大聲地哭了出來。

  不再是像昨晚和今天早上那樣低低地嗚咽,而是很大聲的、像是小麻雀仰著腦袋啾啾叫那樣慟哭了出來。

  早晨的陽光在泉林籟和李千狄腳下緩緩移動,穿過宿舍樓前的樓梯,從門的縫隙中照進宿舍樓裡,在宿舍樓的前廳灑下明亮的光斑。

  李千狄站在泉林籟對面,靜靜地看著她。他耳朵裡有泉林籟洶湧的哭聲,還有從四周傳來風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泉林籟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抬起頭,看著李千狄,眼睛一邊流淚,臉上一邊卻浮現出明媚的笑容。

  她自從昨夜知道姥姥去世的消息後,就再也沒有笑過,整個人就像被關在房間裡,只能透過窗戶看窗外下雨的孩子。但這一刻她終於流著淚笑了出來。

  她對李千狄說:“謝謝,我也會永遠想我姥姥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

  李千狄輕輕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輕聲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而不會被我們忘記的他們,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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