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林籟道:“故事?”

　　李千狄道:“我爺爺小時候家裡很窮很窮，窮到什麽地步呢，我小時候家裡已經夠窮了，甚至只能喝百歲粥長大，但是我爺爺小時候連粥都沒得喝，一年到頭家裡根本剩不下幾顆米。有個俗語叫‘窮得揭不開鍋’，我爺爺家當時就是那種情況。

　　按我爺爺自己的說法就是，那時候吃不上飯，餓得蜷著身子躺在地上，嘴巴裡往外泛酸水。

　　後來我爺爺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去田地裡打麻雀，當時他們村子裡的麻雀很多，甚至比現在還要多，但是麻雀很小，十幾斤麻雀只能炒不到一盤的肉出來，所以當時他就一天到晚打麻雀，有時候一天甚至能打上百隻麻雀。

　　他不僅自己吃，還把打來的麻雀賣給村子裡的其他人。後來村子裡的人有樣學樣，也跟著他一起打。也是在那個時候，村子裡的麻雀大量減少，之前村子裡每天都能看到黑壓壓的一群麻雀，有些停在房頂上，有些停在樹上，有些停在院子裡，但後來村子裡再也看不到麻雀了，只能在田地裡隱約看見幾隻麻雀的身影。”

　　“嗚……”泉林籟低低地嗚咽一聲。

　　“我爺爺說，當年如果不是麻雀，他早就餓死了，哪還有後面我爸爸，更不可能有現在的我。後來國家下了政策，禁止捕捉麻雀，加上人們漸漸吃得飽飯了，才終於沒有人再打麻雀。

　　那之後麻雀的數量漸漸恢復一些，到我小時候村子裡的麻雀已經很多了，但即使如此，也遠遠比不上當初捕捉前的數量。所以不管村子裡的其他人怎麽對麻雀恨得牙癢癢，我爺爺從來不驅趕麻雀，他曬在院子裡的糧食麻雀想吃就吃，他不光自己不驅趕，也不讓我驅趕。

　　但是當時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做，我隻覺得麻雀是偷吃糧食的壞鳥，所以總是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驅趕麻雀。但如果我爺爺不下田，一整天在家，那上午曬在院子裡的糧食，到晚上收的時候能被麻雀吃掉三分之一。

　　我爺爺把麻雀的故事講完之後，摸了摸我的腦袋，然後看了被我綁住腳脖子的小麻雀一眼。我感覺他當時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但是他什麽都沒說，而是走出堂屋，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出神地看著院子裡還在吃稻谷的麻雀。

　　我一個人站在堂屋裡——其實我知道我爺爺想說什麽，他想讓我放了那隻小麻雀，但是又沒有說出口。我心裡不舍得放了那隻麻雀，畢竟小麻雀是我親手捉到的，而且我很喜歡它，我想把它拴起來一直陪我。但最後我還是把那隻小麻雀放了。”

　　泉林籟道:“放了嗎?”

　　李千狄呆毛點了點，“嗯。我把那隻小麻雀腳脖子上的白棉線解開，捧著它走到堂屋外，把它放在堂屋的門檻旁邊。小麻雀剛剛落地，就撲扇著翅膀想飛走，但剛飛了不到一米又落下來。

　　一方面它本來就不太會飛，另一方面被我拴了那麽久早就掙扎得筋疲力盡，但即使是這樣，它還是不停地撲扇著翅膀想從地上飛起來，但是飛不到一米，又落下來。

　　大概飛了三次，它終於不再飛了，開始在院子裡走動。麻雀走路不會像人那樣兩條腿交叉行進，它們只會像袋鼠一樣兩條腿一起蹦跳，那隻小麻雀就在院子裡跑了一會兒，一邊跑一邊張著嘴啾啾啾地叫，大概是在叫它媽媽。

　　過了一會兒，之前那隻大麻雀從院子外的柿子樹上飛出來，落在小麻雀旁邊，啾啾叫了兩聲，

用嘴啄小麻雀的腦袋。小麻雀一邊啾啾啾地叫，一邊寸步不離地跟在那隻大麻雀身後。　　那隻大麻雀先是在院子裡逛了一圈，大概是在確認院子裡是不是安全的，我爺爺和我都看著它們。接著大麻雀開始吃地上的稻谷，小麻雀也跟著大麻雀一起撿地上的稻谷吃。

　　最後那隻大麻雀似乎是吃飽了，呼地一下扇起翅膀，飛到院子外的那棵柿子樹上。小麻雀又開始仰著腦袋啾啾叫，一邊叫一邊扇著翅膀想飛起來，然而飛了兩下又摔下來。那隻大麻雀也在樹上叫，卻始終沒有飛回來。

　　小麻雀試了五六次，終於成功地從地上飛起來，搖搖晃晃地飛到柿子樹上，落在柿子樹的枝頭。

　　我站在堂屋門口呆呆地看著那隻小麻雀飛走的方向，我爺爺把手裡的煙屁股扔在地上，拍拍膝蓋上的煙灰站起來，拿了個簸箕走到稻谷邊，說開始收稻谷囉。我問我爺爺太陽還這麽大，已經到收稻谷的時候了嗎。我爺爺笑眯眯地說到了，到了，畢竟外面的小麻雀長大了，我們家的小麻雀也長大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捉過麻雀。”

　　泉林籟看了看李千狄，又低下頭看著地面，神色越來越悲傷。

　　李千狄繼續說道:“那件事情之後，我經常學著我爺爺的樣子搬一張凳子，坐在曬在院子裡的稻谷旁邊，看一群麻雀在院子裡吃稻谷。

　　我爺爺每次這麽做的時候會點一根煙，然後彎著腰，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眯著眼睛抽一口煙，緩緩吐出來，再出神地看地上的麻雀。

　　但是我不會吸煙，我爺爺也不讓我吸，我就抱著我爺爺給我煮的玉米棒，學我爺爺的樣子彎著腰，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先啃一口玉米棒，然後眯著眼睛，把嘴裡玉米咽下去，打個嗝，再傻乎乎地看地上的麻雀。

　　我爺爺每次看我的樣子都樂得哈哈大笑，有時候還用已經參雜了白顏色的胡子刮我的臉。我的臉每次都被刮得又癢又麻，所以我每次都鼓著腮幫子，氣衝衝地問我爺爺為什麽要用胡子刮我的臉，我爺爺總是得意洋洋地說因為我是小麻雀，他是大麻雀，院子裡的大麻雀跟小麻雀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用很硬的喙啄小麻雀的腦袋，所以他也要用很硬的胡子刮我的臉。”

　　李千狄說完，神色落寞地低下頭。

　　泉林籟靜悄悄地看著李千狄，沒有說話。

　　“我十歲那年，縣城擴建，村子拆遷，家裡的老房子和院子全都沒有了，院子外那棵老柿子樹也被放倒了。我爸爸拿走了所有的拆遷款，在縣城最好的地段買了一套新房子，娶了個新老婆。而我爺爺什麽都沒有要，只要了我。

　　他當時跟我爸爸說，你拿走了所有的錢，我不奢求你對千狄好，我隻讓你答應我一件事，你和你新娶的女人不能欺負千狄，如果那個女人欺負千狄，你要攔住她，你不攔住她我就算哪一天不在了，也不會放過你們一家人。我爸爸嚇得答應了。

　　我初二下學期的四月十三號那天，下午四點的課間時候，上完廁所，正要回教室，突然腦袋猛然一陣空白，什麽都不知道了，就像跑完兩千米忽然停下來的感覺。

　　我扶著廁所外的牆壁慢慢蹲下來，捂著肚子，全身一陣陣的發冷，耳朵裡還有尖利的耳鳴。然後我用手摸了摸額頭，發現額頭全是涼冰冰的冷汗。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麽了。過了一會兒我似乎又沒事了，然後從地上站起來，繼續回教室上課。

　　初中的晚自習上到晚上八點半，我回家的時候是九點。自從農村的房子被拆遷之後，我和我爺爺都住在我奶奶當年分的教師房裡，那間房子很舊很小，甚至連地板都沒有，只是在粗糙的混凝土地面上抹了一層光溜溜的水泥，所以我奶奶每次打掃屋子都會累得直不起腰，而且那間房子離我上學的初中也很遠。但是我很喜歡那裡。

　　平常時間裡，奶奶都會在家做好晚飯等我回來，我走到樓下的時候爺爺就站在屋門前的走廊上，笑眯眯地從樓上對我招手，但是那天我回家家裡的燈卻是黑的，我打開門，家裡沒有人，整個屋子空蕩蕩的。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站在屋子裡有些不知所措。我在想我爺爺奶奶去哪了。

　　過了一會兒我放下書包，把文具拿出來，趴在在餐桌上寫作業，寫著寫著我忽然聽見時鍾時針走動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發現是掛在客廳電視上面的老舊掛鍾。我當時想原來這個鍾走時是有聲音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見。

　　接著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家裡太安靜了。 平常我爺爺奶奶在家的時候，屋子裡總是有他們兩人走路的聲音、嘮叨的聲音、鬥嘴的聲音，但是那天晚上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大概九點半的時候，我忽然聽見門鎖開動的聲音。我一下扭過頭，驚喜地看著門的方向，但是進來的卻不是我爺爺奶奶，而是我爸爸。

　　他穿著一身黑衣服，臉色有些不對勁，手裡提著一個塑料飯盒。我看到他之後有些泄氣，但他畢竟是我爸爸，所以我還是禮貌地對他說了一聲爸爸你來啦，我爺爺奶奶呢。他沒回答我，而是提著飯盒走到我面前，把飯盒放在桌子上，說千狄先吃飯吧。

　　我看了看飯盒，又看了看他的臉，又問了一遍爺爺奶奶呢。他說他們現在在外面，你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們找他們。

　　我打開飯盒，三下五除二把飯吃了，然後把飯盒拿去廚房洗乾淨，用他帶來的袋子裝起來，放在桌上。又把剛剛寫完的作業仔仔細細收好，放進書包裡，才看著他說現在你可以帶我去找我爺爺奶奶了嗎。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奇怪，我感覺他是想哭，但是他卻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接著他把手放在眼睛上狠狠揉了揉，然後對我說:千狄，你爺爺不在了，下午四點鍾走的，就倒在這間屋子裡。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睜大眼睛。

　　一種強烈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包裹著我。

　　我不知道我爺爺為什麽會忽然離開我，但是我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沒有了小時候長大的院子，沒有了院子裡的那些麻雀，現在我也沒有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