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消防安全,大部分學校的宿舍樓都只有七層高,八樓就是天台。李千狄他們寢室在六樓,到天台很方便。
李千狄經常將被子拿到天台曬。泉林籟不在學校曬被子,但是偶爾晚上李千狄收被子的時候,她會趁著沒人跟李千狄一起到天台,然後像小熊貓巡視領地一樣,雙手背在屁股後面,在天台慢悠悠地逛一圈,偶爾也會站在圍欄旁邊,向遠處眺望風景。
李千狄和泉林籟上天台的時間是晚上十點。
天台格外冷清。
天台一側的角落裡拉了幾根中性筆的筆芯那麽粗的鐵絲,專門用來晾衣服,白天這些鐵絲上會掛滿學生的被子和衣服,但現在都被收得一乾二淨,只有幾個角落還掛著忘收的被子。
除了晾被子,李千狄他們上大一時,還有學生悄悄在天台抽煙。後來那些學生被宿管大媽發現,惡狠狠地教訓一通,差點告訴學院,扣了那些學生的績點,那些學生就再也不敢上來了。
如今天台周圍的護欄上還殘留著那些人之前抽煙時,煙頭拄在水泥牆墩上留下的燒痕。
李千狄和泉林籟從樓梯間走出來時,正好有兩隻麻雀停在天台護欄上面,互相啄對方背上的羽毛,聽見李千狄和泉林籟的動靜,當下振動翅膀,一溜煙消失在夜幕中。
泉林籟站在空蕩蕩的天台,四處望了望,眨著眼睛好奇問道:“千狄,為什麽每次這個時間天台都沒什麽人呢?”
“因為蚊子多嘛,哪有在寢室吹空調玩電腦舒服。”李千狄一邊說,一邊拿著床單走向晾衣服的鐵絲。
泉林籟“哦”了一聲,背著雙手跟在李千狄身後,“千狄,那麽多鐵絲,我們要把床單掛在哪一個上面呢?”
“你喜歡掛在哪一個?”
“唔……”泉林籟身子從李千狄身後湊到李千狄身前,貓著腦袋將所有掛衣服的鐵絲打量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天台最裡面的角落,“我喜歡靠近護欄的那個,那裡的鐵絲最遠,就算有人上來也不會碰到我的床單。”
李千狄點了點呆毛,“那就掛在那裡。”
說完,拿著床單走到泉林籟制定的那根鐵絲旁。
李千狄將床單撐開,抖了抖,掛在鐵絲上,兩頭用晾衣夾夾住。然後,他前前後後轉了一圈,將床單仔細捋平整,確定沒有褶皺,這才點了點頭,“搞定了,明天早上過來取就行了。”
泉林籟舉起小拳頭,輕輕發出一聲歡呼聲:“哇哦!”
李千狄瞧著泉林籟這副樣子,有些忍俊不禁,“我們下去吧。”
他剛剛準備轉身離開,忽然他的小拇指泉林籟拉住。轉頭一看,只見泉林籟低著頭,輕輕咬著嘴唇,眼睛看著自己腳尖。
她右手拉著李千狄的小拇指,像跟在大人身後害怕走丟一般,緊緊攥著不放。
李千狄小拇指傳來泉林籟掌心的觸感,細膩光滑,微微有些冰涼。
“怎麽了,林籟?”
“千狄,能等一會兒再下去麽?我有話跟你說。”泉林籟小聲道。
“有什麽話回寢室再說吧。這上面這麽熱,而且有蚊子,再過一會兒就渾身都是被蚊子咬的包了。寢室有空調,又沒有蚊子,而且夜蜀和篤學說要給你買吃的,說不定他們已經帶著一大堆吃的回來了,有什麽話你一邊吃東西一邊跟我說。”
“我……我想在這裡跟你說。”泉林籟搖了搖李千狄小拇指,噘著嘴,可憐巴巴地看著李千狄,
“我想跟你單獨在一起,不然夜蜀和篤學回來,有些話我就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那待會兒被蚊子咬怎麽辦呢?”
“我被蚊子咬,你也被蚊子咬,跟你一起被蚊子咬,我願意。說不定蚊子咬了你再咬我,還把你的血傳給我,這樣我們兩個人等於是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啦!”泉林籟眯著眼睛,憨憨地笑起來。
然後,她另一隻手一下捂住嘴,眼珠骨碌碌轉了兩圈,小聲嘀咕:“啊,不能當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不然將來就麻煩了。!’
“什麽血緣關系的親人?”李千狄一頭霧水。
泉林籟手越發用力的捂著嘴,眼珠又滴溜溜轉動一圈,悶聲悶氣地回答,“沒……沒什麽。”
學生宿舍的樓層雖然相比住宅小區沒有那麽高,但依舊能看見學校後方的商業中心。
商業中心建在一座湖邊。
夏汭市這座城市被稱為“千湖之城”,市內大大小小分布著數十座湖,幾乎每個區域都有湖泊,這其中還有不少湖泊在城市化進程中被填埋了,不然城市中的湖泊數量將會更多。
半夜十點的商業中心依舊燈火通明,亮起的霓虹燈不僅將半邊天空照得五彩斑斕,湖水裡也倒映著一片絢爛的霓虹世界。
天台上不時吹來一陣從湖面而來的風,有一股淡淡的潮氣。
“你剛剛說有話對我說,是什麽?”李千狄問道。
泉林籟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臉蛋紅撲撲的:“我……我想對你說謝謝。”
李千狄搖搖頭:“不用說謝謝,你的床單是我弄髒的,我理所應當幫你洗乾淨。”
泉林籟忽然抬起頭,嚴肅地蹙著眉,空著的手的食指豎在李千狄眼前,輕輕碰了碰李千狄的鼻尖,認真道:“不行!我的床單是因為查寢的事情才髒的,我身為寢室的一員,這是我應該承受的責任!怎麽能讓你幫我承擔呢!你幫我洗床單,我當然應該感謝你!”
李千狄呆毛晃了晃,“沒必要分得這麽細吧?你還不是經常把你的東西給我吃。”
泉林籟搖頭晃腦:“那不是一回事嘛,我姥姥對我說要心懷感恩,別人幫了我,我應該珍重地回報別人,這樣下次我再需要幫助的時候別人才會再幫我。千狄的奶奶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麽?叫‘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你倒是我奶奶的話記得聽清楚。”
李千狄奶奶一輩子隻教過李千狄三個道理,第一個道理就是張夜蜀勸他跟蘇邀月求情,他拒絕時所說的:“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
第二個道理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意思是不管自己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都不能強加給別人,這是《論語》裡的話,李千狄奶奶教李千狄這個道理時,特意強調過“不欲”的意思不光是自己不喜歡,還包括自己喜歡。
第三個道理就是泉林籟剛剛所說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這三個道理李千狄一直銘記於心,是李千狄的座右銘。
李千狄之前和泉林籟聊天的時候,無意中提起過她奶奶說的這些話,當時他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泉林籟卻記在心裡。
泉林籟臉頰露出兩個小酒窩:“嘿嘿,千狄的奶奶也是我奶奶嘛!”
“那我接受你的感謝。”李千狄無奈地點了點呆毛,“現在我們下去吧,不然待會兒你腿上被蚊子咬得就全是包了。”
泉林籟將大腿翹起來,膝蓋對著李千狄左右晃了晃,眯著眼睛,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沒關系,我穿了大腿襪。我不怕蚊子!”
李千狄看著泉林籟的大腿,剛想說什麽,忽然愣了一下,緊接著他心中浮現一股異樣的悸動。
李千狄雖然跟泉林籟住在一間寢室,泉林籟也是地地道道的美少女,但李千狄很少以“看待異性的目光”去看待泉林籟。
就連張夜蜀和林篤學,都很多次像是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一般在李千狄身邊感歎:“啊,真不敢相信我們寢室居然住了林籟這麽個大美人,難道是我們前世拯救銀河系修來的福氣嗎?”但李千狄依舊缺乏對泉林籟“少女”身份的悸動和認知。
因為他一直把泉林籟當成是自己的親人,沒有人會對自己的親人有異性之間的看法。
但是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李千狄也會意識到泉林籟確實是“美麗動人”、“散發出天真活潑的女性魅力”,“完美”的美少女,是“會對他產生強烈吸引力”的美麗異性。
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大一時,他和泉林籟在食堂吃飯,有個高年級的男生當眾向泉林籟表白。
當時李千狄和泉林籟剛剛在一張空桌子上坐下,食堂的阿姨用抹布把桌子擦乾淨之後,泉林籟現身對那個阿姨說了聲“謝謝”,結果阿姨剛走,泉林籟還沒有再次隱身時,一個男生突然出現在泉林籟和李千狄面前,對泉林籟說了一通“泉林籟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之類的話。
後來李千狄才知道,那個男生是美術學院大三大學,在美術學院見過泉林籟。
泉林籟當時嚇壞了, 躲在李千狄身後,兩隻手緊緊抓著李千狄的衣服,臉貼在李千狄背上,隻從李千狄的肩膀上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那個男生,然後甕聲甕氣地李千狄耳邊嘀咕:“唔……糟糕了,居然出現了三流小說家才會寫的劇情!”
李千狄當時聽完這句話,哭笑不得。
而那個男生受到的打擊更嚴重——泉林籟甚至連拒絕的話都不必說,所有人都知道泉林籟的答案。而李千狄看著那個失魂落魄、備受打擊的高年級男生,這才猛然意識到泉林籟:“啊,林籟其實也是個會有很多男生喜歡的女生。”
第二次是寢室一起聚餐時。那天林篤學的女朋友來學校找他,他請寢室所有人吃飯,順便向寢室的人正式介紹他女朋友,同時也向他女朋友介紹他自己的室友。
那天晚上,在張夜蜀的提議下,三個男生喝了不少啤酒。飯後,林篤學和他女朋友去過二人世界,張夜蜀借著酒勁去實驗室找李雯雯(據說是去告白,後來見到人家直接慫了),李千狄被泉林籟扶著,在操場一邊散步一邊醒酒。
當時李千狄腦袋還有意識,但是身體搖搖晃晃,泉林籟只能用力挽著李千狄的胳膊。
兩個人從操場跑道起點開始走,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吹過來一陣風。
當時正好是十二月下旬,快到聖誕節的時間,吹在臉上的風冰冰涼,李千狄本來還有點意識,但是被風一吹,整個人幾乎要迎風倒在地上,腦袋更是像被凍住般遲鈍得差點睡著。
就在這個時候,從他身邊傳來一陣溫暖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