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林籟現在用的這條床單,是她姥姥親手給她做的,當時泉林籟只有八歲。
泉林籟姥爺以前是個裁縫,和她姥姥一起經營一家裁縫店,泉林籟家裡現在還放著一輛她姥爺曾經開裁縫店時用的老式縫紉機。
後來她姥爺抓住開放的浪潮,跟親戚們借錢成立了一家服裝廠,經過磕磕絆絆的一段艱苦發展後,生意逐漸走上正規,成了在服裝界小有名氣的民族企業家。
泉林籟還沒出生時,她姥爺就去世了,之後她姥姥接管了公司,後來她姥姥把公司交給她媽媽。泉林籟八歲時,服裝公司和一家棉紡公司簽訂了一份長期合作合同。
那家棉紡公司使用的棉花是全國最好的棉花,保暖、舒適而且透氣。合同簽訂後,泉林籟姥姥又另外專門找棉紡公司的老板做了個小生意,她請那個老板用他們公司最好的棉花中的最好的棉花,做兩匹最好的布料,一匹粉紅色,一匹淡綠色,每匹上面都要印很多小熊貓的圖案。
老板一口答應,過了一個月給泉林籟姥姥送來兩匹布料,一匹是粉紅色,另一匹是淡綠色,兩條都有栩栩如生的小熊貓的圖案。
泉林籟的奶奶花了足足兩個月的時間,用家裡那台老式縫紉機和這兩匹布料,給泉林籟做了兩張床單。
泉林籟從八歲起,就隻睡這兩條床單。但是在泉林籟十五歲時,那條淡綠色的床單由於用得的時間太久,中間破了一個小洞。
人身體與床單之間的摩擦力很大,如果經常翻身,床單很容易被摩擦變薄,最後破一個洞。如果穿著衣服睡覺,這種情況會更嚴重。而泉林籟睡覺的時候剛好又特別不安分,不是踢腿就是扯被子,尤其特別喜歡抱著被子在床上左滾右滾。
泉林籟看到那個洞之後,當場就心疼得眼淚流下來,那之後她把那條綠色的床單洗乾淨,珍重地放在自己的櫃子裡,再也沒用過,隻用那條粉色的床單。
泉林籟上大學後,把那條粉色床單也一起帶到大學,鋪在自己床上。
她進大學的那頭一個月,無論是寢室還是在學校其它地方,都一個人不熟悉,那時的泉林籟就像一隻誤入人類社會的小熊貓,每天都對周圍的人和環境充滿警惕、整天把自己隱藏起來,提心吊膽。
那時候,泉林籟每天最有安全感的時間,就是躺在那張粉色床單上時。尤其在泉林籟姥姥去世後,那條床單對泉林籟的意義更加變得獨一無二,泉林籟只有躺在那條床單上,才能感受到和她姥姥的懷抱一樣的溫暖的氣息。
泉林籟每次周末回家的時候,都會把髒衣服連同床單一起帶回家洗乾淨,周一再帶回學校。而她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某天一覺醒來,忽然發現這條床單和那條綠色床單一樣破了個洞,所以泉林籟每天早上醒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床單有沒有破。
但是現在,這條床單上沾了青金石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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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狄知道泉林籟哭,是在他們寢室的寢室門口。
公開課結束之後,李千狄火急火燎地趕回寢室,剛剛走到五樓與六樓中間的樓梯拐角,便看見六樓樓梯口裡站著的張夜蜀和林篤學兩人。
和一般寢室不同,603寢室對面不是學生寢室,而是高層雜物間。平時宿管大媽打掃衛生的時候,會把笤帚、拖把、水桶之類的放在裡面,雜貨間裡面還有衛生間和水龍頭,算是宿管大媽在高樓層的一個臨時休整室。
張夜蜀所站的位置,
是雜貨間門旁的牆棱。他後背靠在牆上,李千狄一開始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用右手拚命地撓頭——這是張夜蜀焦躁不安時特有的動作。 整個603寢室裡,只有張夜蜀一個人會這麽用力的撓頭,用張夜蜀自己的話說,反正他頭髮少,撓就撓了,哪怕掉光了也無所謂。反倒是身為程序員的林篤學的頭髮很多,沒有一點程序員的自覺。
張夜蜀焦躁時的還有一個表現是喜歡彎腰,這個習慣很多打籃球的學生都有,打籃球的學生在籃球場邊等人等得著急的時候,就會把腰彎下去,過一會兒再直起來,然後再彎下去,過一會兒再直起來。
張夜蜀撓頭撓了一會兒,把雙手插在腰上,屁股頂住牆,上半身彎下九十度,然後鼓著嘴用力地吸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又把腰再直起來,就這樣反反覆複做了三四遍動作。
林篤學的情況不比張夜蜀好。
林篤學不管發生什麽事,習慣都只有一個,就是扶眼鏡。
他高興的時候會用食指按著兩個鏡片中間的橫梁,學著動畫片裡柯南的樣子,把眼鏡得意洋洋地向上推一下。
嚴肅的時候會用食指和大拇指握住鏡框上下邊緣,十分認真地向上扶一下眼鏡。
想問題的時候就用食指頂著鏡框後面的鏡腿,無意識地上下推動。。
心情沉重的時候就把食指按在眼鏡橫梁上方,把眼鏡扒拉下來,再重新推回去。
現在林篤學做的就是最後一個動作。
他靠在樓梯口的樓梯扶手上,耷拉著腦袋,一下下地推動自己的眼鏡,儼然一隻霜打的茄子。
李千狄看到他們兩人這副模樣,下意識地猜到和泉林籟有關,三步並做兩步跑上樓梯。
以他的體質很難跑得這麽快,所以跑上樓梯之後,他就累得一隻手放在腰上,張開嘴很紊亂地喘氣,額頭還冒了層虛汗。
而張夜蜀和林篤學見到他之後,頓時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臉上浮現出巨大的驚喜。接著他們把泉林籟的事情告訴了李千狄。
事情的具體經過是這樣的:大概晚上七點鍾的時候,張夜蜀和林篤學正在寢室打遊戲,泉林籟嘴裡哼著不知名地小曲,心情很好地回到寢室,準備拿晚上公開課要用的課本,去和李千狄一起上課。
學校公開課通常不會給學生發課本,但泉林籟是美術專業的科班生,有《西方美術史》的課本。她把課本找出來,放進書包後,腳踩在凳子上,習慣性性地打開床帳,向自己的床看了一眼。
霧禾瑰公寓所有宿舍都是上床下桌,床鋪到地面的距離大概一米七五,像張夜蜀那種身高,如果直接從桌子前站起來,腦袋大概率會碰到床板,而李千狄的腦袋剛好超床板一點點,林篤學和泉林籟倒是沒有這個顧慮。
如果泉林籟上床,自然會用上床的梯子。但是如果她不上床,隻想看看自己床裡面的情況地時候,就會脫掉鞋子,腳踩在凳子上,拉開床帳的拉鏈,看過床之後再把拉鏈給拉上。
而泉林籟拉開床帳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別的,正是李千狄中午放在她床上的兩個吹風機。
泉林籟不在寢室的時候,只有李千狄敢碰泉林籟的東西,但是李千狄自從中午離開寢室後,一整個下午都沒回來,所以中午查寢時他放在泉林籟床上的兩個電吹風,到泉林籟晚上回來,依然原封不動地躺在她床上。
泉林籟看到兩個電吹風時,第一反應是沒放在心上,畢竟中午李千狄已經把情況告訴她了,所以很自然地把電吹風拿起來,結果吹風機剛剛離開床單,泉林籟的眼睛就一下瞪大了。
她看到墊在吹風機下面的抽紙, 以及抽紙上一塊刺眼的藍色青金石顏料。
泉林籟盯著那張抽紙看了好一會兒,臉色一點點地變得煞白,橡根木頭一樣杵在凳子上,動也不動。
同寢室的張夜蜀和林篤學由於看不見她(泉林籟是穿著裙子站在凳子上,所以對他們隱身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過了一會兒,泉林籟顫顫巍巍地把那張抽紙拿起來,抽紙拿起來的同時,泉林籟做了個動作——她閉上了眼睛。雖然泉林籟心裡已經百分之八十猜到自己會看見什麽,但還是忍不住抱有一絲幻想,也許顏料被抽紙擋住了,沒有沾在床單上。
然而當她再次睜開眼,看見她姥姥給她做的那條床單時,她眼睛裡的瞳孔緩緩縮成兩顆黑點,接著臉上浮現出一層絕望的死寂。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從她眼睛裡滾落下來。
而這時,張夜蜀和林篤學也終於看見泉林籟床單的情況。
他們雖然看不見泉林籟本人的身影,也看不見被泉林籟拿在手上的吹風機和抽紙,然而卻能看見敞開的床帳和床帳裡的床單,自然也能看見床單上那團藍色的顏料。
等到泉林籟從凳子上下來,把吹風機還給他們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泉林籟已經哭得淚流滿面。
張夜蜀和林篤學連連向泉林籟道歉,泉林籟反倒一邊不停地抹眼淚,一邊帶著哭腔安慰他們說沒事,是她自己不爭氣才會哭鼻子的。
李千狄原本心裡就有不好的預感,張夜蜀把事情和李千狄解釋清楚之後,李千狄的心徹底沉下去,連頭頂的呆毛都耷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