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狄進寢室的時候,泉林籟的床帳正大大地敞開著,床單被取了下來,只剩下一張白色的床墊。床墊上放著一床小熊貓圖案的被子和枕頭,枕頭旁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小熊貓圖案的睡衣。
“小熊貓不是熊貓,也不是浣熊,而是有著蓬松的棕紅色絨毛,圓滾滾的可愛的臉,白乎乎的向前張開的小耳朵,柔軟圓鼓鼓的身子和短小肥嘟嘟的四肢,以及毛茸茸的尾巴的生物。”
這是泉林籟第一次向李千狄介紹小熊貓時說的話。
李千狄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緩緩向陽台走去。
空調的風聲很小,從陽台傳來搓動衣物的聲音,還有一聲聲低低的嗚咽。
霧禾瑰公寓每間寢室的陽台都有一個長大概一米五,寬七十厘米的大水池,水池裡外貼著白色瓷磚,專門給學生洗漱和洗衣服。
因為李千狄他們寢室有個女生在,所以他們寢室每次洗完衣服,都會用洗衣粉把水池裡裡外外刷一遍。
李千狄站在陽台門口,看見泉林籟站在水池邊,水池裡放著一隻粉紅色的塑料盆。泉林籟把雙手放在塑料盆裡,吃力地搓動床單。
她一邊搓洗,肩膀一邊輕輕聳動,嘴裡發出“嗚嗚嗚”低聲的嗚咽。
泉林籟是地地道道的溫室裡長大的花朵,從小到大都被家裡精心地照顧和保護,從來沒做過任何家務,更沒有洗過衣服。
這種洗床單的事她是第一次做,根本不知道究竟該怎麽做,導致的結果就是,泉林籟身上淋滿了洗衣水的泡沫。
泉林籟有一頭筆直黝黑的長發,一直垂到腰間,換做其她女生,洗衣服之前肯定會用發帶把頭髮扎起來,但是泉林籟不知道這些,所以她的頭髮在她洗衣服時晃動到了身前,沾了一大塊泡沫。而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
此外,還有一點,泉林籟身上還穿著白天上課時的常服,上半身白色格子衫,外面罩一件藍色無袖夏季薄毛衣,下半身卡其色小短裙,腿上則是一年四季不變的黑色長筒襪。
寢室水池的高度不是很高,大概隻到泉林籟大腿位置,而泉林籟的短裙長度剛好隻到大腿中部,她貼著水池站的時候,裙擺不可避免地擦在水池外壁上,不僅沾了泡沫,還被水打濕了不少,就連她的長筒襪上都沾了不少泡沫和水。
長筒襪上的一部分泡沫甚至已經化開了,還殘留著泡沫暈濕的痕跡。
她進寢室唯一換的衣物是鞋子,平時上課時她穿的是圓頭小皮鞋,回寢室之後,就把小皮鞋換成印著小熊貓圖案的棉拖鞋,這時腳上的棉拖鞋當然不可幸免,表面全是濕漉漉的水跡。
李千狄站在泉林籟身後,輕輕叫了一聲:“林籟。”
泉林籟搓床單的手停下來。
她抬起頭,傻傻地轉過身,看著李千狄,眼眶周圍還濕漉漉的,剛剛哭過的淚痕都沒有乾。她看見李千狄之後,先是發了一會兒呆,似乎還沒意識到李千狄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肩膀輕輕顫了一下,急忙低下頭,用沒有沾泡沫的手臂將眼睛周圍的淚痕抹乾淨。接著,她又像小貓洗臉似的,將自己的臉也用手臂匆匆忙忙地抹了一遍。
但由於動作太過匆忙,她手背的泡沫沾了一些在臉上,整張臉越抹泡沫越多,像隻小花貓。
但是她自己沒意識到這點,仰著一張小花貓似的臉,彎著眼睛,像往常一樣對李千狄浮現開心的笑容,臉上還殘留著沒抹乾淨的淚痕:“千狄,
你回來啦。” 李千狄鼻尖有些發酸。
他想到他是來安慰泉林籟的,又輕輕吸了口氣,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嗯”了一聲,“今天的公開課隻上了兩節,下課之後我就回來了——你的臉上沾了泡沫。”
“啊,泡沫?嗚……我剛剛明明擦過了。”泉林籟又像小熊貓一樣用手臂在臉上抹。
“我來幫你吧。”李千狄說著,伸手抹掉泉林籟臉頰上的白色泡沫。
泉林籟的臉被李千狄的手指碰到時,睫毛輕輕一顫,臉跟著稍稍有些發紅。接著她又垂下腦袋,看著地面,肩膀縮在一起,整個人消沉得像隻餓肚子的小熊貓。
“床單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對不起,是我中午把那兩個電吹風放在你床上……”把泉林籟臉上的泡沫擦乾淨後,李千狄低聲道。
泉林籟輕輕搖了搖腦袋:“中午你已經告訴過我了,是因為中午臨時查寢你才不得不這麽做,而且我也同意了,這件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沒用,遇到這麽一件小事就哭,讓你看到我丟人的一面……”
泉林籟話音未落,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李千狄呆毛很用力地搖了搖,“那條床單是你姥姥留給你的,換做是我也會哭得泣不成聲,哪裡丟人了。”
泉林籟仰頭看著李千狄,“真的嗎?你也會哭嗎?”
李千狄呆毛點了點。
泉林籟的眼睛頓時亮起來,然後又暗淡下去,小小地嗚咽一聲:“嗚……你肯定是在騙我!我這麽笨,連衣服都不會洗,遇到一點小事就哭鼻子,還經常給你添麻煩。”’
“哪有。”
泉林籟吸了吸鼻子:“我已經知道了,這次查寢寢室扣了三十分鍾,你今年的國家獎學金又要泡湯了,你現在肯定很難過。”
李千狄微微一怔。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泉林籟之所以這麽傷心,恐怕不只是床單的原因,還因為他的國家獎學金。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誰比李千狄自己更希望他得到國家獎學金,那就是泉林籟。
李千狄大一時候有一次中午在寢室看書,看的看的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等他迷迷糊糊醒過來時,發現泉林籟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張毯子披在他背上,一邊披還一邊小聲自言自語:
“千狄每天學習好辛苦,付出這麽大的努力,老天爺一定要保佑千狄得到獎學金哦,不然千狄一定會很傷心的。千狄傷心我也會跟著傷心,我一傷心就會哭鼻子,我不想讓千狄看到我哭鼻子。”
通常李千狄學習都會去圖書館,但是大一下學期期末考試期間,李千狄卻沒有去圖書館,而是在寢室自習。
因為從霧禾瑰公寓到圖書館差不多要走二十分鍾的路程,而李千狄當時還有沒做完的兼職,時間異常緊迫,所以他不想浪費路上那二十分鍾的時間。
加上期末考試期間圖書館學生爆滿,去了也不一定有位置,於是李千狄在寢室複習了一個星期。
那段時間泉林籟陪他一起呆在寢室裡,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李千狄看書時,她就搬著椅子坐在李千狄身旁,眼巴巴地看著李千狄發呆;李千狄想喝水時,她就趕緊起身給李千狄倒水;到中午和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就下樓去給李千狄打飯;李千狄看書看累了,她就站在李千狄身後給他錘肩膀錘背;李千狄上床休息後,她就幫李千狄整理書桌和文具。
除此之外,她還總是給李千狄買各種好吃的零食。
那個期末考試,李千狄發揮得異常出色,出色到以至於所有專業課的卷面分數都是一百分,而且不是因為他當時複習的成果只有一百分,而是滿分只有一百分。
如果不是他大一上學期翹了一節《大學語文》的通識課,大一的國家獎學金在那場考試之後,絕對已經板上釘釘了。
知道國家獎學金審核結果的時候,李千狄已經放假回家了,在家裡難過得甚至有些不願接受現實,沒多久還是泉林籟打電話來安慰他。但其實他知道,泉林籟比他還要難受。
“其實我剛好有件事情要告訴你,就是關於我國家獎學金的事情的。”李千狄道。
“什麽事情呢?”泉林籟問。
“我們班主任說從大二開始,課外活動學分也要換算成績點,記入學生總績點。只要我大二多拿點課外活動學分,就能把由於寢室分被扣點的績點補回來。而且我本來專業課成績就不差,算上課外活動的績點,不是沒有機會衝擊最後的國家獎學金。”
當然根本沒這麽回事,只是李千狄編出來安慰泉林籟的。
前兩天李千狄的班主任確實特意跟李千狄說過,從大二開始要把課外活動學分納入績點計算中,但是課外活動學分最高隻計算兩個績點,哪怕你的課外活動學分比別人高一萬分,最終的績點也只有兩個,根本彌補不了查寢所扣的五個績點。
但是這點泉林籟不知道。
因為泉林籟的培養裡沒有這一套,她根本不知道學分和績點為何物。
泉林籟緩緩睜大眼睛,兩隻眼睛瞪得滾圓,“這麽說,千狄還有機會拿獎學金嗎?”
李千狄點了點呆毛,“嗯,等我拿到國家獎學金,去請你吃一頓大餐。”
泉林籟頓時破涕為笑,開心得扭動著身子,一邊晃著李千狄的胳膊,一邊像過年催著父母買衣服的學前班小朋友一般念叨著:“哦哦,吃大餐,吃大餐。”
過了一會兒,她臉上的表情又消沉下去,雙手松開李千狄,低著腦袋,輕輕嗚咽兩聲,“嗚嗚……”
她的雙手垂在大腿兩側,手上的泡沫已經消去,露出被洗衣水泡得發白的手背。
李千狄看著泉林籟的手,鼻尖又是一酸。
泉林籟不會洗衣服,也從不在學校洗衣服,哪怕學校有專門的洗衣房也不用。
她是夏汭市本地人,每個周末都會回家,穿過的衣服也帶回家,洗乾淨返校時再帶回來。哪怕衣服髒了,她也會放到周末回家,洗乾淨再帶回來。
但現在她卻提前自己在水池裡洗起了床單,因為這條床單她太重要了,她寧願在寢室洗,也不願看著床單繼續髒下去。
顏料沾在床單中間的位置。
那塊位置上印有一隻可愛的小熊貓圖案,圖案裡的小熊貓兩條後腿下蹲,尾巴搭在地面,乖巧地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小片西瓜,埋頭用力地啃著。
這本來是一個極其可愛的圖案,但在小熊貓白絨絨的左耳上,卻有一小灘刺眼的藍色顏料。雖然泉林籟已經很用力地清洗過兩遍,那團藍色顏料淡下去不少,但是依然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