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泉林籟雖然不喜歡那兩隻天然群青(作為顏料喜歡),但是卻不代表她不喜歡天然群青這一類型的顏料。
只是她喜歡的和一般人的喜歡不同,普通畫家如果喜歡天然群青,大概會買一兩支天然群青的顏料,但是泉林籟卻喜歡更加硬核的東西——青金石粉末。
泉林籟的書桌上有一個圓柱形的玻璃罐,形狀有些像實驗室的燒杯,容量大概有三分之二個老乾媽辣醬罐那麽大,上面用一個白色塑料蓋封口。
那隻玻璃罐裡裝有滿滿一罐漂亮的藍色粉末,正是從身為半寶石的青金石身上提純出來的,高純度青金石色粉。
除了這罐青金石色粉,泉林籟還有兩個玻璃罐,一個玻璃罐裡裝的是冷壓亞麻仁油,另一個玻璃罐裡裝的是冷壓核桃油。這兩罐油是專門用來研磨青金石色粉的溶劑。
泉林籟從不在寢室畫畫,但是卻經常在寢室拿青金石色粉調色,每次調色的時候,她都先用畫刀,從青金石色粉罐裡挑一些青金石色粉出來,再滴幾滴冷壓核桃油,或者冷壓亞麻仁油,用畫刀慢慢研磨。
滴油的數量多少根據她自己想調出的顏色,如果想調深群青就少滴幾滴,如果想調亮群青就稍微多滴幾滴。
至於選哪種油調色,則根據她自己的心情,如果想聞堅果的香味就用核桃油,如果想聞淡淡的苦味就用亞麻仁油。
泉林籟有個專門的畫冊,記錄她每次使用青金石色粉研磨出來的顏料,她每次顏料研磨完後,就用畫刀在畫冊上抹一筆,把研磨好的青金石顏料塗在上面,留下一團大大的藍色,然後在旁邊認真寫上研磨顏料的時間,方法、配方和色澤。
但是光是這樣抹一筆自然用不完她研磨好的顏料,所以剩下的顏料該怎麽辦呢?
泉林籟上大學之前,每次用不完的顏料都拿去洗掉,青金石顏料本身就貴,按照泉林籟那種方法研磨出來的青金石顏料更近乎於是奢侈品,所以被泉林籟這麽對待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泉林籟這個小富婆根本不在乎。
但是上大學之後,青金石終於擺脫被泉林籟始亂終棄的命運,因為泉林籟忽然發現一個絕妙的使用的方法,那就是用來給李千狄的課本寫名字。
李千狄自己給自己課本寫名字的時候,只是很簡單的在課本的扉頁中間寫個“李千狄”,甚至連學號、專業和年級都沒有寫,這個習慣是他從小學開始就養成的。
小學到中學幾乎所有學生都會認認真真在課本上寫上自己的姓名和班級,但是李千狄一般不那麽做,因為他的課本有除了名字外,還有他自己獨一無二的印記,那就是他做的筆記。
李千狄上學時很少有學生直接在書本上做筆,大部分都是做在筆記本上。
一方面是書的空間很小,很多筆記都做不下,另一方面很多學生十分愛惜自己的課本,課本發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包上書皮,然後在課本側面翻頁的地方寫上自己的名字,有些學生甚至到學期結束,書還跟新的一樣。
但是李千狄從小學一年級就在書本上直接做筆記,原因很簡單,他家裡窮,能省下買筆記本的錢就盡量省下,所以他的課本比別人舊起來的速度快一大截。
而且每到學期末,他的課本就因為做滿筆記變得格外蓬松,平放在桌面上,書的各個頁面也會自然上翹,隨便摸其中一頁就會摸到仿佛刀子刻在上面一般的筆痕。
直到李千狄上高中之後,
使用筆記本的情況才漸漸多起來,因為高中課本的空間實在撐不起課程內容的筆記,但他依然保留著在課本上做筆記的習慣。 而上大學之後,李千狄幾乎無法在課本上直接做筆記了——中文系的所有課本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眼看過去就像一隻隻黑色的小蝌蚪,能做筆記的地方只有頁眉和頁腳兩個逼仄的空間。
除此之外,中文系的老師講課內容更是遠遠超出課本的知識量,高中老師講課時還會把ppt做的好看一點,但是大學中文系老師幾乎不會了,他們滿頁ppt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這樣根本放不下一節課要講的內容,而這些ppt上的內容,全是要被做進筆記裡的。
光是大一半個學期,李千狄就消耗了足足十二本筆記本。
不過雖然李千狄做筆記的習慣被改了,但他寫名字的習慣還保留在小學,只在扉頁寫自己名字的三個字,而這剛好被泉林籟注意到。
李千狄有時在寢室自習,泉林籟陪著李千狄自習,又覺得無聊,就會去李千狄的書架上找李千狄上課用的書看,自然就發現這一點。
一次泉林籟研磨完青金石顏料後,突發奇想,把李千狄的課本找過來,用筆頭比毛筆還尖還細的Rigger畫筆沾上青金石顏料,在李千狄課本的扉頁上用小篆體工工整整地重新寫上李千狄的名字,寫過之後拿過去問李千狄喜不喜歡。
李千狄一看,驚得頭頂的呆毛都立起來。
泉林籟不僅畫畫厲害,而且書法也驚人,寫出來的字靈動婉約,加上寫字用的顏料是天然青金石顏料,所以這幾個字不僅漂亮,而且貴。
從那之後,泉林籟每次研磨完青金石顏料後,就去李千狄的書桌和書架上翻找,看有沒有李千狄只寫了個名字的書。發現之後,就用青金石顏料在李千狄的課本上寫李千狄的名字。
但是雖然泉林籟把青金石顏料直接倒掉的習慣改了,有個習慣卻沒改,那就是時不時會忘記清洗調色盤。
油畫所使用的顏料一般很難乾,文藝複興時期米開朗基羅曾經在教會穹頂上創作了一副聖母畫像,結果新世紀之後教會的工作人員修補教會穹頂,發現聖母畫像上一些厚塗部分的顏料還是濕潤的。
油畫顏料之所以這麽難乾,是因為油畫顏料變乾的過程和水彩顏料不同,水彩顏料變乾是一個物理過程,是水彩中的水分蒸發,於是顏料就幹了,而油畫顏料變乾是一個化學過程,是顏料中的油被空氣氧化。
也因為這兩者的差別,油畫顏料相比水彩顏料不容易褪色,哪怕油畫放幾百年顏色都基本不會發生變化,而且顏料乾之後還有一有層次感的光澤。
普通油畫的顏料尚且如此,被泉林籟用油調出來的青金石顏料更是如此。
有時候泉林籟忘了清洗調色盤裡的顏料,顏料就一直以粘稠的狀態盛放在調色盤中,不小心碰到就會沾在手上或衣服上。
所以每次泉林籟在他課本上寫完名字後,李千狄都會檢查一下泉林籟的調色盤有沒有洗,沒有洗他就會拿到水池裡幫泉林籟洗了,不然過不了兩天,泉林籟從書桌到她的衣服上肯定全是顏料的顏色。
但這次卻出了意外。
一個星期前,泉林籟又在寢室研磨了一次青金石顏料。
她研磨青金石顏料的時候李千狄在教室上課,研磨完顏料後,她按部就班地先在自己的畫冊上記錄這次研磨顏料的經過,然後在李千狄《古代漢語》的課本和筆記本上寫李千狄的名字。
因為她每次研磨的分量不多,而她每次寫的字又很大,所以一次大概能寫六個字到八個字。
一般她會先把李千狄的兩個名字寫好,如果還剩余一點顏料,就在李千狄的名字後面打個點,然後惡作劇地寫個“著”。
這次她寫完李千狄的名字後,顏料剛好用完了, 於是她把李千狄的課本和筆記本放回李千狄的書櫃,轉頭回來就忘了清洗調色盤的事,拿著衣服去廁所洗澡。
當時寢室只有她一個人,她洗完澡出來後,用吹風機吹頭髮,到這裡一切都還正常,下一步就出了問題。
她吹完頭髮之後,順手把吹風機放在書桌上,好巧不巧正壓在她剛剛用過的調色盤上,剛好貼住調色盤中間那團粘稠的顏料。
下午泉林籟玩電腦的時候,覺得吹風機礙事,就把吹風機從調色盤上拿起來,放在一旁的書本上面。
這時吹風機風筒側面鼓起的中部,已經沾了厚厚一層粘稠的青金石顏料,但是泉林籟完全沒有注意到。
等晚上李千狄回來,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泉林籟的書桌,發現調色盤裡有顏料,於是把調色盤洗乾淨,也完全沒有注意到已經沾了青金石顏料的吹風機。
期間過了個周末,泉林籟回家了一次,在家洗了澡,那之後直到今天泉林籟都再也沒碰過吹風機。
今天中午學生會突擊查寢,李千狄把兩個吹風機放在泉林籟床單上時,依然沒有注意到泉林籟吹風機上沾有青金石顏料。
雖然時間足足過了一個星期,但是青金石顏料依然和當時泉林籟剛剛研磨好的一樣粘稠,就這樣,李千狄把吹風機放在泉林籟床上時,顏料粘上了泉林籟的床單。
當時李千狄還特意在兩隻吹風機下面墊了抽紙,但是連抽紙都被顏料給滲透穿了。
泉林籟晚上從畫室回來,看到床單上的一團藍色顏料,頓時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