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三人吃完早餐之後,時間將近午時11點正,這個時間節點早不早、晚不晚,令人十分尷尬。可是羅雪芬還是強挽著嚴冬的手,讓他拿齊重要的物品和證據,上了李優的汽車,一起向HZ市公安局駛去。路上,三人都沒有怎樣談話,羅雪芬上車時本想坐在副駕駛位置,但是經過一想,覺得不妥,生怕嚴冬走到半路變卦,跳車逃跑,則和他一起坐在後排位置。嚴冬坐在車上顯得很安靜、沉穩,看得出他對羅雪芬坐在自己身旁的感覺很是踏實和安全,尤其是他心裡一直在回味著她對自己的誓言和承諾,被人呵護、被人疼愛,原來是這麽地受用。
至於羅雪芬,她的身心頗具疲累,眼神充滿憂鬱,腦海裡始終牽絆著吳定乾和嚴寒,希望能順順利利地解救他們出來,讓他們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地走出公安局衙門,面見天日,面見世人,回歸平靜,善良待人,拯救楊柑場,令楊柑場重燃希望。李優則認真得駕駛著自己的汽車,她理解不透自己閨蜜的心情如何,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這個閨蜜的決定;捉摸不透嚴冬的混亂情緒,因為她不知道嚴冬已經收獲他所謂的“愛情”。
到了市公安局,雖然是中午時分,但是對於警察來說,他們是沒有休息時間的,為人民服務,人民利益至上。而李優熟悉贖人這一套程序,嚴冬在羅雪芬的叮囑下,必須積極配合李優,這樣一切才盡在她的掌握中。
在李優和嚴冬進去公安局之後,羅雪芬沒有跟著進去。這間隙她在公安局側廳迥然一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來回踱步,思緒混亂,眼神呆滯。如果等會定乾出來了,她不知該如何開口對他說話,說狠心的話,道傷心的分手,與他一刀兩斷,對他絕情絕義,和他毫無瓜葛。身上沒有他的什麽信物,只有他的手機……手機!對,手機的記事本給他留言,標注提醒事項,到時還回手機給他,自己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他遲早會發現看見的。想好了,便拿出手機寫起留言,一字一詞,一言一句,她的眼淚在眼眶來回滾動、不停打轉,心裡則是宛如刀割、不停滴血……
當她準備寫好留言的時候,吳定乾的奶奶、母親、趙靈及嚴寒母親等一並眾人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她們是接到了公安局的通知,吳定乾和嚴寒的案情有了結果,所以她們趕來了。羅雪芬看見她們,一開始是楞了楞,接著擦乾眼淚,然後毫無猶豫地走到她們跟前,當斷則斷吧,對吳母說:“阿姨,我們能借一步說話嗎?”
吳定乾的母親汪蘭珍瞧著她,微微頷首點頭,便跟著走去牆壁一角。她首先道:“小妹子,怎麽你也在這的?你也想見定乾?”
“阿姨,定乾和嚴寒會很快無罪釋放的了,他們都是清白無辜,都是善良可愛的人。”羅雪芬說著,伸手遞過手機給她,續道,“這是定乾的手機,你拿好,你讓他有空的時候再看看手機的記事本留言。”
吳母接過手機,不解地問道:“什麽意思?你怎麽知道定乾和嚴寒會無罪釋放?”
羅雪芬似乎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接著便轉身低頭離開,一邊右手捂嘴一邊行色匆匆。她的眼淚已經滾出眼眶,隨著她的小步奔跑,誰的眼淚在飛;她的心裡正在淌血,隨著腦海閃過絲絲回憶,血流成河,痛苦不堪。
吳母等一並眾人見了都覺得奇怪,只是急著要去了解吳定乾和嚴寒案件的事情,所以都行色匆匆地沒多大在意。
在將近傍晚的時候,
吳定乾和嚴寒終於恢復了自由身。而田豐命案,在證人證據確鑿面前,其弟弟田富和妻子小花馬上被立案刑偵逮捕,最終等待他們的將是公正嚴明的法律審判;在他們看來殺人不過頭點地,只是在正義面前、法律面前,終究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老奶奶和吳母等一並眾人終於等到兩人出來,女子們都高高興興,眉開眼笑,心情舒暢了起來,終於平平安安了;兩個男子則是鬱鬱寡歡,死氣沉沉,根本提不起開心的勁,一是痛心兄弟終是離世,二是在刑訊斷案之時,身體負荷摧殘、心裡崩潰坍塌。道是世態炎涼,冷暖自知。
在吳母的安排下,她和定乾及趙靈坐上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回去,老奶奶則和嚴母及其家人坐上吳德澤的奔馳一起回去,到了楊柑場總場再一起找家飯店吃飯。
已經入夜的公路上,汽車在勻速飛馳,車窗邊已經看不清楚路邊或者遠處的景物,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黑暗的前方有多黑暗,迷茫的遠方有多迷茫。吳定乾和趙靈一起坐在汽車後排,其母親則坐在副駕駛位置。他一路一直縮在後座門邊,雙手抱胸,閉著雙眼,似睡非睡,一言不發。大家都了解他的心情,都沒有去打擾他,一路任他安靜。
吳定乾現在思緒混亂,心情低落。這幾天他被困難公安局裡頭,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過往經歷的回憶,關於自己活著的20多個年頭,關於父親母親,尤其是父親,關於一幫兄弟手足,“乾風滄碧海,豐寒奕桑田”,關於和女友雪芬的愛情,關於自己在家鄉呆的這一年,關於現在楊柑場的一切,關於自己的未來人生……
汽車裡面的空氣不知是不是不流通的緣故,室溫變得有點悶熱;而路面的黑夜依舊寂靜,靜的可怕。司機可能覺得無聊和悶慌,自己打開了汽車的收音機,收音機裡傳來廣播:“大家晚上好!這裡是交通音樂電台,又到了我們的節目《傷心靜悄悄》。首先還是來聽一首傷心情歌吧,任賢齊的《這樣也好》,請大家安心靜聽:
當我發現,
溫柔不再,映在你的眼裡
握你的手傳來的卻只是一絲絲寒意
我所有的努力,你說只會帶來壓力
我才發現,這段感情你早已放棄……
我的真心真意,你都毫不在意
海誓山盟,只剩下我還真的放在心裡……”
吳定乾開始還沒留心音樂廣播,但漸漸,副歌部分歌者的聲調感染了他,歌詞和弦律則是觸動了他的心律,感同身受,不禁仔細認真地聽完了這首歌。感覺這首歌是那麽地熟悉,好像在哪聽過?哪裡聽過?好像沒有音律,只有歌詞,在哪裡聽過?在夢裡?在……在桔子分場!不錯,是在桔子分場;是,是紹風唱的!不錯,是紹風唱的。原來這首歌是任賢齊的歌,歌名叫《這樣也好》。這歌還不錯,與自己現在槽糕的心情相類似,真是傷心的人聽慢歌。而紹風也喜歡聽,當初他是那麽悲傷,那時自己根本不懂他的悲傷;如今,如今自己經歷了這麽一遭,不是他所經歷的情傷,而是和兄弟手足無言離別的情殤,無語話淒涼……
“哎,定乾,這是你的手機。”吳母忽然回頭對兒子說,伸手遞過手機給他,續道,“你拿好吧!”說完,瞧瞧趙靈,沒有說出是誰拿給她的手機。
吳定乾被打亂思緒,這才接過手機,怔怔地瞧了瞧,在黑暗中收起手機,沒有說什麽,又繼續閉眼安靜地繼續聽電台廣播。只是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愛人,羅雪芬。怎麽我的手機會到了母親手上?它明明是在雪芬的手裡,卻不好在趙靈面前問及母親此事,只能暫時作罷。此時此刻,多想有自己愛人溫暖的擁抱、溫情的體溫,她在何方?她知道了我和嚴寒的事情嗎?她知道田豐去世了嗎?她有來找過自己嗎?手機沒有通過她,回到了自己手上,這是什麽原因?一連串的問號,一連串的疑惑,一連串的憂傷,一連串的愁絲,真是剪不斷,理換亂。快點回到家吧,到家好好洗個澡、睡一覺,平靜地度過今晚,明天去找自己的愛人貼近心房,衷訴心腸。
在飯店吃飯的時候,老奶奶終於笑顏逐開慶幸自己孫子和嚴寒能清白平安歸來,這頓飯也算是為他們洗塵接風,驅邪除妖。她對著大夥高興地舉杯道:“來,大家以茶代酒,這杯敬定乾和小嚴平安歸來,以後一切順順利利,前程似錦。”
大夥也都高興地附和著開心的、祝福的話語,都希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晚飯過後,吳德澤開著奔馳回塔東分場,車上坐著老奶奶,順道送嚴寒、嚴母他們一起回塔下;趙靈則自己回家;吳定乾也和母親回總場的家。走在馬路邊上的人行道,吳母開心地挽著兒子的手一起漫步著回家。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近過自己的兒子,特別的感慨、十分的觸動,記憶裡與兒子挽手一起散步是停留在他高中時候,之後他讀大學,一年兩年才回一次家,已經不曾再有這樣子輕松、愉悅的心情。自從丈夫坐牢以後,幾乎每天以淚洗臉,無以解憂,現在兒子也差點重蹈覆轍,真是命運弄人,造化弄人,可悲可歎。兒行千裡母擔憂,母子連心,知兒莫如母,兒子能清白平安重見天日,此刻她是真的想謝天謝地謝觀世音菩薩。
到家的時候,她的一顆心終於平複安定下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洋房別墅不如自己的草棚,繁華世界,燈紅酒綠,終於一屋安寧,一屋溫暖。她整了整兒子身上的衣服,說:“定乾,好好去洗個澡吧,全身的衣服都換了它,全部丟掉。”
吳定乾在公安局出來之後,大多數是沉默不語,對回來路上母親拿給自己手機,不解手機怎麽會在她的手上,不禁問道:“媽,我的手機怎麽會在你的手上?”
“我還想問你,你的手機怎麽會在那個妹子手上?手機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會在其他人手上?”
“那個妹子?你說的是雪芬嗎?你見過她?在哪裡見過她?”吳定乾說著,一時著急了起來。
“對。是今天中午,在公安局裡碰見了她。”
吳定乾聽了,心裡想著,估計雪芬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不然她不會出現在那裡。只是她怎麽會莫名的出現在那裡?她不是和奶奶母親同行,又怎麽知道我是被困在那裡?看見母親,則將手機給了母親?不禁問母親道:“媽,雪芬她有跟你說什麽嗎?”
“她就拿給我手機,說了你和嚴寒都是清白無辜的,將會無罪釋放,還說你們都是善良可愛的人,然後就走了,沒再說什麽!”母親說道,“在那裡見到她我都覺得奇怪,而她手上還有你手機,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事。”吳定乾搖頭說,仿佛很喪氣的樣子,續道,“媽,那我洗了澡就睡覺了,明天早上不用叫醒我,我想睡到自然醒。”
“哎,那個妹子還說,你有空的時候再看看手機的記事本。”
吳定乾聽了,瞧了瞧手機,點著頭將它放進口袋,接著自去沐浴更衣。他一洗完澡進了房間倒頭便睡,被子沒有蓋,燈光也沒有關掉。可能是因為疲累,這幾天總是勞其筋骨,窮乏腦髓,所以他沉睡得猶如一具屍體,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整個身子宛如一具空殼的軀乾,整個天地宛如一個空靈的世界。
時至半夜,他因為沒有蓋被子,還是被赤寒的空氣冷醒了,只是整個人呈迷糊眩暈的狀態。他動作遲緩地側翻了一個身,將被子卷起自己整個身子,整套動作下來,用時大概是20秒左右的時間,仿佛是有氣無力的樣子。亮眼的燈光卻刺激起他眼球的神經,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沒有關燈,還是有人來過走了之後忘了關燈。現在隻想把燈關了,繼續睡覺,美美的睡一覺,誰也別來打擾。但是又懶得起來關燈,身子不聽使喚得動彈不了,好像被人點了穴一樣,成了一個木頭人。他整個人就這樣迷迷糊糊,猶猶豫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起來關燈。腰背卯足了力氣,硬著身子將力氣凝聚在雙臂上,使勁地強撐起半個身子,好不容易靠著床頭坐了起來,準備下床的時候,瞧見床頭的手機,好奇起現在是多少點。不禁緩緩拿起手機,按鍵解鎖,屏幕一亮,竟有五個未接來電,都是趙靈的來電,是10點附近時間的電話。再看看時間,已經是半夜3點40分了,對於這些未接來電的鈴聲,自己毫無知覺,現在太晚了,不方便打回給她。又看了一下手機,整個人恍惚了一下,轉念想起了臨沐浴前母親給自己講過雪芬讓自己有空的時候查看手機的記事本……想著,按鍵按到了記事本的菜單,打了開來,第一條訊息便是羅雪芬的留言:
定乾,你好!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以一種怎樣的方式面對你
我與你跌入紅塵
在骨感的塵間故事裡低首
在無畏的歲月裡恐慌
在指尖的千般柔情裡
無奈時光滄桑
本來我和你的這條路
已經走得疲倦和困惑
現在又來了痛苦與心酸
我想,該是和你道別了
我們分手吧,從此不往來
就這樣了,自此不再相見
留言到此為止。吳定乾怔怔地睜大眼睛,一時精神了起來,卻不是興奮激動的那種精神氣,而是心靈震撼,頭腦閃光,仿佛被電擊一樣,整個人一下子呈清醒狀態。心靈震撼不是對此事產生共鳴,是被一把刺刀突然插進心臟;頭腦閃光不是靈光顯現,是整個人忽然搖搖欲墜,有點頭重腳輕中暑的感覺。雪芬這是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是她要和我分手的意思?她是要和我分手嗎?“定乾,你好!”這句話完全沒有了戀人之間的熟悉感,是一種陌生的話語。“現在又來了痛苦與心酸”她認為田豐的離世是我造成的嗎?我和她之間的感情,讓她疲憊?令她困惑?從此不往來、不相見,這是真的要和我分手嗎?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吳定乾下了床,想去找母親問清楚她們中午的見面真的就說了這麽一點話?還是母親對她有說了其它的話?走到門口,轉而想了想,此時已是凌晨時分,不可打擾母親休息,一時怔在原地一動不動,雪芬這是怎麽了?她和我之間怎麽突然就產生了隔膜?只是因為阿豐的原因?過了許久,他才關了燈重新回到床上鑽進被子,現在苦思冥想也解決不了問題,需要當面找她本人好好聊聊。
雖然他是這樣子想著,只是此時他已經毫無睡意,在床上望著黑暗的天花板,清淨的寒夜,煩人的思緒。在他最無助最寒冷的這幾天裡,他日思夜想的戀人,多想在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有她溫暖的擁抱、深情的問候、貼心的關懷。等來的卻是絕情分手之書,傷痛留恨之言;我自向來情深,她卻奈何緣淺。原來感情是一種傷害,曾經信以為地久天長,還沒有愛到深處卻瓦解崩潰。驀然回首,自己則不斷淚眼朦朧,難堪得無法阻擋。為什麽會這樣呢?難道自己就這樣陷在困惑難料之中,不得自拔嗎?
接近黎明時分,他又忽的在床上坐了起來,背靠著床頭,無法入眠,無法釋懷,難以忘卻,難以磨滅。隻想快快馬上天亮,去見雪芬一面,即使料得情殤腸斷處,也在所不惜。
天亮了,東方漸漸魚肚白,整個天地依舊一片寧靜,全世界始終寒氣襲人,沒有鳥鳴蟲叫,沒有車笛人聲。吳定乾又下了床,這次他穿了休閑的厚衣服,靜悄悄地刷牙洗臉,不打擾母親休息,接著穿好鞋襪,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然後關上走出了家裡。雪芬這個時候應該在上課,去她學校找她得有15公裡的路程,需要坐半個小時的城鄉公交車。自己的汽車則在塔東奶奶家,要去開的話有七八公裡的顛簸路途,此時只有坐摩的才能到達。他考慮了片刻,決定坐城鄉公交車直接去找雪芬。走到馬路對面路旁,約莫等了10分鍾,一輛車頭標著“惠州——石壩”的公交車被他招手攔下。
吳定乾上了公交車,看見哪裡都是空座,選擇了一個靠窗的空座安靜地坐了下來。他望著窗外,路邊的景物迅速地被汽車掠過,樓層不一的房屋、高大粗壯的枯木、露水點滴的青草、起早貪黑的人兒、隔三差五的山頭、嫋嫋炊煙的村子、一望無際的田野、始終光芒耀眼的太陽……無心看風景,只有心上人;心有脆弱時,唯有向光明。車輪一圈一圈的轉動,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車子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終於到了石壩鎮三家村路口。到站的時候,他讓司機停車放下自己,下了車來,走到馬路對面,正是三家村小學的校門口。
學校門口鐵門緊鎖,裡面操場空空蕩蕩,遠處的教學樓朗朗書聲飄忽而至。吳定乾問候過校園門口保安,保安卻說這段時間是學生複習和考試時間,禁止外人進入,有什麽可以留言或者直接電話聯系要找之人。他苦於羅雪芬身上沒有手機,著急進不去校園,便留言保安說校門口有人著急等候,請傳遞。見保安慢慢呼呼地走去遠處的教學樓找人,這才伸長脖子望著校園門前獨自等待。
過了良久,學校響起了鈴聲,應該是下課鈴。吳定乾這才透過鐵門的大縫隙,終於看見羅雪芬從遠處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的衣著還是那麽清俗淡雅,身影依舊那麽玲瓏倩麗,只是逐漸清晰的表情則是顯得沉鬱蒼白、眉頭緊鎖。她在離自己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中間還隔著一個冷冷的大鐵門,她這是怎麽了?自己心中雖有千言萬語,竟也不知如何開口。她給自己的留言,字字刻在心上,卻是刀刀刺入心房。
羅雪芬杵在原地,雙手插袋一動不動,側臉低頭毫無表情。其實她也心如刀絞,實在不忍心在他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時候與他道別分離,說傷心的話。只是事已至此,如今何必幽怨離分;當斷則斷,不可難舍難分;紅塵任他淒涼,當作遊戲一場。曾經動過的真情、付出的真心必須丟在一旁,今生隨緣聚散,千萬不可藕斷絲連。
吳定乾見她一直一言不發,總得有人打破這個僵局,忍住傷心說:“雪芬,手機的留言你是認真的嗎?”
羅雪芬依舊釘在原地,撇著臉說:“我累了,好辛苦。我和你之間的這條路我不想走了,真的令我很疲倦、很痛苦,我不要往下走了!”
“雪芬,你說什麽?我不懂啊!”
“這條路我走不下去了,真的很累!我們,分手吧!”
“這、這……我們,我們分手?”
“嗯,我們分手,不要在一起了,以後不要相見了!”
“為,為什麽?我們不是說好永遠……”
“我不想了,太累了,這份愛實在讓我感到疲倦,不要說永遠,再在一天也讓我感到疲憊和辛酸!”
“這是怎麽了?雪芬,我,我,我沒有做錯什麽啊,只是被人冤枉在牢裡呆了幾天,怎麽你會突然對我變了?”
“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堅持不了,不想再跟你在一起!”羅雪芬說著,這時聽到學校一個鈴聲響起,是上課鈴響了。她欲轉身離開,卻也撇下一句話,“我們就這樣了吧,到此為止,各自安好!”說完,馬上轉身小跑著離開。
吳定乾聽完,一時晴天霹靂,不知如何開口挽留,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轉身離開。當羅雪芬的身影準備消失在他眼簾的時候,他眼裡的淚水忽地奪眶而出,這才清醒過來。不禁走到鐵門前面,雙手用力抓實鐵管,怔怔地看著學校操場,咬著牙緊繃著臉,想翻越進去,奈何鐵門高大,上方全是尖刺,又有保安看管,如何是好。她說得那麽狠心,走得那麽乾脆,自己則是落淚了、模糊了、看不見了,完全不知所措。連最後想抱一下她、吻一下她的奢望都沒有了,這究竟是怎麽了?怎麽會這樣的?一下子、一瞬間……這麽突然的一瞬間!怎麽突然會這樣的?她是走了,的確走了,就這樣走了!還以為自己的愛情將會很完美,竟卻這麽短暫,惡始惡終,一切都以為錯了,真的錯了。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而且又把我與她的情分放縱地肆無忌憚地揮霍?我沒有啊,我也就是好好地愛你,雪芬。還把你捧在了手心,我沒有錯啊!不行,我要找她問清楚一切,我沒有做錯什麽,我給了她很強的安全感,我也就隻想愛這麽一回,我不要太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時一刻的逝去,一去不複返,人心難再留。吳定乾感覺自己的人生仿佛一下子跌入谷底,不得自拔;至暗時刻,毫無開雲見日之時。他感覺自己整個人空落落的,自己差點坐牢、阿豐走了、愛情沒了……自己怎會落得如此悲慘地步?蒼茫大地,烏雲滿天,寒冬微風,難以語噎。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學校放學,從中午休息時分到下午上學,滴水未進,粒飯未吃,硬咽吞下的是自己的眼淚與鼻涕,不可磨滅的是自己的深情和痛楚。他始終沒有再見上羅雪芬一面,哪怕是一面!要不是他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整個人可能就這樣永恆矗立,仿如石雕。是他的母親電話找他,說羅奕、孔紹風和殷碧海三人相約而來看他,現在正在家裡等他。
吳定乾聽完電話,深歎口氣,又望了望學校裡面,望穿秋水,不見君來,掀動愁海,難托月出。何以留戀,君之思切,只能暫時擱淺,不得不轉身離開。他忍著饑餓、無奈和心痛,坐上摩的,向塔東分場奶奶家而去。他想開回自己的車,接著接上嚴寒,一起去自己的家與羅奕他們三人見面,相聚解憂,訴說愁苦。在路上,他打了個電話給嚴寒,嚴寒說好。順利地到達奶奶家,與她們打過招呼之後,便開車向塔下分場馳去,中途接上嚴寒,直回楊柑總場的家。回到家的時候,大約用時一個小時。
五人相見,自是欣喜,卻也惆悵。欣喜難得一聚,惆悵兄弟離世。吳定乾見時間已是下午五點多,自己肚子裡一天都沒有進食過任何東西,饑餓難受,建議找間飯店雅間一起坐下吃飯。眾人說好,便在附近一家客家飯店雅間坐下,點了幾個家常便菜和一盅燉湯。席間,沒有人提議喝酒,沒有人提及田豐,沒有高談闊論,沒有天方夜譚。互相之間都是客氣問好,稱讚飯店飯菜美味,廚師廚藝了得,大家多吃多品。
當飯桌杯盤狼藉時候,一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孔紹風的手機鈴聲。他拿出手機接聽道:“喂,小虹,有什麽事?什麽?現在回去!我有事……什麽?你那裡有急事!好,我就回來!”
吳定乾問道:“紹風,怎麽了?有事嗎?你要回家了?”
孔紹風點頭道:“嗯,小虹找我有事,她要我馬上回去!”
吳定乾微笑道:“小虹!你真跟她走到一起了?”
“嗯,早就在一起了!”孔紹風說道,“看來我不能陪你們,得回去了!”
“要這麽快回去?”吳定乾說道,“哎,不如我們大家一起去紹風家走走!”
“好啊,好啊!”三四個兄弟一起附和道,畢竟這是一次難得的重逢相聚。
殷碧海道:“現在就走吧,我們一起聚幾天!”
五兄弟也不多說,紛紛電話通知各自的家人,報一下平安,接著一起坐上車出發了。只是在車上,空氣顯得沉悶,五個人都話不多說,共同的苦衷都沉澱在心中,難於溶解。
“怎麽樣?阿豐走了!”吳定乾開口道,“我們是不是……”沒說完,立刻悲從中來。
殷碧海道:“我們看什麽時候去他家看看吧,不知火化了沒有!”
孔紹風道:“都不要想太多了,大家應該珍惜好眼前當下,過去總該過去,未來總會要來!”
殷碧海道:“是啊,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多談些開心的事吧!”
嚴寒道:“能談什麽!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錯。現在要自己苟且偷生活在世上,真……”
羅奕道:“阿寒,別說了!人生無常,世事難料,誰也想不到凶手是阿豐的弟弟和妻子啊!也不知道他們會被判得怎樣,只求阿豐泉下有知,大家莫怪自己。現在大家能自由活著、自由呼吸,已經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吳定乾點頭道:“是,我們都應該要堅強地活著,勇敢地站起來,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孔紹風道:“管他們判得怎樣,正義雖然遲到,但是不會缺席!他們會得到法律應有的懲罰。”
眾人紛紛點頭讚同,卻又都沉默起來。田豐的離世始終困擾著他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難以說出的痛苦,縈繞在腦海裡共同玩耍的回憶,一起遊玩的時光,總是那麽地揮之不去,難以忘懷。雖說出來散心走走,則又覺得沒多大意義,那感覺就像鳥兒被困在籠裡,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飛不出偌大困獸之籠,各自都是垂頭喪氣,鬱鬱不得志。而更為悲傷的還屬是吳定乾,他以前忙活的勁頭也沒了,仿佛消失得無影無蹤,遺棄在九霄雲外。迫不得已才說出來走走,現在似乎沒了散心的念頭,內心依舊嘈雜、思緒始終混亂,真是沒趣。他又想著,要去看看桔子分場的柑樹,前期的辛苦勞動是否有了結晶。
到桔子分場的時候,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孔紹風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讓吳定乾調轉方向去了他女友小虹家。準備到達目的地之時,遠遠望見有三四輛警車停駐在小虹家的門口,紅燈藍燈閃個不停,在黑暗的夜裡特別刺眼。吳定乾看見警車,忽的刹住了車,心裡隱隱發悚,是受之前被抓的影響,看見警察便害怕,產生心理陰影,不敢往前再開。孔紹風急道:“定乾,怎麽不前進了?”
吳定乾說:“停了這麽多警車,是有大事情發生嗎?”
除了嚴寒,其他人紛紛都說:“快開前去,下車看個究竟。”
吳定乾猶豫了一會,克服心理陰影,還是馳車前進。開到警車旁邊停了下來,眾人紛紛下車,一起向小虹家門口走去。卻見有五六個身穿警服的警察,強硬地拷著三個彪形大漢準備從門口走出,好幾個警察還嚴厲凶狠地說著:“走,老實點。”
孔紹風借著門口燈光,發現警察抓的彪形大漢裡,其中一個竟是惡棍阿強。自己曾經為了救小虹,與他在甘蔗林裡生死搏鬥過,所以對他特別有印象。如今他出現在這裡,並且被抓,這是為何?
而最後,門口走出一位穿著便衣的魁梧男子,看見又幾個陌生人出現,並且都是年輕壯男,不禁問他們道:“你們是幹什麽的?來這裡幹嘛?”
孔紹風打量了一下魁梧男子,估計他是便衣警察,便說:“您好!我是屋裡女子的男朋友,她打了電話給我說有急事,這才趕過來看看的。”
“是嗎?”魁梧男子問著,也打量了他們幾個人,感覺不像壞人,續道,“沒事了,已經給我們處理了。”
孔紹風多問一句道:“您好!您也是警察吧?您們怎麽抓他們了?”
魁梧男子說:“這幫家夥不是善茬,是黑社會性質的團夥,到處欺行霸市,放高利貸,作惡多端。早前已經布局要抓他們了,只是苦於他們到處流竄,難於把握窩點。這次幸虧你女朋友冷靜大膽報案、提供線索,讓我們順利抓獲他們。”
孔紹風眼睛發亮說:“那太好了,還世間一個太平,讓百姓安寧平靜。”
便衣警察說:“你好進去安慰一下你的女友和她的家人吧,大概受了點驚嚇。”
孔紹風感激道:“太謝謝您們了!”說完,自個走進小虹的家,安慰著她及她的家人。
原來在今天傍晚的時候,惡棍阿強帶著他的兩個同夥過來小虹家,討她高利貸欠的債,並騷擾她的家人。幸虧她機智聰明,隨機應變,拖著他們三人,明著是通知孔紹風,暗地裡則是偷偷報了警。他們三人信以為是孔紹風帶著錢乖乖過來還債,沒想到卻是被警察一窩端,全被抓捕。終究是善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孔紹風安慰好了小虹及她的家人,這才與兄弟四人坐上車向自己家而去。他的家還是在老竹塘那邊,依舊是獨處一居,四周安靜;而如今寒冬之夜,在一堆破敗的廢墟裡更顯得是荒涼棄蕪,就像戰爭過後被摧毀的一切,受傷的只是人類地球。當這不是歷史重現,忘記了悲痛的時候,新人們就這樣入了夜。
對於吳定乾,此前看見警察之時,一直是存在心理陰影,到現在仍然是心有余悸。面對正義的警察,始終忘不了自己被困在公安局裡的情景,煎熬的一分一秒、沉悶的日日夜夜,被冤枉的委屈、兄弟離世的悲苦。現今已和兄弟們聊至半夜,東扯西扯,有完沒完,疲累俱纏著身心。然而悲和痛所帶來的哀愁更與疲累糾纏不清,寒冷深夜,自己則是清醒無眠,輕歎人世悲涼。看著兄弟們沉睡的樣子,紹風雖然經歷了父母的生離死別、愛情的傷痛悲苦,但他承受了過來,即使那一段段難堪的噩夢永纏著他,也已被他一揮而去,笑看人生了;阿奕更不用說了,面對生活的困苦麻辣燙,更當是乘風破浪、瀟灑人生,幸福和美滿也總在他的明天及時出現;碧海輕如松鶴,重如雄鷹,表面是清爽淡泊寧靜,但相信有一天他會握住衝天力振翅而飛的;而阿寒雖然是碌碌無為,但對生活充滿了信心,總是自知者明,自信者強,而且得糊塗時且糊塗,一身豪爽不失人上人,他們個個的愛情歷劫順風,也都有了著落,自己則被情人拋棄了,一切都是那麽遙遠啊!
他想著想著,不禁翻開被子,靜靜地下了床來,推開門走了出去。只見他邁開輕悠步劃向左走去,身前襲來的寒風撲打著他伶仃的薄衣,呼呼作響,如狂風,是暴風。地,只有黑色,與漆夜融合著,被霜凍結得僵硬。廢墟泥磚,寒風卷起黃沙飄忽翻卷。前面甘蔗林地,嘩聲不斷,禁不住狂風竟折腰。夜空玲瓏,有冰星點綴,卻找不著嫦娥廣寒宮。響竹群下,冰湖面前,傷心人波瀾起伏,受得起肌膚冷縮,走得過漆黑朦朧,頂得住寒風徹骨,強得過傲骨群雄,看得透人世讚情,卻禁不住淡清平戀,人離碎夢。
黑乎乎的天地,亮晶晶的星空,冰蕭蕭的夜風,暖融融的悶愁,平凡簡單真是一種幸福啊!然而它卻與自己擦身而過,不可捉摸,被愛捉弄,天意弄人啊!
雪芬,你走吧,既然留不住你的愛,隨緣吧,或許回憶會讓我卷土重來,面對機遇時,我會緊緊抓住的。你太讓我多愁善感了,你走吧,你走吧,該走的要走,該留的我也會學會去留。
阿豐啊,你不應該走的,偏偏卻走了。看啊,五兄弟聚在一起了,也就差你一個,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就這樣離開大家?
“定乾,定乾,不必為我傷心了,我走對我自己是一種解脫,我活著真的很辛苦!”田豐的亡魂忽然飄來,坐在了吳定乾的身邊,“我活著真的很辛苦,不必為我傷心了!”
“阿豐,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我, 定乾!”
“解脫!死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為什麽?”
“因為我對生活已經沒有了寄托,苟且偷生著,太痛苦了!”
“寄托!我們兄弟不是寄托嗎?難道你就舍得我們兄弟?”
“舍不得!是舍不得,真舍不得啊!來世吧,來世我們再做兄弟,我們六個依舊是兄弟!定乾,你是一個有理想的人,為了理想你要努力啊,千萬不要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瑣事、感情之事,而放棄了所有努力!”
“嗯,我會不斷努力的!”
“嗯,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吳定乾!唉,我在世間沒有什麽期盼和留戀了,唯一就是希望我火化後你們能把我的骨灰撒向空中,讓我變成雄鷹,展翅翱翔。定乾,來世再見了!”
“阿豐,阿豐……對於你弟弟和嫂子……”
“隨他們去吧,一切因果報應自由天安排,積德者結善終,不義者自斃也。定乾,努力啊,我在天空會永遠支持你!”
吳定乾望著田豐悠然飄走的亡魂,淚水已奪眶而出,淹沒了整個悲慘的世界,但星空依然晴朗!
而在遙遠的石壩鎮,羅雪芬正苦悶傷心地對著黑暗,淚水已打濕床邊的枕頭。她是枕著吳定乾的名字入眠的,自己對他的訣別話語真是絕情,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根本枉愛了他半年。自己還有什麽可以面對自己情感的理由?定乾,對不起,我知道抗拒愛的感覺很難受,我不能給你溫柔和安全,都是我的錯,我跟你的一切也完了,我會一輩子祝福你的,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