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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黎明又黃昏》第10章 頑強請願 幾聊籃球(一)
  再說殷叔,他中午是不曾有休息的習慣。他在樓下幫了一下妻子賣東西,見再沒客人進來光顧,想了想,不如上去和定乾談話。上了去,卻見二樓空著,望望房門,應該是休息了,不去打擾他們,忽然瞧見桌上放著一張大紅紙,紅紙上寫滿了字。一時好奇,走了過去,識得字,是一張告示。認真看了看,覺得紅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字都是那麽柔中帶剛,有力仿無力,不禁心裡讚歎,寫得真好,真是個人才!可惜我兒子沒這天賦,也可惜我是個村野匹夫!又想了想,定乾他寫好告示遲早要貼的,不如自己幫他貼了,好讓他省省力和省省心。想著,拿了告示,下樓,拿了漿糊塗了塗告示的背面,然後將它貼到了分場部大路邊一處最顯眼的地方,是在自己門前的左邊牆壁上,立時覺得高興極了,別人還以為我能寫這麽漂亮的字。

  吳定乾在兩點多的時候起了床,眼睛模糊著,朦朧地下了樓來,隨便洗了個臉,對殷叔道:“大叔,我去幹活了。”

  殷叔點頭道:“哦,好,我也去。”對自己貼了告示的事已完全忘記。

  殷碧海忽然衝下了樓,說:“我也去,我也去,我也要為群眾乾活。”

  “好樣的,我們一起去!”殷叔拍著兒子肩膀高興地說著,坐上吳定乾的車一起出發。殷母在一旁見了,有點欣慰,有點驚訝。

  三人到了柑園,馬上一起認真乾起活來,人多就是好做事,不用到太陽落山,殷家的六畝地算是噴完了。吳定乾看看太陽,是該回去和他們分場領導做請示,看看有多難說話。

  殷叔見了這麽早要回去,問道:“定乾,怎麽這麽早回去,我們不乾活了?”

  吳定乾道:“這裡的活已經乾完了,要去另一家。而且現在回去還要去找你們分場的場長,然後貼告示。”

  “找場長!”殷叔說道,“找場長幹什麽?”

  殷碧海在一旁道:“哎呀,別問了,回去就知道了!”

  “是嗎?那快回吧。”殷叔頓了頓,續道,“哎,那告示在中午的時候我已經幫你貼了!”

  吳定乾道:“什麽?中午的時候你幫我貼了告示?”

  殷叔點頭道:“是啊,我看你把告示放在台面上就幫你把它給貼了。”

  吳定乾道:“哎呀,還沒請示場長,這下可有點糟了!”

  殷碧海急道:“場長這麽難說話,當然糟了,快回去吧!”

  三人說著,急著要趕回去,殷叔茫然感覺不到會有什麽不妥。果然,還沒到家的時候,遠遠地望見自家門前擠滿了人,不是來買東西的,都是在大聲地說著話,自己也不禁開始有點著急。

  車開到了門前的路中間停了下來,三人立即下了車來。吳定乾在喧鬧的人群背後喊道:“大家別吵,大家別吵!”

  眾人聽了都不禁停聲轉回頭來,看著吳定乾和殷叔他們。其中一個白發多過黑發的中年男子擠出人群,手中拿著一張紅紙對殷叔傲慢地說:“殷叔,你貼這張告示是什麽意思?”

  殷叔見了,結結巴巴地說:“李,李場長,這,這……”

  那滿頭黑白頭髮中年男子便是石壩分場的場長,人人都叫他李場長。只聽他道:“別這這那那了,你以為你是誰,我才是場長!誰給你權力貼這張告示,誰給你權力!”

  吳定乾擋住殷叔,對李場長道:“李場長是吧?您好!這張告示是我貼的,不是殷叔貼的!”

  李場長背後的一群人卻異口同聲地喊道:“不是他貼的,

不是他貼的,是殷叔貼的。肯定是拿來騙人,一定是想騙錢了!”  殷碧海大聲道:“大家都是同一個分場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誰會騙誰啊,不要亂說話!”

  吳定乾又道:“李場長,這張告示是我寫的,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您可以看看。”

  李場長“哼”了一聲,對吳定乾道:“你又是誰?想像邪術***一樣,又來騙錢,又來妖言惑眾嗎?”

  吳定乾聽了,覺得碧海說得不錯,這個場長真的是咄咄逼人,但自己不能跟他一般見識。微笑道:“如果一個生病可憐之人恰好被你撞見,而且您會醫術,您會見死不救嗎?”

  李場長轉向民眾喊道:“聽,聽,大家聽,這就是邪術,這就是邪術!還醫術,還見死不救,大家千萬別信他們,我們得報警。”

  吳定乾心平氣和地說:“李場長,我只是在舉例,我是在給柑樹治病……”

  李場長突然“呸”的一聲道:“誰要你舉例,誰聽你舉例,誰不知道你想‘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你別想在這害人!”

  殷碧海在一旁忙道:“李場長,我兄弟絕不會害人,他是總場領導的兒子,他來這裡是為群眾服務的!”

  李場長聽了,冷笑了一聲,瞧了瞧路中間的汽車,說:“哦,原來是領導的兒子!哼,來給群眾服務?說得好聽,誰不知道你爸已經給秘密捉了坐牢了!他是個貪汙受賄的,你現在是想繼承他的事業繼續做領導來魚肉百姓?”

  吳定乾聽了,忽然一陣心疼,父親被捉秘密坐牢是什麽意思?那嚴寒的母親怎麽會知道的?而他,李場長又怎麽知道?或許是只有小眾才知道,但嚴寒的母親怎麽知道的?管它了,這個李場長他憑什麽侮辱父親和我?心中不禁燃燒起一股怒火,只是清醒的頭腦強壓抑製住火氣,平靜地說:“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爸曾經一身正氣的為群眾服務,我也是,絕不會損害群眾集體的利益。”

  李場長道:“我不管你們兩父子是誰,為誰服務,總之就別再在我石壩分場鬧了,我們石壩分場已經山窮水盡,你還想要什麽!”

  吳定乾緩和道:“既然你知道山窮水盡,分場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那為什麽不想盡辦法來解決問題、來引導人民群眾走上致富之路!”

  李場長冷笑道:“那就用你的邪術來給群眾造福?”

  吳定乾道“李場長,我們共同的敵人是‘黃龍病’,我不會什麽邪術,我不是大家的敵人!”

  李場長道:“誰知道呢?誰知道你是魔是鬼!”

  “那你為什麽還口口聲聲說我會邪術!”吳定乾說著,面向民眾續道,“大家好,誰都知道練邪術會使人精神萎靡、失常,以致殘害自己肉身!”說著,又向李場長續道,“我敢說,我比你一身浩然正氣!”

  李場長冷笑地“哼”了一聲,說:“是嗎?那你看民眾會不會相信你!”

  吳定乾瞧了瞧近在咫尺的他,右手突然迅速敏捷出手,奪過他手中拿著的告示,立刻退後幾步,把告示舉在胸口喊道:“大家好,我叫吳定乾……”

  “吳定乾!吳定乾!……”民眾聲音不一地驚說著,仿佛對這個名字很熟悉。吳定乾點頭道:“是的,我叫吳定乾。我來這裡是專門治柑樹的‘黃龍病’的!在今年的開始到現在我已經噴完了桔子分場和十二嶺分場的所有柑樹,柑樹的病情也有了好轉;而現在我要來你們分場治‘黃龍病’,你們卻不肯。請問,你們這是不是諱疾忌醫?如果你們覺得我是騙人,你們都可以去桔子分場和十二嶺分場看看……”

  李場長道:“別在這嘰嘰喳喳,我們不會相信你的,你以為你是誰……”

  吳定乾終於克制不住憤怒,正言厲色地說:“你給我住口,你不配做石壩分場的領導!分場領導的義務是什麽?是為群眾集體的利益著想,為大家服務,最重要的是引導我們楊柑場的人民種好柑桔,那才是本,那才是我們楊柑場的根本!”

  李場長大聲地道:“我呸!句句說為群眾服務,字字說得響亮,別只會說不會做,要拿出行動來才是真的,信口開河的小人!大家別聚在一起了,反正現在沒有出事,以後自個兒自重一點,散了吧!”

  說著,向外走了。

  眾人見了,都說散了散了。吳定乾馬上大聲喊道:“大家聽我說一句,聽我說一句!”眾人聽了,不禁又都停了下來,他這才續道:“大家,眼下我們的柑樹都得了‘黃龍病’,難道大家就這樣順其自然、逆來順受嗎?反正柑樹都是一死,與其不如讓我噴上農藥,又不用你們花錢買藥,而且不用你們出力,就不可以讓我試一試嗎?”

  李場長回頭冷笑道:“說得好聽,反正都是一死!那你反正也是一死,不如早點死去,免得在這……”

  吳定乾憤怒地說:“你給我住口,你不是一個好領導,不配做場長。”

  李場長轉過身道:“你說我不配做場長?如果噴了你的農藥,拿什麽來保證?你有什麽保證?你是專家嗎?你是特派專家嗎?啊?我們的柑樹現在還可以活一兩年,噴了你的藥,我怕活不到半年吧,說得倒冠冕堂皇!”

  吳定乾堅強地說:“好,我以性命保證,如果噴了農藥,柑樹的命不能維持到兩年,我的命就是你們的!”

  “說的倒輕松,憑什麽相信你!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李場長說著,左轉彎直地走了。眾人見了,隻好又說散了,紛紛散了開來。

  吳定乾急了,哭喊著:“那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才可以……大家聽我說,聽我說……”人群已經越散越開,四面八方地消失了,哪裡還叫得住,自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後竟泣不成聲。殷母也哭了,因為她與群眾爭執了有半個多小時,被群眾的盛氣凌人嚇唬哭了,殷叔不斷地安慰著她。

  夜幕降臨,整個天地都黑暗了下來。南方的秋天,在九月份的時候才算是初秋吧,雖然有時是習風陣陣,但還是會帶點悶熱,這秋老虎悶熱風吹得人更心煩意亂,就像感冒鼻塞鼻子冒著濃煙似的。晚飯過後,吳定乾和殷家父子在二樓靜靜地坐著。中途,吳定乾籲歎了口氣,說:“明天如果是這樣坐著可不是辦法!”

  殷叔歉疚道:“都怪我,都怪我,搞得現在出了大事,小店生意可能也會沒了。”

  吳定乾道:“大叔,你不必自責,這個領導真的太難搞了!”

  “的確是很難搞,還需要好好想想辦法!”殷碧海點頭道,不過暗地裡似乎有了個想法,可能行得通,好像又不好,給定乾一個考驗?

  再說那個李場長,其實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就是脾氣倔了好勝一點。他有個兒子,叫李勝天,是剛大學畢業,暫時呆在家無業,性格與其父親不同。今天下午他也在一旁見聞了父親與那個吳定乾的鬥氣,聽了吳定乾的每一字每一句,自己也不禁被他一腔熱情感動,覺得自己也熱血沸騰著。他真是一個有理想有志氣的青年,自己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如果說服父親讓他噴農藥,自己加入他的行列,一定能跟他做朋友。想著,便去尋父親商量。

  而李場長呢,他也在想著今天下午的事情,自己是不是說得有點過分,好歹跟總場領導老吳共同處事十幾年,大大小小的爭執和矛盾跟他會時常發生,但他始終是自己的領導……不是,現在他坐牢了,我又怕他幹什麽,至於他兒子,管他!但他說我不是一個好場長,柑樹的病的確很嚴重,得想想辦法才是,不然柑樹沒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他的藥行不行?不行,我不能用他的藥,會被他嘲笑的。突見兒子下樓來,不想了,說:“小天,你要去哪裡?”

  兒子李勝天道:“我不去哪裡!爸,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商量什麽事?說吧。”

  “爸,今天下午我看見了你跟那個年輕人爭執的事,我覺得他說的話很對。我們的楊柑場正面臨著很大的困難,這是一個不可置疑的事實,我們都要正視面對它,並且要試著辦法盡著努力去克服它。既然我們都沒有辦法,為什麽不讓那年輕人試一下,或許還會有轉機!”

  “那你是幫他說話了?不行,絕對不行,他的藥沒有保證,沒有什麽保證我是不會答應的!”

  “爸,這不是幫誰不幫誰的問題!你就別再固執了,你也知道柑桔是我們農場的根本,難道你就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它滅絕嗎?”

  “誰說我固執了,我這不是想著辦法嗎!他來噴農藥……我只是怕他來害人。”

  “我們分場那麽大,難道他一朝一夕能害得了我們?我建議要讓他試一下。”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樣他會嘲笑我的。”

  兒子聽了,心裡暗笑了一陣,還說不是固執。道:“誰還有心思去想這些,而且人家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父親堅持道:“誰知道他是什麽人,口蜜腹劍的,絕對不行!”

  父子兩人一時也爭執起來,爭了好久,兒子見慣了父親的好勝難駁,最後還是忍著氣上了樓,真是不可理喻。

  為此,吳定乾整夜未眠。他想了好多話語來說服這個場長,明天必須再去會會他,一定要心平氣和。只是初秋的天有時也會烏雲密布,卻是會一驟大雨連續地下完,不會說像初春仲夏一樣連綿不斷的雨下個不停。這天早晨便是這樣,烏雲密布著整個天空,整塊的雲層會有一點點的移動,微風飄忽,當微風停下,雲層累積到了一定厚重的程度,遇冷之後,空氣已經托不住這個雲層重量,便嘩啦嘩啦地下起大雨來了。

  殷母風雨不改,照樣早起開了店門,擺好商品,笑容可掬地迎著顧客,只是下著大雨怎麽也不見人來。吳定乾也醒了,下到店裡見只有殷母一人,打招呼道:“阿姨早!”

  殷母微笑道:“定乾,這麽早啊!”

  吳定乾微笑著點頭,然後站在門前的走廊望著天空的大雨,望了一會,轉身問道:“阿姨,有沒有雨傘?”

  殷母道:“雨傘!下這麽大的雨你要去哪裡呀?”

  “我想去李場長家。還得請您告訴我他家怎樣走!”

  殷母聽了,驚了一下,說:“哎呀,這不行,這麽大的雨淋壞了身子怎麽辦。而且又是去場長家,萬一他還不給你進,你不是碰了一鼻子灰而且淋了雨,這不行!”

  吳定乾苦笑道:“這沒什麽的,我隻想再懇求一下他。”

  “哎呀,這不行啊,這雨太大了,要去也要等雨停了再去。別不聽話了!”

  吳定乾聽了,隻好苦笑著答應。突然,店門跑進來一個人,殷母見了,說:“哎喲,大輝您這是幹什麽?大雨如瀑布的您要去哪裡?”說著,忙進去拿乾毛巾。

  那叫“大輝”的三十多歲男子上身隻穿著一件雨衣闖了進來,見殷母和自己說話,也微笑著向她點頭,見她進去了,望望吳定乾;吳定乾也回望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過了一會,殷母拿著一條乾毛巾走了出來,遞給大輝道:“大輝,快擦擦頭髮吧,別弄風寒了!”

  大輝聽了,接過毛巾道:“謝謝秀嬸!”說著,停了停,續道,“秀嬸,給我來個方便麵。”

  殷母道:“好,你坐著,馬上就來!”吳定乾見沒事乾,對殷母道:“阿姨,我去幫你拿水吧。”

  “哦,好,那您小心點!”殷母說著,自去櫃台拿了方便麵,放在了大輝面前的桌上;吳定乾也拿了熱水出來,衝水給他泡麵。殷母又道:“大輝,一大早您去哪裡?”

  “哦,想去村裡的衛生院看病,卻遇上了這場大雨。”大輝說道,“唉。真倒霉!”

  殷母問道:“看病!你怎麽了?”

  大輝搖頭道:“沒什麽!只是喉嚨有點痛和感覺身體有點發熱。”

  “哎呀,這您還吃方便麵,熱氣!嘿,我給個藥你,這個藥挺好。這病拖久了可不行!”殷母說著,又自去櫃台拿藥。

  “秀嬸,你有所不知,吃方便麵是有點熱氣,不過可是專攻這些病,以毒攻毒,很有效!”大輝笑著,見殷母遞藥過來,還是接過乾吞了下去,續道,“秀嬸,聽說昨天你這裡出事了,出什麽事了?”

  吳定乾在門口不經意地聽了一下,不禁回過頭來。殷母道:“哦,沒什麽事,只是誤會而已!”

  大輝道:“誤會?聽說是一個年輕人和李場長吵架了!”話剛說完,門口又突然跑進來一個人,卻是年過六旬身體健壯的老伯。殷母見了,說:“哎呀,小李叔,下大雨的,您要去哪裡啊?”

  那名叫“小李叔”的手裡舉起一袋東西,笑道:“哎呀,為了買這豬骨頭燉湯吃卻被這大雨趕了一遭,糟透了!”

  “小李叔您真老當益壯!來,坐下喝杯熱水。”殷母笑著,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順便遞給紙巾道,“用紙巾擦擦身上的水吧。”

  “秀嬸,謝謝您!”小李叔歡欣地說著,坐下喝水。

  “謝什麽,大家都是同一個村子的!”殷母說著,突然又見一人奔進自己的店門,差點撞了定乾,卻也認得,說:“阿童嫂呀,這大雨的您要去哪裡?”

  名叫“阿童嫂”的婦女道:“哎喲,別說了,想去菜園摘些青菜出去鎮上賣的,卻被大雨淋了一身!”

  殷母客氣地說:“快進來坐,快進來坐,喝杯熱水暖暖身體!別只顧一味賺錢,小心身體,不然可會傷了身子。”

  阿童嫂坐下道:“哎喲,沒辦法啊,不是以前!沒你的福氣,坐櫃台當老板,天天好生意。”

  大輝道:“是啊,不是以前!現在錢不是那麽好賺啊,有點病都要拖著籌錢,等嚴重了才來看。”

  小李叔也說:“以前!以前當然好,以前我一個星期燉兩三次豬骨頭湯;現在一個月才難得有一次,倒霉了還要遭這樣的雨淋。”

  阿童嫂問殷母道:“秀嬸,聽說昨天你這裡吵架了,是李場長不給一個年輕人幫我們噴柑樹治病,這是怎麽一回事?”

  殷母欲說話,看了看門口的定乾,不知該如何回答好,突然看見門口牆背有一個人影,不知是誰。沒有回答他們的話,走近一看,卻也認得,說:“阿賴,你在這淋雨幹什麽?進來坐,快進來坐,你這是幹什麽?”

  那名叫“阿賴”的聽了,走了進來,看見吳定乾,強顏歡笑地向他點了點頭。吳定乾正想著問題,見一陌生人向自己點頭,自己回敬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隻覺得他笑得好勉強。

  殷母對坐下的“阿賴”道:“乾嗎站在那兒躲雨的,進來不是很好嗎?來,也來喝杯熱水!”

  阿賴卻抱歉道:“秀嬸,昨天對不起,我也在現場跟著他們起哄大吵大鬧,弄了您很不好!”

  殷母微笑道:“都過去了,沒事,沒出事就好了!”

  吳定乾回頭聽了一點,只見那阿賴向自己道:“年輕人,昨天的事真對不起!”也終於明白了他那一笑,應道:“哦,沒事。”

  阿童嫂驚道:“他就是昨天的那個年輕人嗎?也就是在桔子分場和十二嶺分場的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真的?”

  小李叔道:“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阿童嫂問吳定乾道:“喂,年輕人,您是不是要來我們分場為治柑樹的病而噴藥的?”

  吳定乾微笑道:“是啊。我可以為大家治柑樹的病,不用大家出錢,也不用大家出力!”

  大輝道:“好,先噴我的,不用管李場長他!”

  小李叔也道:“好!那我第二個,先來後到。”

  阿童嫂急著惱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好不要臉,還說什麽女士優先!哎,算了,算了,我第三個,不跟你們爭了!”

  阿賴道:“哎,既然這樣,我第四個吧。反正柑樹也就是一死,昨天是礙著面子罷了。”

  門口又突然有人走了進來,卻是撐著雨傘,他對吳定乾道:“只要你不騙我們就行了,我也支持你!”

  吳定乾見來者是一個年輕人,卻不認得。殷母道:“哎呀,小天,這麽大的雨您也敢跑出來。”

  來者這個年輕人竟是李場長的兒子李勝天。他說:“我特地來尋求這個年輕人的!”說著,指著吳定乾。

  吳定乾指著自己道:“尋我!有什麽事嗎?您也想我幫您噴柑樹?”

  殷母對吳定乾道:“定乾,他是我們李場長的兒子。”

  李勝天對吳定乾自我介紹道:“您好,我叫李勝天!我們能做個朋友嗎?”

  吳定乾聽了,感到奇怪極了,微笑道:“好啊,我叫吳定乾,叫我定乾好了!”說著,兩人的手握了起來。

  接著,李勝天道:“我知道其實大家很希望接受噴農藥治柑樹,但被我父親阻攔了。我昨晚一直在說服他,但很難。現在就是要過他那一關,過了就行了。”

  阿童嫂道:“哎呀,你爸那關別理了,他是個固執的人!”

  李勝天苦笑道:“不錯,我爸是很固執,這也是所要解決的。”

  吳定乾道:“那您說怎麽辦?”

  大輝笑道:“我看啊,是沒有辦法的了!”

  李勝天道:“的確是很難搞,不過我爸是刀子嘴……”

  小李叔急道:“我看那一關不用過了,硬吃硬,柑樹有病噴不噴是我們自由的權利。”

  吳定乾道:“不可這樣,還是想想辦法,讓勝天說完。”

  而外面,雨還在嘩嘩地下,天也愈來愈暗,仿佛一下子夜晚又要來臨。只聽李勝天道:“定乾,您和我一起再去求求我爸,您肯嗎?”

  “昨天已吵過架了,而且半步不讓,當眾羞辱,現在反過來還要去求他,唉!”阿賴說著,搖了搖頭。

  吳定乾聽了,想著,本來自己是打算要去懇求他的,如今他兒子來請自己去求他,這是什麽意思!他要面子,難道我是沒有面子的人嗎?但或許他是在試探我的誠意?我應該怎樣做?李勝天一進店門的時候說的那一句話,應該是試探我的誠意,但……但我是不是應該給自己爭氣一點,我也要自尊的。而又……唉……我該怎麽辦?面子與自尊,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我可以放棄嗎?這些都是充實人生、塞滿生活最重要的東西,我……我也是一個人啊!

  阿童嫂也道:“這是哪裡顛倒過來的道理,不可能的事情!”李勝天焦急地望著吳定乾不說話,他也知道這樣的確很傷一個人的自尊,只是自己還能說什麽,話已經說出去了。

  吳定乾腦子一時空白了起來,心痛著,怎麽會遇到這樣的難題?怎麽會遇到這樣的難題?……苦思著,忍不住衝出了小店,迎向那瀑布般的大雨,一直跑、一直狂奔,沒有目的的奔跑;累了,倒在泥濘的草地上,被雨水衝洗拍打著;睏了,閉上眼睛胡思亂想;哭了,不知如何抉擇……

  到了中午,天空的烏雲已經飄飄零零,分散成了無數朵形狀不一的白雲蒼狗,仿佛是一塊碎了的鏡子。更高一層則全是遮天的白雲,雨停了,但看不見太陽。

  殷碧海終於找尋到了吳定乾,見他躺在了一灘水的草地上,睜著一眨不眨的眼睛,見了自己也不開口。自己則開口道:“定乾,給個手我吧!”

  吳定乾瞪了一眼他,右手伸了出去,被他拉著自己,一時又不想站起來,便在半空松開了手,身子忽地震了一下,頓坐在了濕地上。

  殷碧海苦笑了一下,也坐了下來,濕冷的感覺立刻在皮膚上顯起雞皮疙瘩的反應,說:“我小的時候幫別人包裝柑桔,一天辛辛苦苦地包了十籮,得了五塊錢。晚上,高高興興回到家的時候,見鄰居的黃嬸坐在廳裡跟母親不知訴什麽苦,我好奇地走了過去。母親突然問我有沒有見到什麽人進過黃嬸的家,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而黃嬸卻看見了我反手握住的五塊錢,她說讓我的手伸出給她看看,我不肯。母親便吼著我說快伸出來給黃嬸看看,我怕了便伸了出去。黃嬸竟說我手中的錢是她的錢,她不見的幾十塊錢中就有這麽一張五塊錢,認定地說是一模一樣的五塊錢。母親急了,立即給了我一耳光,說錢全哪裡去了,我愕然地流著眼淚拚命地搖頭。母親又給了我一耳光,我只是悲痛地搖頭,她搶了我的五塊錢給了黃嬸,又從自己口袋裡拿了幾十塊錢給黃嬸,然後竟然要我向黃嬸道歉。我說什麽也不肯,母親又給了我重重地一耳光,我這才咬住牙齒,忍住悲痛賠了對不起。而過後,父親知道了,他也狠狠地打了我一頓,說我沒出息,罵我沒骨氣,責怪我不爭氣,這些我都一一忍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了床,找到了昨天請我包裝柑桔的那個老板,我請他幫我作證。但他說什麽也不肯,我便跪了下來求他,最後他答應了。到家的時候,那老板幫我證明了我的清白。過後,父母雖然拚命地跟我說對不起,而且給了十塊錢我,但我的心我的自尊已經全給打碎了,我不要相信誰,不去相信誰。

  “但後來遇到了你們,結拜了,成了兄弟。唉,如果所有的日子都像在中學時就好了,兄弟們都在一起,不去爭什麽功名利祿,每天……”

  吳定乾突然開口道:“已經聽過好幾遍了,沒有其它新鮮的嗎?”

  “好你個吳定乾,我還以為你要在兄弟面前作啞巴!想聽了吧,好,好,我想想,我想想!”殷碧海說著,唔了幾下,這才續道,“我告訴你,說了出來,千萬別羨慕我。好,我說了……那時候剛讀大專,我跟小音雖是同班同學,卻不是很熟……”

  “唉!不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怎麽插話了?我想說什麽,你說來聽聽!”

  吳定乾愣了一會,說:“我知道,一個人傷心、孤單無助的時候,身邊有個知心佳偶伴著自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你行,還是你最了解兄弟!哎呀!”殷碧海說著,不禁歎了口氣,續道,“剛讀大專的時候很苦悶,整天音樂、看書、籃球;但是兩個人在一起,可以談心,寫我們的愛情故事;沒有靈感,哀傷的時候,就有暖暖的擁抱,不需要裝飾什麽色彩!”

  “但是我碰到這樣的事情,真的不知道怎麽做!借個懷抱,可以嗎?”

  “肩膀吧,借肩膀給你!”

  吳定乾沉默了。過了良久,才說:“回去吧,別讓人牽掛。”

  殷碧海站起,仰天長歎道:“乾風滄碧海,豐寒奕桑田。”

  回到殷家的時候,吳定乾保持著沉默,換了一身衣服,吃了幾口飯,便放下碗筷說想出去走走。開出了車,殷碧海追了上來,說也一起走走。

  兩人說著,開著車出來了石壩鎮上,又到了三嘉村學校的門口,校門開著,學校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應該是放學了。殷碧海開口道:“要不要進去看看?”

  吳定乾搖了搖頭,雙眼隻瞪著學校裡面。過了好久,仍然一個人影也沒有。時不時也看看反射鏡,偶爾有倩麗的身影閃過,卻是都不認識的身影。

  殷碧海忍不住開口道:“定乾,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特別安靜,去不去?”

  吳定乾望了一會,終於啟動了車,瞧了瞧殷碧海。殷碧海見了,說:“轉彎,過了馬路直走那條水泥路就是!”說著,指了路。汽車過了馬路,沿著一條長一千米左右的直水泥路而去,到了水泥路盡頭,下來石頭路,走完一點石頭路,上了一個水泥路坡。殷碧海道:“到了。”

  汽車在一條橫著的短平地路中間停了下來。兩人下了車,看見前面有四道雙軌的火車路,火車路過去居高臨下,直到山邊是綠的田野,偶爾有幾間白色瓦房點綴,到處都寧靜極了。

  殷碧海開口道:“這裡安靜吧!這裡四道火車軌是新建的。晚上的時候,這裡就有人來開大排檔賣宵夜,很多人都來這裡消夏吃東西,熱鬧極了。我有時會和小音來吃,都玩得很高興!”

  吳定乾靠在車身微笑道:“是啊,這裡很安靜!可以居高臨下的望鄉村,望城鎮,仿佛是空中樓閣!旁邊幾間樓房是幹什麽的?”

  “我也不太清楚。人們說這裡是火車站,但又沒人在這上車下車,這幾幢樓好像也沒人住。但這裡也應該算是火車站吧,被人叫慣了。”

  太陽在白雲背後,烏雲已經散開,這裡很明亮了。綠的野,水滴滴,離那樓群靜呼呼;百姓房,在其中,逍遙自在獨天厚;火車站,有始盡,BJ香港一線通;愁也盡,心也寬,再賣乾勁才是衷。

  吳定乾歎道:“難得這裡這麽好,哪個花好月圓的晚上一定要來飲酒盡興!身邊無佳偶,銷得人離醉。”

  “我看你是得了相思病。”

  “離別相思情,落花有意時;何日得一聚,流水有情在。”

  殷碧海假裝歎氣道:“心中的女神啊,你看那飄下最後一片黃葉的枯樹下,多情男已等到了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別肉麻了,什麽相思都給你嚇跑了!”吳定乾說著,又沉默了。過了很久很久,忽然仰天長歎:“楊柑場,有朝一日你會再輝煌起來的!”

  汽車終於消失在了寧靜的火車路邊,兩人站了很久,卻沒有看見一列火車從眼前經過,難道火車也有交通阻塞或罷工?

  回去的路上,吳定乾又想了好多。他想,自己的胸懷應該是要寬一點,他誹謗我,我就讚美他,他刻薄我,我就厚待他;不然,可就跟他一般見識了。他又想到了坐牢的父親,他的罪,自己一定要用功勞來補過和贖罪,沒理由動孩子氣。好,求他就求他,聽他的就聽他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汽車回到了石壩分場,並且停在了李場長的家門口,是殷碧海帶的路。兩人下了車,敲了敲李家的家門。一會兒,李勝天走了出來,見是吳定乾,高興地道:“定乾,你來了。我父親在裡面,我勸了他很多,差不多答應了。”

  殷碧海瞧了瞧吳定乾,問李勝天道:“小天,你們怎麽認識的?”

  “以後再說,進去吧!”吳定乾說著,跟著李勝天走進了廳裡。見李場長正坐在安樂椅上戴著眼鏡看著《三國演義》的書,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愣了一下,還是客氣地說:“李場長,您好。關於柑樹噴農藥一事我再向你請示一次,請允許我這樣,批準我好嗎?”

  李場長聽了,放下了眼鏡和書,站起道:“小吳,你很有你父親的風范,胸襟很寬廣,我始終不能及,我很嫉妒啊!但國家利益、群眾利益面前,我,還是答應了,去幹吧,努力地乾吧!”

  吳定乾感激道:“謝謝,謝謝,我不會令您失望的。”

  李勝天在一旁對吳定乾道:“定乾,我可以加入您的行列嗎?”

  吳定乾聽了,想了想,難道他們兩父子還要試探我嗎?微笑道:“我哪裡有什麽行列,只不過是我孤身一人,你想來便來好了!”

  李勝天高興道:“好,好,我們這就去!”

  於是,三個年輕人回到了殷家,拿了昨天的那張告示貼回了原處,而且搬了一張桌子宣傳了起來,仿佛是在賣什麽吆喝什麽。路人、行人、大人、小孩、男子、女子紛紛都圍了上來,各抒己見地指指點點。

  李勝天見了,也知道了原因,說:“大家好,很驚訝是吧?昨天呢,只是一場誤會,我們這位總場領導的兒子是專門來為大家的柑樹治病的,請大家速速排隊按順序報名吧。”

  吳定乾喊道:“大家好,請你們看看桔子分場和十二嶺分場,我真的是來為大家治柑樹病的。不用大家出錢買農藥,也不用大家出力,隻報個名來按順序就行了!”

  眾人卻是都站在原地半信半疑著,然而還是有人勇敢站出來報名,是大輝和小李叔,這才有人先後列名,但還是有些人不相信走了。吳定乾見了,想著,以後他們自然會明白的,一定會明白的。

  過後,吳定乾決定明天正式開始乾活,因為陽光在下午的時候穿過大氣層照在了大地上,明天一定是一個豔陽天。

  殷碧海問吳定乾道:“定乾, 現在去石壩鎮打球嗎?順便看看那個女的!”

  吳定乾想了想,歎氣道:“不去了,哪一天心血來潮再去吧。”

  “哎喲,那你得孤枕相思嘍!”

  吳定乾不禁抬頭望了望蔚藍的天、如雪的雲,心裡靜靜地歎著,雪芬,我們還會有緣嗎?我好想見你,哪怕就一面,不說話,我也是很滿足的。

  殷碧海拍了拍他,說:“定乾,我想問你個問題,行不行?”

  “什麽問題?說吧!”

  “定乾,我看你噴藥的原因不止一個吧?”

  “乾嗎這樣問?是的,的確是,最重要原因是我爸,我要為他贖罪!”

  “贖罪!贖什麽罪?為什麽?”

  吳定乾苦笑了一會,說:“我爸可能因為貪了一些打理楊柑場的資金,致使整個楊柑場的柑樹得了‘黃龍病’,如今他坐牢了,我想,父罪子嘗吧!”

  “什麽?柑樹得病跟你爸那個完全是兩碼事,怎麽會扯在一起?植物得病誰會料得到,客觀事物的發展誰都預料不到,你是怎麽想的?”

  “不管怎麽說,這也是我的義務,我必須履行的義務!”

  “定乾,你腦子究竟在想著什麽,你自己說過你還有自己的理想的,怎麽這麽糊塗!”

  “不是這樣!由得它吧,總之我必須這樣做,一定得這樣做。”

  “定乾啊定乾,好兄弟啊好兄弟……唉,算了,誰叫你是我的兄弟,你這麽決定,在這裡,我也會幫到底的!”

  吳定乾期望地微笑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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