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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黎明又黃昏》第4章 龍跨世紀 出發贖罪(二)
  太陽直射到這片寧靜的土地上,一時來了涼風,弄得甘蔗的長葉子互相碰撞嘩嘩地作響。偶爾可以聽見一絲絲,仿佛是人身體松筋骨的聲音,而且這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吳定乾猜想著,這是什麽聲音?應該不是人松筋骨的聲音,像……是……是竹子被風吹著搖擺的聲音。竹?老竹塘!應該是這樣取名的吧,但也應該有個池塘!來到了,應該看個究竟!

  走到甘蔗林末尾的時候,突然一個震天動地的人喊聲響起,“啊……”。吳定乾驚了一下,應該不是小靈的喊聲,女人的喊聲是尖的,而這聲音仿佛充滿了滿腔憤怒,猶如火山爆發之前的地動山搖,又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閃電狂雷。

  向右轉了一個彎,眼前的一切盡收眼底。在幾十米處外的蔗地旁,有一個被草地圍著的不知是湖,還是大池塘;岸上有幾十根竹子一團地豎著,有矮竹、長竹、老竹、綠竹,正被風吹著搖擺碰響。竹蔭下仿佛有個人,一個站著的人,又仿佛是一根粗矮老竹,但確實是個人,因為他穿的衣服正在飄動,就像是一根竹豎著晾著衣服,確確實實是一個人。

  吳定乾定睛瞧了瞧,相隔幾十米,只看見人的背影,看不見正臉,不敢對他大聲招呼。加速前進走向那個人,心裡不知怎的忽然有股衝動,竟喊道:“乾風滄碧海,豐寒奕桑田。”

  竹下人聽見聲音,悠然地回轉過頭,一副憔悴的臉呈現出來,濃密的眉毛,一眨不眨的玉眼,英氣勃發著;高隆的鼻梁,兩邊臉頰有瘦骨微微凸出;嘴唇微張,欲動不動,露出一絲白光的兔牙;淡淡的疏胡須愈顯得蒼穹。

  吳定乾終於看清了此人,激動地喊道:“阿風!”

  竹下人悠地轉過身來,有人喊自己?感覺莫名其妙,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是誰啊?會念那句詩的?”

  “我你都不認識了?”吳頂乾說道,“乾風滄碧海……”

  竹下人瞧著近旁的人,續著他的話道:“豐寒奕桑田。那你是定乾?還是碧海?或是阿豐、阿寒……”

  吳定乾不等他說完,馬上道:“我是定乾啊。真的不認得我了?”

  那人不知是激動,還是傷心,竟哭了起來,邊哭邊道:“定乾!定乾!你是定乾!”

  吳定乾也激動了,也流淚了。他緊緊地抱住了面前的人。竹下人便是孔紹風,他也擁緊了對方。

  過了良久,兩人松開。吳定乾首先說:“紹風啊,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你在這兒釣魚嗎?”

  孔紹風眼睛一動不動,似乎很悲傷地搖了搖頭,卻不說話。吳定乾見了,又說:“群竹蔭下,觀水捕風,修心養性!”

  孔紹風深深地歎了口氣,轉身望向遠方,沒有說出一句話,沒有吐出一個字。過了許久,才轉身搭上吳定乾的肩,面無表情地說:“走吧,去我家!”

  吳定乾點了點頭,向前走著,道:“紹風,你瘦了很多,真的很多!”

  孔紹風“嗯”了一聲,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著前方,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吳定乾接著道:“紹風,你的新屋怎麽倒塌了?”而孔紹風仍是“嗯”了一聲,繼續向前走。

  吳定乾見他這樣,知道他一定有傷心事,轉口說起了一些往事笑話,孔紹風卻總是“嗯”一聲或點頭。一會兒,到了“T”字路口,兩人右轉了彎。孔紹風望著自己門前的車,突然停止不前,道:“定乾,那車是你的嗎?”

  “嗯,是我的。

車上還有個人呢,你猜是誰?”  孔紹風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著。走了一會,到了自家門前,不用鑰匙,雙手直接推開了木門,道:“進來吧!”

  吳定乾笑著點頭,然後喊了一聲“小靈”。趙靈聽見,從後座坐直了起來,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顯然是昨晚沒睡好的樣子。下了車道:“好累啊!”突見木門開著,續道,“找到了。剛才我在夢裡好象聽見一個呼嘯聲,像鬼嚎!”

  吳定乾微笑了一下,跨進了木門。木門是一米半寬的兩開門;進了以後,是一個大廳,大廳明亮極了,因為屋頂上面有幾塊明瓦,屋裡和地上才有陽光照射;三四張木凳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廳尾有一張大櫃,棕黑的,似乎很舊;櫃上也是亂七八糟地放著東西,唯一顯眼的是一台銀色錄音機;大櫃兩旁各有一個沒遮攔的小門;三面的牆壁全是白色的,沒有掛歷等其它東西;地板則可以說土是土,說水泥板是水泥板,兩者混雜著;地上有碎紙、碎塑料袋和其它碎東西;左牆旁邊放著一部黑色破舊的“嘉陵”摩托車。

  趙靈一進屋裡就捏著鼻子道:“好髒好臭啊,孔紹風怎麽這麽不講衛生的!”

  孔紹風從後牆左側的小門走了進廳子,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暖水瓶和一條膠杯。他聽見一個女人說自己的不是,眨了一下眼睛,問吳定乾道:“定乾,你女朋友嗎?怎麽認識我的?”

  吳定乾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趙靈笑道:“哎喲!連我都不認識嘍,想當年打籃球我還蓋過你帽呢!”

  “打球?那你是趙靈了!”孔紹風若有所思地說著,點了點頭。

  “當然是了!”趙靈笑道,“虧你要想這麽久才記得!”

  孔紹風卻不搭話,把三四張凳子擺好了一起,擦都不擦,說:“坐吧!”

  趙靈站著;吳定乾坐了下來,他看見孔紹風又進了廳的左門,想了想,阿風怎麽變得這麽冷漠的,而且又不多話說,跟以前判若兩人。怎麽會這樣的?他父母不在了,一個人孤單地住在這裡,整天面對著一堆廢墟性格也會變得孤僻,是這樣嗎?

  趙靈在吳定乾面前蹲了下來,小聲說:“定乾,我看他一點也不像以前的孔紹風,現在他頭髮蓬亂、衣舊衫土、不整不潔,簡直是個乞丐!”

  “小靈,別說了,現實對他來說可能是慘忍的,少說兩句吧!”

  孔紹風又走進廳子,手裡卻抬著一張方便矮桌,是嶄新的。他可能聽到了趙靈的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了她,那種眼神充滿了鋒芒、憤怒和冷酷,但他依舊沒有說話。

  吳定乾見孔紹風不大說話,見一起坐著,把話題拉扯到平常的生活問題,但自己說是,他點頭;說不是,他搖頭。趙靈見了,雖然心裡覺得可笑,但後面也莫名地可憐起他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荒涼寂靜的舊屋,陪伴他的也只有寂寞了。突見長櫃上有一部銀色的收音機,站起身走了過去,把收音機打開,立刻聽到了“磁磁”的聲音。

  孔紹風見了,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們在這兒吧,我出去走走。”說著,徑直地走了出去。

  吳定乾見了,對趙靈道:“小靈,你在這兒坐著,我去看看他!”

  趙靈突見兩人一前一後的離開,感到莫名其妙的,前一個不會賓主盡東南之美,後一個隨聲附和。搖了搖頭,孤獨地調起頻道來。

  吳定乾追了出去,一會兒,和孔紹風並肩而行。他看了看孔紹風,輕聲道:“紹風,你有什麽傷心之事嗎?”

  孔紹風歎氣地搖頭道:“我不想說話!”

  “為什麽?不肯說嗎?”

  “真的沒什麽!好煩好吵啊!”

  吳定乾又看了看他,自己也沉默了,卻一路隨著他走。一會兒,又來到了竹下池塘前。期待的目光望向遠方,小山峰連綿纏續,青青綠綠,白雲則飄浮不定;眼下清水無紋,遊魚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耳邊則竹聲連連,春風微微。歎了口氣,輕聲說道:“紹風,六年不見,你變了很多。”

  孔紹風靜靜地望著遠處,過了良久,才說:“聽阿奕說你還讀著書,現在都已經開學了,你來這裡有原因吧?”

  “我,暫時休學了!”吳定乾說道,“來這裡想乾些活。”

  “什麽意思?幹什麽活?”

  “我買了一些農藥,想來給柑樹治病!”

  “為什麽?為什麽給柑樹治病?”

  “沒什麽!”吳定乾搖著頭,想了想,續道,“紹風,我能在你家長住嗎?”

  孔紹風聽了,轉頭望了望他,接著轉頭看著池塘,點頭道:“隨你住多久!趙靈也一起住嗎?”

  “可能是吧。”吳定乾點頭道,“紹風,你能帶我去看一下桔子分場的所有柑樹嗎?我很想熟悉一下。”

  “桔子分場很多柑園。你想走路嗎?”

  “那我去開車。”

  “開你那部汽車?”孔紹風問道,“它能走羊腸小道嗎?”說著,瞧了瞧他不知所措的樣子,續道,“你肯坐我的摩托嗎?”

  “當然!現在就去。”

  孔紹風立刻半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走;吳定乾見了,馬上隨他回到了家。趙靈見他們回來,高興極了,因為剛才她自己一個人呆著,只有一台鬼收音機放著爛廣告,無聊極了。對吳定乾道:“定乾,好無聊啊,你們不要走了!”

  孔紹風早已推出他的黑色舊摩托車在曬谷場,正準備腳踏打火啟動。吳定乾見了,對趙靈道:“我要去桔子分場走走,你去嗎?”

  “坐那部摩托嗎?”趙靈望著孔紹風的摩托說著,見吳定乾點了頭,續道,“那我不去了!”

  吳定乾走出屋門說:“那你把車上的其中一隻雞宰了吧,等一下好吃飯!”

  趙靈厥著嘴點了點頭,呆呆地目送他們走了。現在又剩下自己一個,關掉收音機,靜的可怕;打開收音機,又放爛廣告;沒有唱片聽,在家可有音響聽,真是傷心透了。過了良久,想知道時間,沒有鍾,打開手機,看了看,已經中午十二點了。恰好,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來電,接聽道:“喂,誰啊?”

  “小靈,你快回來,爸有急事找你……”

  趙靈不等他說完,馬上關了機。她知道是父親打來的電話,自己是不回去的了,轉而想了想,如果長時間都是這樣生活的話,該怎麽辦?不禁有點後悔。想著思著,後悔也沒用,既來之則安之。最後還是鐵了心,要陪定乾。左思右想,沒事乾,做飯吧,等他們回來,美味一餐!想著,走去車上拿出定乾家帶來的四隻大閹雞,好不容易拿了出來,放好了,去尋找廚房。廚房找到了,卻黑暗極了,還好有一個小窗,借一下光,看見有一個大門,打了開來,原來是一個後門,後面竟全是倒塌的泥磚屋,還好門邊有一塊大大的水泥板,水泥板上有一個搖井。

  現在廚房已經明亮,認真看了看四周,竟然沒有水龍頭,要自己在井邊搖水抬水,再看了看,有一個小水池和兩個紅桶;有一個長方形的灶爐,放了三四個煲水煲飯的銅煲,一條煙囪直穿瓦頂;大把柴草放在灶前的一個小圍池裡,竟然沒有電飯煲和煤氣爐,要自己燒水;再看了看,灶背豎起的一道半牆,放有一袋鹽,幾瓶調料瓶,兩瓶花生油和一瓶醬油,簡單極了,牆後是一個化糞池,再有一張藍布簾便是廁所共衝涼房。雖然是舊屋,卻很乾淨,但怎麽做飯?

  傷心搖頭了一陣,還是拿起紅桶,走到搖井邊,搖起水來,還好不用繩子吊水,但為什麽不裝一個抽水機就可以把水抽到裡屋的小水池,真是活受罪!搖了兩桶半桶水,可以拎起倒進水池,這樣一來一去,也忙了半天。最後,燒起了水準備宰雞,但燒柴燒禾管,自己從沒有做過,又忙了半天,弄得灰飛煙滅才著了火。還好自己會宰雞殺鴨、炒菜做飯,這樣也比較順手了。

  而孔紹風已經沉默地開著摩托載著吳定乾在桔子分場所有的大路、小路、直路、曲路、乾路、濕路……穿穿插插、上上下下、繞前繞後。這也使吳定乾看清了整個小分場的地形,熟悉了一些柑園,大部分柑樹已經染上“黃龍病”,有的還危在旦夕,必須立刻噴農藥醫治。

  到了日至西降的時候,孔紹風才發話道:“還要看嗎?摩托快沒油了!”

  “好了,回去吧!”吳定乾說道,“紹風,你有多少柑樹?”

  “八畝。但一半已經染上‘黃龍病’。”

  “那明天你帶我去你柑園,我幫你噴藥!”

  “隨便你,反正柑樹都是死!”

  吳定乾微笑著點頭,也沉默了。但現在他心裡又想著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預防“黃龍病”,讓沒有得病的柑樹好好生長,而自己不會配藥,又不能離開,該如何是好?

  到家的時候,已將近傍晚。趙靈做好的飯菜已經涼了,她還是一個人悶著,而且還發著牢騷。她對孔紹風說:“孔紹風,這裡好多蚊子小蟲咬人啊,有沒有蚊香?”

  孔紹風搖了搖頭,望了望桌上的菜,馬上不聲不吭地舀了飯自個兒坐下就吃。趙靈見了,忍不住說:“你這個主人怎麽這樣對待客人的?”

  吳定乾見了,忍不住微笑了一陣,心裡又不禁可憐起紹風來,看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飯,是餓還是從來沒有吃過?

  孔紹風一下子吃完了一碗飯,拚命點頭,說:“雖然飯菜都涼了,但仍很好吃,滿口留香!來,一起吃啊,可沒有好東西招待的!”

  “我做的飯當然好吃,小心吃著!”趙靈沾沾自喜地笑著,對吳定乾續道,“定乾,我們吃飯吧!”

  吳定乾點頭道:“好吧,一起吃飯!”說著,三人一起吃起飯菜。孔紹風吃的特別快,也多,飯沒了就吃菜。最後,一隻七八斤的大閹雞和兩碟小菜都剩盤碟一個。孔紹風也很勤懇,收拾好杯盤狼藉,洗好放好。

  太陽已落西山,黑暗降臨了,但寧靜被打破了,許多小蟲開始不斷地鳴叫,是大自然的弦律;星星布滿了整個天空;唯有一彎半月孤寂地高掛著。

  孔紹風家的大廳光明極了,吳定乾和趙靈在聊著天。一會兒,孔紹風已經衝了涼,走進廳子說:“你們誰衝熱水的,自己熱水吧,我是衝冷水的!”

  趙靈吃驚地道:“你衝冷水?一年四季都是嗎?”

  孔紹風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門外,在屋簷下坐了下來,獨自望天。吳定乾想了想,對趙靈道:“小靈,我也衝冷水,你要衝熱水,你先衝吧,我還有事要做!”

  趙靈只能獨自進了廚房,埋怨歎氣地燒起火來,懷念起家裡的溫暖舒適來了,搞得有苦說不出,開始變得有點想家。想了想,睡覺躺下的也不知是什麽,草還是地鋪,真的不如家啊!

  吳定乾見孔紹風獨自坐在地板上望天,也不去打擾他。走到車尾,拿出噴藥的農具和抬出農藥,都一一放好。接著坐在了孔紹風的旁邊,呼口大氣,說:“紹風,你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時的許多樂事?”

  孔紹風低頭看了看他,然後望向前面橫著的汽車,說:“記得,我一切都清晰地記得,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光,我永遠都記得!”

  “那你還記得任曉慧嗎?”

  “任曉慧!你提她乾嗎?”

  “你應該記得她吧,她是你的初戀情人啊!”

  “是又怎麽樣,都六年沒有見過她了。人家可是大學生,而且現在已是有夫之婦!”

  “你已經知道了!那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孔紹風看了看他,轉頭望向天空,又不說話了。吳定乾覺得仿佛揭到了他的傷疤,和他沉默著,剛好車上一個手機大聲地響了起來,歎口氣站起身走了過去,打開車門,拿起手機,接聽道:“喂,誰啊?”

  手機響著,“是定乾嗎?”

  “是。你是誰?”

  “我是小靈的爸,快叫小靈接電話!”

  “好的,你等一下!”吳定乾說著,放下手機,向屋裡喊道,“小靈,來聽電話!”

  剛洗完辛苦澡的趙靈,從廚房一肚子怨氣地走了出來,說:“誰啊?”

  吳定乾遞過手機道:“你自己接吧,好象有急事!”趙靈接過手機,接聽了起來,不斷地“嗯”著點頭,最後說了一聲,“好吧,我會的了!”

  吳定乾接過手機道:“小靈,你爸找你有事嗎?”

  “我爸說,要我明天回去,因為他去政府幫我安排了工作,說機不可失,一定要我回去!”

  “這樣啊……那你回去吧,明天我送你!”

  趙靈心裡有點高興可以離開這裡,但她還是有點舍不得離開吳定乾,卻又點頭道:“好吧,送我到公莊鎮區就行了!”

  “小靈,你回去可不可以幫我個忙?”吳定乾說著,見她點頭,續道,“你回去上網幫我問一下我的兩個同學,問他們如何預防‘黃龍病’,有了答案就打電話給我,好嗎?”

  趙靈點了點頭,對孔紹風道:“孔紹風,我好累,有房間嗎?”

  孔紹風答道:“三四個房間任你挑,都鋪好床鋪和有棉被的了。”

  “定乾,那我先睡了!”趙靈說著,睡覺去了。

  吳定乾點了點頭,又坐到了孔紹風的旁邊,跟著一起望著天。孔紹風見了,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定乾,你跟趙靈結婚了嗎?”

  “結婚?才沒有,怎麽問我這樣的問題?”

  “是嗎?”孔紹風說著,忽然站起身不聲不吭地走進了房間。

  吳定乾見了,莫名其妙了一會,這才站起身去衝涼。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更吃得苦,衝冷水和受挨餓的日子已到了;自己也必須克服掉一身的壞習慣和放下一些尊嚴去面對新的艱苦環境。

  衝了涼,關了屋門,汽車停在外面,熄燈上床睡覺了。不知是不是由於疲憊的原因,盡管木床和草席都是硬的,棉被陳舊和有點霉味,但還是模模糊糊地睡著了。趙靈一開始也不停地埋怨,最後還是疲憊地模糊地睡著了。

  到了半夜的時候,大門的木門竟然忽然“呀”的一聲開了,從中走出一個人來。他開著了門前屋簷下的一盞燈泡,便也坐在門前的地板上垂著頭不斷地歎氣,最後竟然開口細聲地唱起了歌:“當我發現,溫柔不再,映在你的眼裡,握你的手傳來的卻只是一絲絲寒意。我所有的努力,你說只會帶來壓力,我才發現,這段感情你早已放棄。這樣也好,讓我自己好好看清自己,愛的路上我並不是你今生的唯一;這樣也好,讓我自己重新整理,再來的日子,我不再有你。(OS:沒想到,我們的愛情這麽的短,我以為,所有不完美的愛情,不會發生在我們的身上,我錯了。)我小心翼翼,討你歡心,對你死心塌地,這個世上還有誰能夠比我還愛你。我所有的努力,現在已經沒有意義,愛得太急,沒想到失去你這麽容易。這樣也好,讓我自己好好看清自己,愛的路上並不是每個人都甜甜蜜蜜;這樣也好,讓我自己重新整理。再來的日子,我不再有你,再來的日子,叫我怎麽能夠把你忘記。我的真心真意,你都毫不在意,海誓山盟,只剩下我還真的放在心裡。”也就是這首歌,這個人不斷反覆地唱著,不會厭煩,也不會累,因為他的心是多麽地痛……

  吳定乾仿佛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一些聲音,但他實在太疲憊了,好象轉一下身的力氣也沒有,卻又做著夢,仿佛這個夢是配著那首歌的,一個傷心的故事,一首忍痛離棄、悲歡離合的弦律,更加陶醉得欲想聽完,但又休眠得更舒服,像風,太柔和、太酥軟了。而趙靈首先也是模模糊糊地聽著,但最後她還是被驚醒了,她嚇了一跳,以為是什麽地獄泣歌,大膽地從窗口望了出去,由於燈光黃紅暗淡,而且只能看見一個黑色背影,使她認清了是一個人,但還是疲憊地倒下又睡著了。

  清晨的時候,三人起了床。趙靈說不吃早餐,要回家,吳定乾隻好把她送到了公莊鎮的車站,目送著她離開,叮囑了昨晚自己的請求,趙靈揮手告別了他,並且提醒他要注意孔紹風,因為他古古怪怪,好象一個瘋子。

  最後,吳定乾回到了桔子分場,看見孔紹風做好了早飯,跟他馬虎地吃了兩碗。然後準備好農藥和噴具,道:“紹風,我看見個個柑園都有水池的,有水的嗎?”

  “有。一會我們就去吧!”孔紹風說著,收拾好飯桌。過了一會,走出屋外,叫吳定乾開車要去了。吳定乾見了,馬上關門和他一齊出發。

  汽車在鄉村路上走了一千多米左右才到孔紹風的柑園。兩人下了車,各自拿了一些農藥或農具進了柑園。(需要說明的是,個個分場的每個柑園都是有一種茂密、高大、龐大、有刺的樹圍著的,而且都有小門鎖著。)

  孔紹風放下物品,純熟地引了井水到旁邊的大水池,水池裝了一半水,便按吳定乾的吩咐,把四五種農藥按量分配放進了水池裡,接著不知從哪裡拿來一條長竹杓,大力地攪拌。

  吳定乾感到莫名其妙的,怎麽紹風這麽勤懇的,忍不住道:“紹風,我來吧!”

  “不用了,你去揀地上的壞柑吧,我會噴藥的了!”

  “這怎麽可以,你去忙你的吧!”

  孔紹風不耐煩地說:“你有噴過農藥嗎?慢慢學,去揀壞柑吧!”

  吳定乾見他有點生氣,隻好看了一會他攪拌和用長竹杓舀滿了噴藥的農具一箱水,見他吃力地背起,一棵一棵地噴。自己這才開始揀低上的柑,拿著一個舊竹籮整個柑園的走了一遍,把所有在地上的爛柑桔都揀了起來。然後看著孔紹風噴柑樹,噴一棵跟一棵,順便說上幾句話,但孔紹風始終沉默多、說話少。

  日至中天,終於噴完了一個柑園,三畝地。兩人一起回到家把早上的冷飯用花生油和鹽煮熱著隨便吃了。然後兩人各自忙自己的,孔紹風睡午覺;吳定乾也想睡午覺,但發覺棉被和草席有味道,把草席洗了和拿出棉被在屋外一起曬,還好晴空萬裡,陽光普照。

  一個中午,吳定乾聽著收音機亂想問題。但他主要想了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一天能噴六畝地,整個桔子分場也要兩三個月才能噴完,覺得太浪費時間了,如果一些柑民也能一起參加噴就好了;而如果他們不相信這些藥能治“黃龍病”,就是不肯接受,該如何說服他們?胡亂地想了一通,還是見一步行一步。

  到了孔紹風醒來的時候,時間已是兩點多。他隨便洗了個臉,然後叫吳定乾一起出發。這一忙,忙到了太陽落山。

  傍晚回到家的時候,孔紹風叫了吳定乾先煲飯,他自己則拿了一把鋤頭在門前面的草地上鋤了幾下,隨便撿了幾條蚯蚓,拿了一竿釣魚竿向老竹塘走去。

  吳定乾答應著目送他離開。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髒兮兮的,非常地疲憊,但沒辦法,還是去燒水做飯。燒了半天,終於燒著了火,而孔紹風也提著兩尾大鯉魚回來了。他二話不說,扎起柴草往火坑上丟,對吳定乾道:“你去歇會吧!”

  吳定乾見了,按他的話去做。收好了乾爽的棉被和草席打鋪躺了下來,但哪裡合得了眼,這裡簡直是蚊子的世界,放下蚊帳,而紹風已喊自己吃飯了。

  吃飯的時候,孔紹風說:“我柑園的病樹已經噴完了,明天你自己去噴別人的吧。”

  吳定乾聽了,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心裡想著,怎麽紹風會變得這樣的,很冷酷,但算了,一切得靠自己了。

  “小心一些人!明天我叫個柑園給你噴吧,以後我就不理了。”

  吳定乾點頭道:“謝謝你!”

  兩人吃完飯之後。孔紹風馬上收拾好飯桌,並且洗乾淨,洗了澡便進房間。吳定乾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覺得怪極了,難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這麽過來的嗎?這不只是庸俗,而且是慢性自殺、浪費生命,但自己又管不了他。唉,歎口氣,自己也洗了個澡,順便磋了兩下衣服,算洗乾淨了,晾在了竹竿上,關上門熄燈睡覺。一倒在床上立刻睡著了,那種充實的感覺實在是舒服極了。

  到了深夜的時候,木門“呀”的一聲又開了,走出一個人來,而且又是坐到了門前的地板上。這次他一開始低頭抽噎著,抽噎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向黑暗的夜空,一輪彎月高掛著,又開始細聲地哼起了歌,但哼的是:“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不渝,我的愛不變,月亮代表我的心。輕輕的一個吻,已經打動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不渝,我的愛不變,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又是連續反覆地唱了起來。

  吳定乾還是朦朦朧朧地聽到了,這不是夢,使他確立了有一個人在唱歌。唱的多麽悲哀、多麽地深情。真想起身看一看,但身子哪裡聽使喚,依舊是模模糊糊睡至天亮。

  醒來的時候,孔紹風已做好了早飯。吳定乾洗漱好了,也就吃飯,吃飽了等著孔紹風去叫人。一會兒,孔紹風低頭走路帶著吳定乾來到了三隊的新屋,把他帶到了一棵老樹下,叫他等著,獨自進了樹前的那間房子。吳定乾認得這棵老樹下曾經站著一個老人,但老人現在卻沒有在這兒。過了十分鍾左右,孔紹風和一位老人走了出來。

  吳定乾認得那位老人,說道:“老爺子,您好!”

  老爺子笑了笑,道:“還好,還好,謝謝你幫我噴農藥了!”說著,把一個鑰匙遞給吳定乾,續道,“,這是柑園門的鑰匙。那你自己小心點嘍!”

  吳定乾接著鑰匙稱好。接著被紹風帶到了另一個地方,是一個柑園,他說:“這便是那爺爺的柑園,五畝都染上了病,你自己看著辦吧!”說著,獨自離開了。

  吳定乾見了,隻好往來路到回孔紹風的家,還好不遠,紹風不在家。背上農具,拿了一條長竹杓和手托著農藥到回了剛才的那個柑園,打開門,立刻忙了起來。自己不熟悉如何引水到池,惟有慢慢想著紹風的做法。最後終於引了半池水,把四五種農藥均勻地放進水裡,再拿長竹杓在水池旁四周來回走著攪拌。攪拌了半天,看見農藥水合適合用了,慢慢地把它灌進噴具。噴具裝滿,一提才知道有多重,虧紹風這麽瘦還能背得像背著幾本書,自己隻好鼓勵自己,終於吃力地背起,右手提噴管,左手搖水噴了,一棵一棵地噴,還好沒有落地的爛柑,因為全都收成了。日至中天,看了看回路,才噴了一畝左右,肚子確實餓了,又噴了幾棵,這才放好農具關上門空手走回紹風家去。

  到家的時候,紹風正在做飯,真感謝他會這麽乾,不然自己可辛苦了。自己不能白吃白住,也得拿出一些生活費給他才行。

  吃飽飯的時候,吳定乾拿出兩張紅色的一百元人民幣,道:“紹風,這錢你拿著吧!”

  孔紹風看了看,說:“什麽意思?”

  “就當是我住在這裡的生活費。”

  “你什麽意思?”孔紹風有點生氣地說,“你當我是什麽人,我們是兄弟啊!”說著,站起身,手中拿著的筷子用力地甩在了桌上,然後進了房間關上門不出聲。

  吳定乾見了,收回錢,歎了幾口氣,微笑了一下,因為他還記得跟自己是兄弟,收拾好飯桌,洗了碗筷便睡中午覺。一睡,竟然累地忘了起來,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正,又出發了。

  這一忙,又是忙到了傍晚,依然是隻噴了一畝左右,慢慢收拾農具回家。到紹風家的時候,門開著,沒有人,想必他又是去老竹塘了,自己得燒水做飯。有了經驗,火一下子燃旺了起來,不會像前幾次一樣,濃煙滾滾地噴出。

  飯好的時候, 孔紹風又提著兩尾魚回來,卻是大鯉魚,可肉嫩味鮮得很!兩人依然一起默不作聲地吃飽了飯和洗了澡。孔紹風進了房間,吳定乾在床上翻起了隨身帶來的一本農物書,一頁一頁地閱,了解了許多,但也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惟有實際行動才能慢慢體會。看倦了,這才放下蚊帳睡覺,這一晚並不會很疲憊,因為睡了午覺,合上眼,過了良久才平靜地睡著了覺。

  到了深夜的時候,木門又忽然“呀”的一聲開了,依然走出了一個人來,開著了燈泡坐在門前的地板。這時,吳定乾朦朧地醒了一會,深夜到處安靜得很,馬上沉睡了下去。而這個人一開始不是唱歌,是靜靜地垂著頭髮呆,過了良久,不知是不是傷心,竟然又抽噎起來,抽噎了良久,開始唱了:“你笑我笨,我承認,對愛我沒天分,但你應該知道我會為你奮不顧身。你說我不象別的男人,那麽聰明沉穩,但你應該明白,我的真心有幾分。請別再隱藏,你的渴望,地久天長,有人整夜無休默默陪在你身旁……”

  吳定乾已被前幾句歌驚醒,沒有作聲,而是靜靜地聽下去,“無論走到什麽地方,受多大的傷,有個人願意為你分擔。讓我陪你吃苦,讓我給你幸福……”吳定乾依然聽著,認真地聽著,慢慢地泣不成歌了,“讓我……全心……全意為你……打造一個……愛的國度……讓我陪你……吃苦……讓我……給你幸福……讓我的愛……變成你的全部。”最後唱完了,竟然哭了起來。吳定乾早已聽出這熟悉的聲音,從窗口望了望,有一個背影坐在地板上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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