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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石花劫》第16章 佳人難覓
  眾人聽他一番胡攪蠻纏,直氣的胸口都要炸開。行空方丈黯然歎息,痛聲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你……你真是聰明,編造出這樣的罪名來滅口。”語聲沉痛,神情淒苦。眾人皆明白行空方丈的心思:各人一生在江湖中闖蕩,所求者不過“俠義”二字,但敵人卻將“賣國奸賊”惡名強加在身,這讓人如何能夠接受?行空方丈連說的三個“你”字,顯然所指是朱元璋,他不願再提朱元璋名字,實是他此時早已恨極朱元璋用心歹毒。

  丁前溪怒道:“姓葉的,你既知丁某是‘黑鷹旗’刺客,為何不將我也帶走一齊殺了?”葉修身冷笑道:“你急的什麽?等砍了這些老東西的頭,還怕沒人來慢慢炮治你麽?”丁前溪冷笑道:“你忒也將丁某小瞧了,丁某豈是懼死之人?勸你乘早收了心,不如一刀將丁某殺了來的爽快。”葉修身道:“我豈能容你輕易便死?一會兒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個中滋味,包你好受的緊,哈哈!”曾彥亭忽然大喝一聲道:“奸人卑鄙無恥,瞧我不取你狗命!”右手一揮,一團白晃晃的的物事直朝葉修身頭頂飛去。近旁一名侍衛眼明手快,喝道:“大膽,敢行刺葉大人?”拔出腰間長劍,朝那物事急劈。眾人但聽得“啪”“嗆啷”“嗆啷”幾下連響,那侍衛已將白色物事當空擊破,掉落地上,摔的粉碎,卻是個白磁碗。

  曾彥亭這一擲,若然內力未失,別說一個侍衛,便是十個侍衛,也是抵擋不住。他內力既失,準頭雖然依舊,但磁碗去勢已不複凌厲,是以那侍衛拔劍格擋,輕易便磕飛磁碗,葉修身這才逃過一擲之厄。但那侍衛長劍擊碗之力甚猛,將白碗磕裂成兩半,內盛黃色液體便灑濺在了葉修身與其他近身侍衛的身上。葉修身頓時大駭失色,立時便想:“這些江湖草寇,隨身藏有致命毒藥,這水液沾在身上,尚有余溫,卻臊臭難聞,又是什麽毒藥了?”一時彷徨無計,腦中一片空白。卻聽得侍衛紛紛叫道:“尿,是尿,老東西好不要臉!”

  眾人亂作一團,曾彥亭哈哈大笑,頓足叫道:“唉,可惜,可惜!唐老弟,若是你的寶貝藥囊不被搜去,取些‘腐骨茶’‘蝕屍散’之類的玩意兒放在尿水裡,可多麽有趣?”原來曾彥亭對葉修身的囂張跋扈甚是氣惱,他本是個喜歡惡作劇之人,當下存心要嚇唬嚇唬他。恰好他身處黑暗角落,遂乘柯守誠與葉修身爭論之際,解開褲子,悄沒聲息將尿液撒在空著的磁碗內,悄悄走上前來,大喝一聲,朝葉修身擲去。

  葉修身遭此戲弄,本是惱怒萬分,轉念一想:“這尿水雖然臊臭,對性命倒是無礙。”不由暗自慶幸。他生怕再有變故,吩咐道:“將這九人一齊押送出去,等候發落。”當下眾侍衛擁上前來,兩人一個,將行空方丈等九人捆綁結實,押解出去。鐵門“咣鐺”一聲,重又關上,丁前溪但聽得腳步聲漸漸離去,暗自替幾位前輩安危擔憂。

  他躺下身來,苦苦思索,為何這姓葉的沒有將自己一齊抓走?前日夜間行空方丈等人被押送到此,瞧當時情形,確有長久羈押的勢頭。只是後來唐森前輩辨識出大夥兒身中的乃是生石花之毒,行空大師又戳穿了朱元璋卑鄙行徑,恰巧又為姓朱的聽到,是以狗皇帝才突然改變主意,要殺人滅口,以免夜長夢多,露出了自己醜惡嘴臉。然則……然則其時我也身處其中,他卻為何不將我一齊殺了來的乾淨?是了,行空大師等人在江湖中聲望極高,

隨便捏造一個“互通款曲”的罪名一定不能讓武林同道心服口服。朱元璋存心要謀殺各位前輩,又要欺世盜名,叫武林同道都知道各位前輩身犯死罪,不得不殺。姓葉的狗官將各位前輩帶走,接下來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酷刑逼迫我誣陷各位前輩投敵賣國,然後名正言順冤殺各位前輩。哼,丁前溪雖然年輕識淺,卻亦不是賣友求榮,貪生怕死之輩,任你機關算盡,也休想從我口中掏出半個字來。  他既已想通其中關節,便不如何驚慌,暗自尋思:“待狗官逼迫之時,我且做一回啞巴便了,左右不過是個‘死’字。以前書塾先生教我誦讀老子的《道德經》,裡面有一句話,叫做‘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這句話說的真是對極了,一個人連死且不怕了,還有什麽能嚇得住他?”眼見洞外天際泛白,這一夜又將過去。掐指算來,已在牢中度過六夜,只是不知這段時日,師妹卻是又去了哪裡?可是已回到華山去了?心中甚是悵然。

  林湘若一覺醒來,推窗而望,當空一輪紅日噴薄生輝,白亮亮的光線直刺的雙眼也無法睜開,遠處街面上人來人往,買進賣出,甚是熱鬧。她忙忙洗漱完畢,穿戴整齊,見師哥那邊廂仍沒有動靜,心想:“師哥一定還未起身,他昨日加急趕路幾百裡,本就疲累,又與吳世風惡鬥,便是鐵打的身體也架不住,我還是別驚動了他,且去買些糕點果品回來。”輕輕關了房門,獨自離開客棧。

  從小到大,她到過最遠的地方沒超過華山方圓百裡,如今猛然間來到風景秀麗的江南水鄉,流連在繁華市肆之中,耳中所聞是吳儂軟語,眼前所見是樣樣驚奇:桂花糕軟糯,芝麻餅酥脆,油紙傘輕巧,香羅扇精致……什麽都是好的,什麽都想買下來,隻覺得一雙眼已經不夠用了,一顆心如小鹿亂撞,似乎要從胸腔中跳出才好,真真說不出有多歡喜。直到巳時將盡,雙手提著兩大包好吃的好玩的,凱旋而歸。卻見丁前溪的房門仍舊緊緊閉著,心下甚奇:“師哥怎地還未起身?”走上前去,輕輕敲門,叫道:“師哥,師哥……。”那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隙,原來房門並未拴上。

  推門進去,只見蚊帳拉起,床上只有一張涼席,並不見丁前溪的身影。她心中更加好奇,心想:“師哥這是去了哪兒?是了,我出去這麽久,師哥醒來後沒見著我,知道我貪玩好動,只怕正在市集上找我呢!”想到這裡,心中一寬,快步來到自己房內,看看丁前溪有沒有留下什麽便箋之類。窗前門後,桌椅抽屜,一一尋遍,不見片紙,心中大為失望,氣呼呼道:“哼,師哥,平日裡淨是你在說我做事毛躁,這一回,你害得人家為你擔心,瞧你怎麽說辭!”又想:“等他回來,我假裝生氣,對他不理不睬,待他向我道歉之後,平日裡他如何說我,我便如何說他,嘿嘿……。”想到開心之處,不覺笑出聲來。

  眼見已是晌午時分,店伴送來飯菜,她草草吃了,在房中等候,卻直至未時將盡,也不見丁前溪回來,心中不由大是焦急:“再過一個時辰,‘英雄宴’便開始了,師哥再不回來,怎能趕得及?”她一向冰雪聰明,機智多變,心想如其在此苦等,倒不如先到柳蔭閣去瞧瞧,師哥終究也是要去柳蔭閣。計議已決,便收拾了行李,離開四方客棧, 前往柳蔭閣。

  她急衝衝趕到柳蔭閣,“英雄宴”尚未開始,但見十幾個雜役正在懸掛彩綢和燈籠,另有數十雜役進進出出,將一壇壇陳年佳釀抱進大廳。其時大廳內人聲如沸,好幾百江湖豪客濟濟一堂,各幫各派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聚在一處寒暄敘舊。但這一切均與林湘若無關,她心中眼裡便只有丁前溪。她不敢在人群中走動尋找,只怕人多更容易眼花繚亂,反倒不易找到。於是靠牆站著,一個一個的看過去,不放過每一張面孔。她見到路青山和劉海石已先她而至,正在一處敘話,又見到周慎領獨自從正門進來,然後聶中行帶著弟子們也到了。這些人都與她不相乾,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見到,她心頭越來越是著急,一面安慰自己師哥一定會來,一面又隱隱有不祥之兆。

  她有心要找人問一問,但她初出江湖,諾大一群人,卻沒有一個熟識的朋友。聶中行師徒她倒是認識,但這幾人明顯與“朋友”二字沾不上邊兒,開口相求,沒得讓他們笑話奚落。少林寺行空方丈慈悲為懷,丐幫柯幫主急公好義,這兩位前輩德高望重,求他二位幫忙,要強於求聶中行千百倍。她滿大廳尋找行空方丈與丐幫柯幫主,不僅僅是他兩個,連昨日與他兩個一起的其他幾位幫派掌門也沒見蹤影,心想:“那幾位前輩位高名重,恐怕要到宴席開始才能到來。師哥,師哥,你到底去了哪兒了?”眼見得窗外紅日漸漸西沉,大廳內燈籠采綢已經布置妥當,群豪陸陸續續入廳就座,她心裡愈來愈是惶懼不安,空落落茫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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