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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石花劫》第19章 獨闖相府
  由是心意更決,迅速穿戴完整夜行衣,悄悄出門,辯明了方向,展開身形,直奔過去。她未始沒想過這是敵人設下的圈套,但好比是一個行將餓斃之人,忽然間眼前一桌飯菜,有幾人還會細細考量其中是否放了毒藥?不一刻便來到相府近前,其時正是醜寅相交時分,四周寂寂無聲,冷月懸於西南天角,隔著一層薄雲,清輝朦朧。院中高樹婆娑,樓宇林立,黑黢黢瞧不分明,像極一個個作勢欲撲將上前的猛獸,叫人望而生畏。

  她等了片刻,暗自奇怪:“為什麽沒見到巡守的哨衛?”當下也管不了那麽多,悄悄潛入院中,卻很快發起愁來。原來她雖然一向聰慧,可決意行刺胡惟庸時,本是憑了一時的血氣之勇,並未周詳謀劃。及至潛入相府,才發現其中亭台軒榭房舍閣樓星羅棋布,雜然不可勝數,直費了約莫半個時辰,也不知胡惟庸身在何處。眼見天色泛白,府內各處雜役陸續起身做事,燒茶煮飯,掃地澆花,她不由大是焦急,心想再不離去,只怕片刻之後眾目睽睽之下再也無法脫身。好在園內障礙物極多,她東躲西閃,逃過眾仆役耳目,自非難事。須臾間已到院牆邊角,正待翻牆逃遁,不意腳步聲驟響,正有三名雜役從拐角處迎面走來。林湘若心下略慌,好在挨牆處有個小小假山,當下不容遲疑,縮身藏在假山之後,隻待這三人走過,再便宜行事。哪知假山背光處正有一名雜役小解完了,在整理衣褲,抬眼見林湘若慌慌闖入,蒙頭遮臉,身著黑色,手持利器,料想此人定非善類,張嘴便呼。

  林湘若怎能讓他叫出聲來?刹那之間,她心念電閃,伸指便戳對方“膻中”要穴。“膻中穴”乃人體胸腔內氣流必經之所,那雜役嘴巴甫一張開,便即中指,一股氣流頓時卡在腹內。他空自張了幾下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滿臉皆是詫異之色,軟倒下去。林湘若雙手平托,將其輕輕放在地上。這幾下甚是乾淨利落,那三名雜役從一旁經過,絲毫也沒有發覺。待那三人走遠,她暗自尋思:“我先將這雜役藏好,免得讓人發現了,又憑空生出事端來。”上前補上幾指,讓他幾個時辰之內動彈不得。又抓起他的雙腳,欲拖進假山洞中藏匿。忽然之間,她心念一動,暗道:“我為何不穿了他的衣褲,扮著他的模樣?白日裡找人,豈不要比夜間容易的多?”想到為今之計,唯此一途或可找尋到師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迅速將那雜役外衣除下。那雜役帽衫鞋褲都是土灰色,布料質地很是粗糙,一見便知是豪門富戶家裡那些下人們的穿著。林湘若也管不了那麽多,且胡亂穿了再說,見衣衫前襟繡著一個“喜”字,後背繡著一個“四”字,她也不解是何意。相府雜役自然不能腰懸利器,隻得將青鋼劍解下藏好。

  收拾停當,確定四周無人,便若無其事般走將出來。她實不知自己要往哪裡去,就只怕遇到他人上前與她說話,是以盡揀偏僻曲徑小道前行。她走走停停,細心留意園內布局,以免迷失方位,不覺來到一片花樹之前。迎面抬來一座花轎,十數名雜役仆婦簇擁在旁,林湘若躲閃不及,心中暗叫:“糟糕!瞧這陣勢,沒準正是相府的哪位夫人小姐要出府遊玩。這位夫人小姐興致高昂真叫非同一般,天才亮便整裝待發,這當口我可不能跑,叫她瞧出破綻。”低著頭,拐入左側小徑,一步一步背向前行,忽然背後一人叫道:“四喜兒,你站住了。”林湘若心想:“這位不知是夫人還是小姐的人嗓音倒是好聽。

”卻不敢回頭,繼續朝前行走。背後又一人叫道:“四喜兒,七夫人叫你呢,怎地還不停下?”嗓音粗啞,是個男子。林湘若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時再明白不過,那聲音叫的便是她,心道:“是了,這套衣衫前襟是個‘喜’字,後背有個‘四’字,可不正是‘四喜兒’?這可怎麽辦是好?”她一時彷徨無計,心想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果真情勢不對,我拚死抓住轎中那個七夫人,大不了魚死網破。站住了身子,右手扣住數枚銅錢,慢慢轉過臉來。  適才叫她的那人一副管家模樣打扮,微胖身材,此時正一臉不耐煩,朝她直叫道:“四喜兒,你還傻站著不過來?七夫人叫你呢!”林湘若心中詫異非常:“這管家的是蠢材,他明明已瞧見我,卻仍將我當成四喜兒,難道他有什麽陰謀詭計?”但事已至此,情勢不容她退避,隻得硬著頭皮走到那管家跟前。管家已忍不住大發牢騷,氣呼呼道:“四喜兒,不知道是叫你的麽?為何不應話?你這好吃懶做、又蠢又笨的混小子,準是將來喜兒的話又忘了,是不是?”林湘若見他一臉怒色,不似在做戲,她並不知這“來喜兒”是何許人物,當然更不能開口詢問,隻好順著他的話道:“是,是,小的愚蠢,又忘了……。”正不知該如何說法,轎中的七夫人早已等的失了耐心,說道:“好了,好了!胡總管,別難為他了,山野村夫,不知規矩,也是常有之事。什麽‘福祿壽喜’的,便是我也糊塗了,何況是他?他不明白,胡總管多加教導,時日長時,自然就記住了”那胡總管對七夫人甚是恭敬,連聲道:“是,是,七夫人菩薩心腸,胡安知錯了。”轉過身來,已換成嚴厲神色,說道:“四喜兒,我再教你一回,你可用心記住。只因此次‘擷英盛會’賓客雲集,府裡人手不足才雇了你們四十個人來做短工。四十個人,十人一組,分成‘福祿壽喜’四組,你胸前那個‘喜’字,意為你是‘喜字組’,領隊的是來喜兒;與你後背那個‘四’字,合在一處便是你在府中的名字,就是‘四喜兒’。你此次若是乾活賣力,過不多時待到二小組大婚,我自然會派你好差事。個個皆像你這樣,偷吃懶做,調動不靈,便是再雇上四十人也是不夠。你再使奸,瞧我不扣光了你的工錢。”

  林湘若聽了胡總管一番絮絮叨叨,這才明白他見到自己為何一點也不驚異,原來大家夥兒都是新來乍到,彼此並不熟識,隻為方便呼叫識記,才將一眾人等編成號碼代替。她心裡暗自思量,臉上神色愈恭。胡安見她一副老實模樣,心中不愉之意漸平,說道:“來福,七夫人吩咐,送飯菜的事由四喜兒陪著你去。來壽就不要去了,你熟悉路徑手腳麻利,趕緊些去寺裡打點布置,七夫人的轎子隨後便到。其他人也都給我放利索些,今日六月十九觀世音菩薩生辰,延誤了七夫人進香大事,我瞧哪個能擔待得起?”

  林湘若暗自思忖:“瞧這胡總管在其他下人面前頤指氣使,模樣派頭,可知其在府中地位著實不低。但他在七夫人跟前低眉恭順,屏氣斂聲,又可知這七夫人必深得奸相歡心。”她有心孤注一擲,要將轎中的七夫人扣住當作人質,逼迫胡惟庸交出丁前溪。然則一來她不能僅憑著黑衣人那張圖畫冒然斷定丁前溪就在相府中,二來又想到既是榮寵無限的七夫人親自吩咐下人準備飯菜,難不成這飯菜是為胡惟庸準備的?若果真是胡惟庸,那便好了。便在舉棋不定之間,胡總管已帶著眾雜役仆婦護送著七夫人的花轎遠遠的去了。來福走上前來,林湘若一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只見他手中拎著一個食盒,外形甚是陳舊簡樸,雖不知其中盛的是什麽食物,但顯然不是為胡惟庸備下的。來福也不說話,悶聲穿越過眼前那片花樹,沿著一條鵝卵石小徑快步前行。他不說話,林湘若求之不得,當下緊跟其後隨行。

  林湘若怕來福生疑,是以不敢離他而去,二人才走了一段路,林湘若忽然發出“咦”的一聲輕呼,來福略略停了停腳步,問道:“四喜兒,你來過這裡麽?”林湘若趕緊應道:“沒,小的才到府裡來,沒來過這裡。”來福道:“那你為什麽驚叫?倒似你來過這裡一般。”林湘若道:“小的見到前頭那個大房子,又大又好看,忍不住吃了一驚。”來福哈哈笑道:“傻小子沒見過世面,這算得了什麽?府裡比這大比這好看的房子多的是,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瞧。快走吧,別耽誤了正事。”林湘若連聲稱是,心中暗叫慚愧,差點就露了馬腳。她適才吃驚輕呼,只因她三天前來過這裡,她口中所說的大房子,正是她曾經淚灑神傷的柳蔭閣。之前她未瞧見,只因那片花樹甚是繁密,遮蔽了視線。

  其後的路林湘若都認得,與上次反其道而行。二人穿過柳樹林,又走過遍地菊樹的五彩石徑,她見來福雙腳並沒有停下的意思,心中暗自尋思:“出了這‘素菊坊’,便是‘綠野別苑’,與之毗鄰的是秦淮河,難不成這七夫人果真菩薩心腸大發,要我二人代她前來喂食河中魚蝦普渡眾生麽?她那樣一大早急急令人購買香火紙錢,虔誠禮佛,若說喂食魚蝦,積德行善,又是什麽稀奇事?”心中胡亂猜想,二人已出得“素菊坊”,經窄巷,過石橋,來到“綠野別苑”。林湘若忍不住心中好奇,笑問道:“來福……大爺,這飯菜究竟要送給誰個吃?這裡除了花草樹木,也沒見得有人啊?”來福笑道:“誰說這裡沒有人了?你瞧那座假山,外人看去,它就是一座假山,實則內裡大有乾坤,今日來福大爺讓你小子開開眼。”林湘若訝然道:“你說這假山裡藏著人?”來福哈哈一笑道:“小子言語不確切,不是藏著人,而是關著人,都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它看著是一座假山,實則是個囚牢。你瞧旁邊那座高台,前幾天一堆江湖中人在此比武,就在眼皮底下,他們也不知道這是一座囚牢。”來福口中說話,足下不停,已來到假山近旁。林湘若恍然大驚,不知為何,她愈是靠近這座假山,愈是忐忑不安,一顆心愈是跳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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