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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石花劫》第27章 聽雨軒中
  一時風停雨住,天際唯余殘雲嫋嫋,狀似銀紗,卻瞧見左近幾丈開外有間瓜棚。二人來到棚前,幸喜棚內無人,那瓜棚搭建的甚是結實,棚頂茅草亦厚,是以雖經風雨,裡面卻甚是乾燥。林湘若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丁前溪卻絲毫睡意也無,曲指算來,今日已是中毒第六日,唐森曾言及,一個人中了“生石花”毒,會在一個月後發作,華山千裡迢迢,偏偏師妹又受了風寒,不知何時才能回去。忽然間雷鳴電閃,那雨又下了起來,其時正是下雨時節,時停時下,最是正常不過,是以他也不以為意。坐在林湘若身旁,揮袖為她驅蚊,心裡想著這六七日來的經歷。幾次伸手觸摸林湘若額頭,並不燙手,心中略寬。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聽到一個聲音叫道:“啊,齊大哥,我們來晚了,奸賊已將‘點蒼派’的五個兄弟全害了。”丁前溪吃了一驚,趕緊伸指扒開茅草,透過洞孔望去,棗林那邊似有火光,心下明白,說話之人已發現那些屍體。過了半晌,十數人一齊問道:“齊大哥,怎樣?”一個渾厚聲音道:“那奸賊果然有些手段,‘點蒼派’五兄弟傷口皆在頭頂‘百匯穴’,一招致命,各位兄弟,那小賊不過二十多歲年紀,怎地如此厲害?”丁前溪心想:“這姓齊的是個細心人,瞧出了五人致命傷處,只是他言語間聲音發顫,帶著寒意,未免對不住‘大哥’二字。”便聽得另一人粗聲粗氣的道:“齊大哥,你很害怕麽?格老子的,咱們這麽多人,一會兒遇見他,大夥兒一擁而上,還怕不能將小賊剁成肉醬?”這人口音極重,一聽便知是四川來的好手。數十人一齊叫嚷:“郎大哥說的對,咱們幾十號人,竟敵不住他麽?”“大夥兒一擁而上,將那小子剁了。”“不錯,剪除武林公害,用不著單打獨鬥。”丁前溪心中一凜,暗道:“‘川上無常’也來了麽?這人凶殘成性,為禍江湖,十年前被師父打成重傷,跌下高崖,想不到今日會在此地重現,那一定是報仇來了。”

  忽然另一人道:“那小賊已向西逃走了,大夥兒在此吵吵嚷嚷,有何用處?”丁前溪聽出那聲音正是吳世風。那齊大哥道:“姓丁的小賊害人無數,咱們但有一口氣在,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亦要取他狗命。”吳世風笑道:“何必要到天涯海角?咱們徑直去華山找姓林的要人便了。前面便是虎尾灘,此間有條捷徑,大夥兒加緊趕路,必可先於小賊一步到達,以逸待勞。”眾人齊聲稱道,吵吵嚷嚷,接著馬蹄聲響起,一夥人徑直去了。丁前溪舒了口氣,心想適才風雨交加,定是林中枯枝敗葉將腳印覆蓋住了,那些人才沒有循著腳印尋來。

  敵人遠去多時,丁前溪兀自沒有睡意,適才親耳聽到吳世風言語,確定是神刀山莊從中作祟,挑動江湖各大門派與華山生仇,隻待時機成熟,神刀山莊振臂一呼,各大派群起而攻,那時華山派勢單力薄,豈能幸免於難?黑夜之中,他默默想著心思:“神刀山莊此次志在必得,處心謀劃奸計,自己所受冤屈真是百口莫辯,明日若繼續西行,只會害死更多無辜性命,最終給華山派帶來無盡災難。師父待我情深意重,我怎能貪生怕死,做豬狗不如的事?賊人既料定我會西行,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明日且去應天府大鬧一番,當眾將神刀山莊的陰謀抖露出來。如此一來,那姓葉的狗官定不會放過我,哼,若能因此而戳穿神刀山莊的計謀,使武林同道免遭陷害,丁前溪又何懼一死?”俯身看視林湘若,

靜夜中呼吸勻暢,睡的甚是香甜,心中暗自歡喜,想到:“師妹畢竟是習武之人,些些風寒,諒不能將她如何,這一覺醒來,身子便可痊愈,自己此行九死一生,凶險甚多,我怎能帶著她身陷險地?”念及於此,從包裹裡取了些碎銀,將大部分留給林湘若,悄悄出了瓜棚,辯明了方向,大步離去。  其時雨住雲開,明月當空,樹影婆娑,小徑分明。一口氣急行十余裡,隻覺著神困力乏,睡意陣陣襲來,見前方細流淙淙,木橋橫架,水畔有堆亂石,遂上前揀了塊平整的,和衣側臥,瞑目歇息。醒來時天色已明,又見天際烏雲流淌,不肯盡去,只怕隨時便會下雨。登石極目遠眺,隱隱可見應天府城樓高高聳立。當下不再猶疑,徑直前行。

  不一刻已至繁華街肆,此時早市已罷,街面上商賈依舊熙熙攘攘,往來送迎。不久風起雨至,初時滴滴嗒嗒,但經不住那風勢助力,雨水愈漸稠密。丁前溪找尋避雨之地,抬眼瞧見拐角處有老大一座酒樓,門臉上懸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匾額,醒目的排著三個大字:“聽雨軒”,心想這名字起的甚是流俗,卻應極眼前之景。他因景生情,邁步入內,只見大廳內已有數十人,沿牆壁廊柱或蹲或坐,瞧衣衫裝扮皆為暫避暴雨而來。店伴雙眼賊精,隔一層布也能瞧見兜裡有錢還是沒錢,於是懶得上前搭理。忽見丁前溪舉步入內,趕緊起身笑臉相迎,笑道:“這位爺,樓下人多,請樓上入座。”丁前溪頷首稱謝,舉步上樓,卻聽得一人大聲道:“這是什麽酒樓?沒酒沒菜,還開張作什麽?當真要我兄弟幾個在此聽這鳥雨麽?”丁前溪微微訝異,心想辰時剛過,這人卻又要吃飯。止步瞧時,卻見三條漢子正圍著一個掌櫃模樣的人吵嚷。那掌櫃急的連連作揖,賠笑道:“各位大爺,樓上稍待,即刻便好,即刻便好。”那三人仍是不滿,口中說些難聽話語,丁前溪瞧的無趣,徑上樓來,此時吃飯尚早,樓上空蕩蕩的,他便選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未幾,“蹬蹬蹬蹬”之聲大作,那三條漢子也上得樓來。當先那人一臉虯須,身材魁巍,舉止粗獷,便是適才和掌櫃爭吵的那人。緊隨其後的是個身著灰衣的黑瘦漢子,頎長身材,一雙手大的出奇。第三人卻似個暴富的財主,白白胖胖,青色長衫,手搖折扇,神情洋洋自滿。丁前溪心道:“這三人外貌各有特點,任何人只要看過一眼,便絕不會再忘。”三人坐下之後,高談闊論,盡是些江湖上的雞毛蒜皮。虯髯漢子聲音大的出奇,便是丁前溪不想聞聽,亦是不能,是以隻一會兒工夫,他已隱約聽出這三人原來是住在一處島嶼之上,此番是首次來到中原。

  店伴端來香茗,丁前溪要了一盞,輕輕囁吸一口,但覺茶香撲鼻,沁人心脾。窗外雨點敲打在支起的窗扉上,滴滴嗒嗒,亂而無序。街巷裡七八頑童在雨中穿梭追逐,一路嬉戲歡笑,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心中卻是無比失意寂寥。便在這時,耳際飄來一絲琴音,略一定神,辨出琴音是從樓下傳來,接著便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和琴而歌。那琴音淒涼婉轉,一直在徵、羽二音間遊走,歌聲咿咿啞啞,單薄沙啞,直讓人肝腸寸斷。丁前溪呆呆出神,五髒六腑似乎被掏空般難受,隻覺得此音此曲,便是為自己而作,直想放聲慟哭。

  虯髯漢子忽然一拍桌子,叫道:“掌櫃的,是哪一個在下面鬼哭狼嚎?沒的讓人心煩!擾了幾位大爺吃酒興致,你莫指望得到一錢銀子!”那掌櫃的頓時慌了,連聲巴結虯髯漢子,又埋怨那賣唱的道:“秦婆婆,你又來了,彈來彈去,又不彈些好聽的曲子,小店的客人都叫你嚇跑幾回了。”便聽得一個蒼老聲音道:“劉掌櫃,這幾日連累你生意清淡,我心裡可不知有多慚愧。原本今個一早便走的,你瞧,這雨卻沒個歇的。我與紅丫至今滴水未進,見有這麽多大爺在此,便讓紅丫唱幾支小曲,想請各位大爺賞幾個饅頭錢。”丁前溪探身望去,見那與劉掌櫃說話的秦婆婆是個極老的媼婦,佝腰駝背,銀發皓首,瞧不見臉面。她身旁站著個身著紅衣的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生的十分消瘦,此時卻緊緊抓著那婆婆的手臂,雙眼中盡是受驚害怕的神色,自然是因劉掌櫃要趕她離開所致。

  丁前溪見這一老一小二人情景,不禁起了同病相憐之心,正欲取些銀兩相贈,卻聽得虯髯漢子撫掌道:“原來是兩個可憐人!大哥,這樣的事既是叫咱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丁前溪心中一動,心道:“不忙,且看這三人如何!”主意已定,便把盞靜坐,冷眼旁觀。那財主模樣的人微微點頭,正色道:“不錯,大丈夫行走江湖,扶危濟貧,原是根本,只是我們冒冒然贈人銀兩,未免不妥。”虯髯漢子一愣,道:“大哥有何高見?”那財主模樣的人道:“三弟,你倒是仔細想想,這祖孫二人與我們素不相識,忽然間收受我們的銀兩,感激之余,從此欠下一個大大的人情,只怕此後久久無法釋懷。我們行走江湖,豈能圖那個虛名?不如請那二人上來,彈唱一曲,再將銀兩相贈,算作賞錢,豈不是更好?”虯髯漢子雙手一拍,讚道:“大哥言之有理,如此既幫助了她們,又不露相助的痕跡。”丁前溪見這三人如此豪爽仗義,那財主模樣的人又極善解人意,心中暗暗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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