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毅道:“公差大人,你可別拿你手中那明晃晃的家夥來嚇唬人,咱們行走江湖,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今日有緣,不如一起來玩個新花樣,你若贏了,姓丁的歸你,怎樣?”錢世通暗自尋思:“瞧這三人氣度,沒有一個不是厲害至極的角色,自己說要砍殺他三人,不過是一時氣話罷了,當真拚起命來,僅憑一己之力又怎能夠?”念及於此,冷冷說道:“什麽遊戲?比賽喝酒吃肉麽?錢某可不你對手。”安志毅哈哈一笑,也不理會他言語中的諷刺,道:“那也沒什麽,咱們刀口上過日子的人,也沒什麽花花腸子,自然還是以武功高下定奪這小子歸屬,你以為如何?”言罷雙眼斜睨錢世通,神情輕漫之極,此時尚未比試,倒像他早已贏定了錢世通一般。錢世通豈能甘心為他氣勢所壓?冷笑一聲道:“如何比試,願聞其詳。”安志毅道:“好極,年輕人做事果然爽快。安某兄弟三個就在這裡,由你任選一人出來,若能受得住他一掌,便是你贏了,姓丁的歸你,如何?”
錢世通心中“突”的一跳,暗自思忖:“這三人狂傲自大,目中無人,武功必有過人之處,卻緣何江湖上沒有他們名頭?這個叫安志常的黑臉瘦漢一直默不作聲喝酒,對眼前事直如不聞,愈是這樣的人,武功愈是深不可測;這安志毅魁巍雄壯,是個孔武有力之人,掌力自然不可小覷……。”心中正自盤算,安志毅甚是不耐,急道:“官差大人,爽快些罷,我大哥最不擅使掌,你選他便了。”錢世通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錢某技不如人,只有放下顏面佔你便宜了。安兄,請!”舉步大廳空闊處,雙腳不丁不八,含笑而立。心中暗想:“這安志毅故意說他大哥安志恆掌力最弱,其意顯是以言語相激,要我在他與安志常二人中任選其一比試。哼,錢某自十一歲始便在江湖上打拚,豈能著你的道?”
錢世通說話之時,雙眼便瞧著安志常,見他臉上有一絲失望一閃現而過,同時右手忽的一動,帶動桌上杯中酒水微微晃動,不由暗自竊喜,心中又多一份勝算。安志恆站起身來,笑道:“甚好,甚好!”忽然雙掌交錯,夾著一股風勢,惡狠狠地拍向錢世通胸口。丁前溪甚覺詫異:“瞧安志恆這一掌氣勢逼人,怎地掌式卻如此笨拙?倒似個尋常市井武師。”忽然間又明白過來:“師父曾說過‘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武功練到高深處,便是平常至極的招式,一樣取人性命!”
錢世通見安志恆雙掌拍出之際,兩袖飄飄,風聲獵獵,心中不由大是後悔:“原來這人看起來虛浮不堪,掌力卻是厲害至極。我隻防著安志毅言語相激,哪知聰明反讓聰明誤,正是虛虛實實,莫能辨也!這一掌若讓他拍實了,哪裡還有命在?”千鈞一發之際,忽的向旁急躍,避開掌風,同時右掌一翻,急拍安志恆後背,便聽得“啪”的一響,已然擊中。安志恆立足不穩,俯身向前直衝,卻為一隻竹椅所絆,摔成“狗搶屎”。丁前溪喟然長歎,心道:“只不過是個尋常角色。”錢世通卻一驚呆住,仿佛遇上了世上最不可思議之事,一刹那間,腦中一陣迷惘,臉上神色古怪之極。
卻聽得安志毅怒聲喝罵道:“好小子,竟敢使詐?”呼的一聲,將一團黑乎乎的物事脫手擲向錢世通。錢世通猛然間驚醒,那物事已至眼前,他無暇細瞧,百忙中揮掌直擊,“啪”的一聲輕響,觸手極是滑溜油膩。心中一驚,暗道:“這暗器如此怪異,
只怕有些不妙。”便在此時,白晃晃的一團物事同時襲到,他再也無法避開,腦中靈光一閃,暗叫:“我命休矣。”頭臉猛一陣巨痛,火燒火燎般讓人十分難受,心頭閃過一絲不祥之感,知道暗器中放了毒藥。刹那之間,錢世通連番遭襲,其時僅是眨眼工夫。劉海石守在樓道口邊,其余四名衙役立在窗前,離他皆有一段距離,是以雖有心相救,也是鞭長莫及。錢世通臨危不亂,向後急躍,雙掌左上右下,護住周身要害,慢慢睜開眼來,再瞧“安氏三俠”,正含笑而立,神情很是得意。再細瞧時,不由肺也氣的炸了,原來安志毅擲向他的油膩之物是一尾紅燒鯉魚,安志常卻將滿滿一缽肉湯潑向自己頭臉。其時天氣炎熱,肉湯本就極難冷卻,是以爭論許久,湯水灑落時仍將他燙的生疼。 “安氏三俠”既以兄弟相稱,共闖江湖,武功必在伯仲之間。以此說來,錢世通輕輕一掌能將安志恆擊倒在地,則另二人亦自不在話下。只是他萬難想到安志恆聲勢嚇人,竟然如此不堪一擊,倒讓他須臾間難以適應。好比一個人伸手去提起一包重物,擺好架勢使出吃奶氣力,不想這包裡卻是些沒有份量的枯草棉絮,因力道使的猛了,失了平衡,必要摔老大一個筋鬥。
內中一個侍衛喝道:“你們要不要臉?說好單打獨鬥,怎地一齊上了?”安志毅雙眉一挑,怒道:“哼,誰個不要臉了?要說不要臉,也是姓錢的先不要臉。咱們先前說好了光明正大打一架,那便要光明正大打一架。卻又來使詐,又怪得哪個?”錢世通罵道:“誰個使詐了?你信口雌黃!”安志毅冷笑一聲,道:“人說官字兩個口,此言非虛,是非對錯全讓你說盡了!我問你,比試之前,咱們定了什麽規矩?”錢世通道:“在場人人聽得清楚,你說只要我能擋住你們三人中任何人一掌,便算作打敗了他,姓丁的歸我。”安志毅又是一聲冷笑,道:“不錯,你記的很是清楚。然則我大哥出掌時,你自當挺胸受他一掌,為何竟跳開?這不是使詐又是什麽?”錢世通不禁呆住,不想世上竟有如此胡攪蠻纏的人,直氣得青筋綻出,連話也說不出來,道:“我……。”安志毅厲聲喝道:“你應允接我大哥一掌,便該老老實實的接他一掌。言而不行,便是不信,為官不信,怎能造福百姓?我瞧你必定是個貪生怕死的汙吏。”
丁前溪不禁莞爾,心想:“這三人舉手投足,風神氣度沒一樣不似世外高人,想不到卻是三隻呆鵝。習武之人,向來講求靈動機變,豈有呆立讓人打殺的道理?”錢世通早已怒不可遏,忽然間身形晃動,閃電般欺近三人,便聽得三聲脆響,“安氏三俠”右臉各自中掌。三掌有先後之別,但錢世通拍的快極,便似沒有間隙一樣。三人同時叫道:“哎喲”,伸手捂臉。安志毅恨聲道:“大哥,這人好生卑鄙,與人動手,竟不言語一聲。”安志恆點頭道:“不錯,事先不語,無異於賊人行竊,無恥啊無恥。”安志常怔了半晌,神色凝重,道:“大哥,三弟,這官差好生厲害,可沒前日間那兩個容易對付。”安志毅道:“哼,這人只會偷襲暗算,有什麽本事?大哥神功蓋世, 還怕敵不過他麽?前日裡那兩個官差飛揚跋扈,大哥不是一掌一個,將他二人一齊打在地上爬不起身麽?”
錢世通六人聽了三人言語,一齊笑出聲來,心下猜想:這三人幾日前曾打敗過兩名官府公差,便認定天下所有身著公服之人皆如那二人一般。怪道他三人見到自己一行六人時極其輕漫無禮,卻原來其中大有隱情。錢世通喝道:“你們這三隻癩皮狗,快快滾遠些,免得你家小爺生起氣來,取了你們狗命。”安志恆爭辨道:“我們是‘安氏三俠’,可不是癩皮狗。”安志毅卻哈的笑出聲來,道:“大哥,此人真真可笑,既罵我們是癩皮狗,卻又自稱小爺,那豈不是自承自己亦是一隻癩皮狗?這不是自己罵自己麽?天下哪有自己罵自己的,愚不可及,愚不可及也!哈哈!哈哈!”神色間興高采烈。安志恆點了點頭,歎道:“愚蠢至極,可憐!可笑!”錢世通與劉海石對望一眼,心下駭然,均想:“世間竟有這般無恥之人,今日總算開了一回眼界。”二人冷眼瞧著“安氏三俠”,要瞧他三人無恥到何時。哪知他三人越說越得意,越笑越是歡暢,及至後來,倒似他三人打敗了錢世通一夥人一般。錢世通憤怒已極,若不是在客棧,他早已取了三人性命。但見他忽然間五指成鉤,直抓下去,硬生生將飯桌一角抓下。丁前溪心頭一震,暗自尋思:“這些飯桌皆是實木打造,質地堅硬厚實,錢世通一抓湊效,倒也不是泛泛之輩。”錢世通內力由臂至指,將木塊捏成碎片,擲於地上,冷冷說道:“你們滾不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