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雨站在遠處,185的個子過於顯眼,他黑色的發微微擺動,披了件Burberry的經典款風衣、左手插口袋,右手揚起來在空中不斷擺動。——顯然是看到楚卿霄了,在朝他招手。
男人自然也看見他,猛地有種“似是故人來”的即視感、他胸腔裡那點沉寂的情感全都在這一刻浮出了水面。他快速地眨動著雙眼、強迫自己快要溢出來的淚水。
….靠。
他很窩囊的有點想哭。
但楚卿霄沒有真的哭出來,硬生生的把這矯情的一幕扼殺在腦海,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等到郭雨和他離得越來越近、對方就很自然順暢地給他提過行李了、周圍都是不同於國內的語言,他多少有點生疏。
“What can I help You,sir?”於是黑發的男人想要逗弄他,露出一個略痞的笑。
楚卿霄回道:“yes,please.”隨後,自己也放開手、任憑行李滑到他手裡。
郭雨帶他先走出了機場,路邊隻停了一輛藍色的賓利飛馳,在空蕩蕩的路上太過顯眼,男人一下子就看到了。
“你的?”
“嗯,一直停在家裡、今天正好開出來。”郭雨道。
這輛車不是高濃度的藍、是在陽光下微微泛白的淺藍色,女生也會很喜歡的類型。
楚卿霄來了興致,他眼神泛光、看著車道:“噢?那你平時都開什麽車?”
“你猜猜唄。”
“猜不出來,大少爺的車能從這兒排到法國呢。”
“…”郭雨失笑,頓了頓、還是選擇告訴他:“。”
“那是什麽?”
“雪弗蘭黑斑羚、我以前看過一個美劇,男主人公就開的,從那時候我就很喜歡了,買了一台能一直開。”
“這樣…”楚卿霄點點頭。
郭雨沒有先上駕駛位、而是很紳士的在另一側給他打開副駕車門、示意他上去。
男人很識趣的坐上了副駕,座位意外的很寬敞、似乎是早就被什麽人調試過一般,他展開一雙長腿、舒舒服服的靠在上邊。
對方也在他坐穩後繞到另一端,坐上屬於自己的位置,郭雨擠上安全帶,就一腳油門、這輛賓利就宛若開弓箭一般,像他的名字一樣飛奔出去、疾馳在高速公路。
楚卿霄右手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景色,迎著溫暖的陽光,他恍然出神。
“在想什麽?”郭雨開車還是好好開、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道路,話卻問向了楚卿霄。
“沒想什麽,”楚卿霄撇過頭去看向他精致、清晰的側臉:“只是有點…恍惚?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四年前。”
“嗯,確實是有點久。你也從當年一個瘦瘦弱弱的小男孩兒也有了點肌肉。”他像個大哥哥一樣誇讚。
“真的?”
“嗯。”郭雨應了一聲,雖然楚卿霄的身材依舊略顯單薄。
但明顯男人很受用,嘴角都揚起來了,他又確認一遍:“真的?”
“真的。”
楚卿霄也被誇的高興了,就差從廣播機裡放那些High爆美式的音樂。他放松的靠在皮質座椅上,覺得空氣都清新了起來。
“你過會想吃什麽?”眼看著快要到別墅區,郭雨道。
楚卿霄想了想:“現在也不算早了,多虧你的福、哥在頭等艙吃完了三菜一湯。”
“三菜一湯。你還真敢說。”
“開玩笑的。
”男人輕飄飄的落下一句,看著賓利駛入高檔的別墅小區。 這裡在Y市很偏僻的地方、人煙稀少,但房價確確實實是買不起的,比國內溢價還要高點。
跟保安打了個招呼、郭雨就把位置停在專屬的車位了,他好人從頭做到尾、連車門都不用楚卿霄自己開。
他跟郭雨並肩走上去、外頭的陽光也漸漸落山,男人不準備吃晚飯了,他現在困得不行,隻想倒在床上睡個天昏地暗。——即使他自己在飛機上已經睡很久了,還是沒有覺得饜足。
他們二人,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走到別墅門前、郭雨直接就打開了門。
楚卿霄有些意外,他看著輕而易舉往後退開,露出室內面貌的檀木門:“你都不設密碼鎖?門鎖,什麽的嗎?”
“這裡有沒人來。”
“…你心真大。”男人不住吐槽。
到此為止,一切都很和平、郭雨為了裝酷耍帥穿了件風衣,現在熱的不行、一進去就到一樓的洗浴室洗澡去了、楚卿霄就坐在沙發上等他,百無聊賴地等著他出來。
後邊,男人困的都要迷糊了、打著瞌睡點著頭,郭雨終於出來了。他拿著浴巾擦試著滴水的發絲、裸露著上半身,六塊腹肌隨著他的呼吸起伏清晰可見。
這下清醒了,他宛若終於泄氣一般的躺下去:“我都快睡過去了。”
“洗太久了唄。”
“差點以為你在浴室裡邊兒去世了。”
楚卿霄無意的抬起頭看他、卻發現對方左手臂上的紋身。他陡然愣怔住、微微皺起眉,那圖案跟他夢中男人的紋身太過相似、幾乎是一模一樣,嵌在了郭雨肌膚上。
對方察覺到他的眼神、下意識的想遮掩,身型頓了頓、還是大大方方展開雙手、讓那熟悉又陌生的六芒星紋身展現在男人面前。
太像了。
夢中的銀發男人,手臂上也有相同的紋身。
他道:“你是紋的嗎?”
“….算是吧。”郭雨含糊地回答:“我平時會穿長袖遮住。”
楚卿霄站起身、湊近看了看他的紋身、不像紋上去的,更像是一個胎記。男人還想問些什麽、卻被郭雨打斷了。
“睡吧。”
他被對方推搡著進了臥室。
房子裡的臥房很多,客房都有兩三個、但他們兩個幾乎作為無話不談的摯友,在難得見面的第一天選擇了躺一張床。
楚卿霄癱倒在床上、背後靠著散發香氣的枕頭,郭雨躺在了他的右側。男人不小心碰到對方的身體、好似觸電一般彈開,他道:“你的身體怎麽這麽冷?”
Y國夜晚的氣溫雖然不及白天,但也不會冷到這種程度。
郭雨把自己埋在薄毯裡、聲音悶悶的:“天生的。”
“好吧。”楚卿霄也隨著他,身體往下一點、調了一個舒適的睡姿。
此情此景,他又想起幾年前的那個夜晚。楚卿霄也是跟現在一樣、跟郭雨躺在床上聊天。
那會在聊什麽?
總歸都是男生之間的話題,什麽遊戲好玩、哪個姑娘好看、以後會做什麽。郭雨還問過他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如果我是個怪物,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呆在我身邊嗎。”
那會自己是怎麽說來著?楚卿霄想了想,好像是:“會啊,怎麽不會?我不怕怪物!更何況,你也不是怪物。”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睡不著覺,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會、卻沒聽到17歲的郭雨回話了。年少的他側過頭去、看了看比他大幾歲的男孩,映著月色下是長長的睫毛,已經睡著了。
如果自己是個女孩子、應該會在那天晚上,深深的對他心動。
可惜他是個男的,他們只是好兄弟。
現在呢?現在也一樣。郭雨一直都有秒睡的習慣、一沾到了床,就進入了夢鄉。
他無奈的瞥了一眼對方,也漸漸睡去。
一夜無夢。
楚卿霄這晚睡的異常舒坦,興許是累過頭、也可能是有人陪伴,他竟然沒有做那些奇幻怪異的夢。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郭雨沒有喊他,在這個可以穿短袖的季節,他依舊是套了件長長的毛衣、把他的雙臂包裹住,嚴嚴實實。
兩人就這麽在獨棟別墅裡蝸居了三天、什麽也沒乾,什麽也沒做,甚至是門都沒出。
郭雨跟他靠在客廳的液晶電視前看了三天的《殺死比爾》跟《穆赫蘭道》,他倆的腦子都被這些看通透了。
幾年前的景象又重新上演,同吃同睡、窩在巨大的房子裡什麽也不做。
郭雨是他生命中…至少目前來看,最重要的摯友。他們二人的羈絆,絕不是用一句“一起打遊戲”來帶過的。在楚卿霄人生最灰暗的時光,陪伴他的就只有對方。
當然,他這幾天有抽空給李星然發消息,無非就是跟她說,自己到Y國了、有空可以出來見見。
對方很快就回復他,說自己的期末一過、一定出來吃頓飯。
郭雨看他發消息,有時候還會湊過來說:“你給你那發小發消息呢啊?談情說愛。”
“滾犢子吧!我跟李星然可是清清白白的青梅竹馬!”
郭雨打著哈哈過去:“行唄,跟你我一樣?”
“那倒不是,”楚卿霄嚼著中餐:“你跟我哪門子的青梅竹馬,誰是青梅誰是竹馬?”
“…呃,我是竹馬?”
“…..”
楚卿霄沒有說話,而是選擇使用拳頭。
…..
到了第四天晚上、男人在老宅裡,把碗放進洗碗機裡時手滑,白色的玉盤“嘩啦”掉在了地上、破碎成一塊一塊的瓷片。
他驚愕差異,心中莫名起了一股心慌感。
這種情緒是陌生的,蔓延在他的腦海裡、像無數跟鐵鏈一樣無限糾纏,男人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即將要來臨了。
——他的猜想是準確的。
在這個雨夜,有條不紊的敲門聲響徹了這座老宅的一樓。
郭雨在洗澡、楚卿霄就代他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身黑色衛衣、還高高立著帽子的男人,眉眼被陰影覆蓋住,看不清全貌。
楚卿霄愣住了、陌生男人也似乎頓住。
“你…有什麽事嗎?”
對方沒有理會這個問題,而是用及其古怪的音調、壓低著聲音,緩緩地從喉嚨腫發出問題:“郭雨在哪。”
他下意識地感覺到有些危險、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主人公就從二樓的旋轉樓梯下來了——
“郭雨!”
楚卿霄止不住大喊一聲、他太緊張了,這個陌生男人給他的感覺太過不祥,就像深淵泥潭裡走出來的惡魔。
男人的身形陡然宛若扭曲的蒙太奇一般壓縮伸長,他伸出手,彈指一瞬、還在樓梯上的郭雨就猛地向後倒去,停在了一節一節的檀木樓梯上。
郭雨艱難的咳嗽,他緊蹙著眉頭、掙扎著半坐起來,聲音少了往日的輕浮:“….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你不用知道。”
“好吧。”郭雨的笑容,驟然在臉上放大、他的雙目逐漸變得混沌,卻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息。
他話音剛落、周遭的環境頓時彌漫上黑色的塵粒、密密麻麻聚集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蠶蛹、要把這座房子吞噬。
楚卿霄眼前一黑,腿軟著倒下。再次睜眼時,竟然像走馬燈一樣閃現出過去十幾年裡所有的痛苦記憶!一道一道的出現, 他奮力掙扎、想要從識海裡把這些東西去除,它們卻像寄生蟲一樣,以極快的速度爬上他的眼瞼。
父母的死亡、被嘲笑的過去、一望無際的大海,一個不落的展現在他眼前。楚卿霄的手指奮力地撓著自己的雙頰,從太陽穴抓到下顎,卻依舊抹平不了痛苦的觸覺。
他的一切情緒都被放大、以前麻木的情感在現在也被抖地像快要崩裂的山脈一樣搖搖欲墜,憤怒、痛苦、惡心,快要溢滿他的五髒六腑,連痛經都不放過。周圍的環境愈來愈黑、愈來愈黑,到最後竟只有那些記憶在他的周身不斷上演。
而他自己,並不是裡面的主角,更像是一個情緒激動的旁觀者。
“啊啊啊———!”
“滾開!滾開我的腦子!”
楚卿霄尖叫著,瘋狂捶打著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企圖從中獲取一點理智,但這也毫無作用。
在他頭疼的快要暈過去之時,一張純黑色、印著無法理解的花紋的紙牌衝破了黑暗,硬生生在被包裹的環境裡劃開一道口子。
楚卿霄仿佛見到了希望的曙光、往那唯一一絲的光亮飛奔而去——
躺倒在地上的他,倏忽彈起驚醒。
剛才是夢嗎….
他緊張地朝四周觀望,還是別墅的環境。
人卻變了。
只剩下手裡握著一遝黑色紙牌的陌生男人、跟倒在血泊中的郭雨。
那一刻、他仿佛覺得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18歲的楚卿霄,在往後作為補禪者的生命中,永遠記住了這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