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想不到什麽東西、只是愣怔著直立在這個空間,旁邊的陌生男人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頗為憐惜地看著他。就好像在看一顆同伴被風吹到的小草。
——弱小又孤單。
當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從楚卿霄的眼睛裡掉下來、順著他的面頰劃過下巴,他想讓自己說些什麽、唔啊唔啊的張嘴,最後卻把那些零碎的語言吞回肚子裡支離破碎。
距離他不過兩米的,還有著溫度的郭雨的身體,以一種極為奇怪的姿勢被利刃一般的紙牌開膛破肚,邊邊角角都沾染上鮮血。
——他最好的朋友、死在了他面前。
這種場面無疑是震撼的、但楚卿霄沒有親眼見到當時的場面,方才、只是一場模糊的,被打斷的電影。
人在經歷生死離別時,最大的情緒竟然不是痛苦、憤恨,只是不安的迷茫,連話都吐不出來。
郭雨那張本就白淨、沒什麽印子的臉,現在竟然全被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肉塊。
如果楚卿霄知道剛才發生的所有、他或許會產生為他報仇的瘋狂情緒,但他什麽都沒看到。
這種強大的心理落差感,讓楚卿霄深深的覺得不知所措。他呆若木雞的定在那裡,宛若被抽剝靈魂一般。
在那一刻、自己好似被什麽刺激到似的,他的眉心兀的疼了起來。不是皮肉的苦痛,是埋在腦內的,中間段的松果體。
“呃啊….”
他的苦痛並未被男子察覺、直到陌生男人收回了那幾張在郭雨胸膛上的黑色紙牌、他回過身子,當著楚卿霄的面,脫下了他厚重的帽簷。
下一秒、楚卿霄看到了一張略帶陌生,卻依舊能記起的白皙的臉。
——李斯年,竟然是李斯年!
李星然的哥哥,他記憶中一直在國外飛的人生贏家。
“你怎麽….”楚卿霄終於憋出一句話、緊蹙著眉,投向一個不敢置信的眼神。
對方長了一張比女人還要漂亮的臉,但楚卿霄一直覺得、比上他妹妹還是略微遜色,他張了張唇,清冷又薄涼的語氣:“很驚訝我?”
“我只是有點意外,為什麽你會在這裡?”
“我怎麽會在這裡?如若剛才不是我,你可能就死在這裡了。”
“什麽意思….”
“他不是人類。”李斯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郭雨只是一個,重新復活的禪而已。”
“禪?”
他強硬地把楚卿霄拉到郭雨的屍體面前,毫無感情地摁下他的腦袋,讓男人的雙瞳盯到了唯一沒有被砍碎的那塊肉上——
黑色的、六芒星的印記。
“我希望你知道,有這種紋身、在左邊的胳膊上的,他們絕不是人類——所有都要格、殺、勿、論。”
楚卿霄側過頭看他、不知所措。李斯年的額間被薄汗覆蓋,顯得光亮亮的,在他的眼裡只能看到對方垂眸的側臉。
他的左手控制不住的揚起,摸著自己的眉心之間、想緩解一下疼感、連李斯年的話都顧不上。
Y國的天氣並不冷、楚卿霄卻通體生寒。
對方也終於察覺到了,他波瀾不驚的面色才終於有了一點改變:“你的眉心在疼麽?”
話音剛落、楚卿霄的痛感卻更上一層樓,他顧不上李斯年的話了、捂著腦袋蹲下來,終於尖叫出聲。
“啊啊啊———!!”
那是真疼。
他的膝蓋磕碰到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遠不及腦內的疼痛。 在他頭疼欲裂、幾乎是快要眩暈過去時,李斯年的手、覆上了他頭頂的發絲。頓時、一道藍白的淺光閃起——
在對方的“療愈”下,自己的腦袋終於好受些了。
楚卿霄抬起頭,還沒回過神、一雙迷迷蒙蒙的眼睛看著李斯年。
他不明白。
為什麽這些事情來的會這麽快。
郭雨在他十幾年的生命中,佔據了大半的回憶、明明前些天還是能躺在一張床上面對著天窗數星星的兩個人。
還有李斯年的出現,剛才所發生的一切、無疑都是在刷新他的世界觀。他活了快19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真有這種肉眼可以看見的玄學力量。
對方在他面前,就好像小說裡會出現的,法力高強卻穿越到現實世界的隱者。
而他再望向那具模糊的屍體,刹那間、好像變成了一團渾濁的氣,圍繞著血肉散發著腥氣,再逐漸升騰。
這時,李斯年終於再次開口。
“現在,你能看到禪身上的濁氣了吧,”他指了指郭雨屍體的頭部:“看到沒有,那些都是。”
黑色的氣體。
楚卿霄先是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氣。
他極為緩慢的、小幅度的點了點頭。
雖然他一小時前還不到,但經歷過剛才的疼痛之後,男人已經可以迷迷糊糊的看到那些黑影。
“我沒想錯,”李斯年拎著男人起來,逼他坐到一旁的沙發上:“雖然你一直都挺窩囊的,也不討喜、但沒想到,你也能開眼。”
楚卿霄像被當成小雞仔一樣看著他,總有種小孩子面對大哥哥的即視感。
他依舊沒回答李斯年的問題,只是微微垂著頭道:“…能,別在這裡說嗎。我不想面對雨哥的屍體。”
李斯年翹著二郎腿:“不能。”
“….那好吧,開眼是什麽。”
眼看問到點子上了,對方的雙手靠攏在翹起的那條腿的膝蓋上,道:“你剛才不覺得你的眉心輪很痛嗎?那就是你的「眼」。能讓你看到禪與人類區別的東西,”他不緊不慢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雪茄盒:“當然、有些活得久了的禪就不會冒濁氣,不過脫下衣服還是有點兒的。物理隱藏。”
李斯年從盒子裡掏出一根雪茄,混合著皮革香草味,他的兩指穿插在中間摩擦了一下,聽到沒有龜裂聲之後,他右手劍指,揚起一團火——再把這團火的外焰放到雪茄上、使它點燃。
黑發微長的男人吸了一口,卻並沒有過肺,吐出濃濃煙霧、有些甚至還噴灑到了楚卿霄的臉上。
“來根Cigar?”
“不了,沒火。”
“好吧,”李斯年又抽了一口,也不準備給楚卿霄點火,此刻的他才少了些方才高高在上的樣子:“我猜你很想知道禪是什麽。”
“其實還好,也沒有很想。”
我隻想知道郭雨的死。楚卿霄心裡想。
對方卻沒搭理他,皺了下眉、不輕不重地嘖了聲:“地球在幾百年前就有了一層薄膜,從那些膜裡,會源源不斷的產生本該死去的、罪大惡極的人重新復活,他們的能力就是讓人類重新體會痛苦的記憶,一遍一遍的看、然後吸食他們的靈魂。而現在的地球,都快演變成為禪的養殖基地了。”
楚卿霄的唇微微顫抖。
“所以、所以我剛才是被郭雨…..”
“你沒想錯,就是這樣。”
李斯年話沒有說的明白,他卻懂了。
楚卿霄在昏迷前、經歷的那些,走馬燈一般的畫面——都是因為郭雨用了自己屬於禪的能力。
“要不是我、你可能早就被吸乾淨靈魂了。我現在的工作,就是補禪者,為民除害,殺死所有的禪。”
“我….”
楚卿霄組織不了語言,他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指。
“為什麽你…你要殺他們?他們不可以跟我們一樣嗎?”他不想郭雨死,可是事已成定局。
“呵,說得到輕巧。人類是想成為地球的主宰,而禪的本性、意識就是人類,兩個相同的物質碰撞,會擦出什麽樣的火花?”
“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成為補禪者。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要擔負起「Hero」的責任,”李斯年道:“生命就是這麽脆弱的東西。禪會死,人也會死。是內鬥嗎?我想不是,這只是我們一場浩大的戰爭,保不齊我哪天就死了。”
楚卿霄沉默了,他無法開口。
“怎麽一副衰仔樣?我問你、你父母去世的時候有這麽難受過麽,你現在應該慶幸劫後余生、而不是去考慮「為什麽我的朋友想要害我」這種奇怪的想法。你很厲害,你已經開眼了。”
最後那一句,他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楚卿霄厲害。開眼,不是任何人經歷些生死離別就能做到的。
而被他說著的楚卿霄,卻猛然站起身、直勾勾地對著李斯年揮起了拳頭。
當然、這無非是螳臂當車,李斯年很快速的就抵住了他握成拳的手、一個使力推了回去,使得楚卿霄一個踉蹌地退倒在地。
“怎麽,哪句話觸痛你了?”
“你這個,你這個——”
“因為我說你的父母?還是說郭雨了?哪樣不都是擺明著的事實。楚卿霄,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冷血。”李斯年笑了:“該讓你有情緒的時候你就不會有,幾年沒見的網友能讓你難過成這樣,你父母當年死的時———”
“別說了!”楚卿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沒法去回想當時的場景,現在的痛苦、幾乎與當時重疊。
對方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神情冰冷的與楚卿霄對視,那眼神仿佛要把他殺死。
“哥馬上就要走了,你還有什麽想問的、最好現在就開口。”
男人充滿憤怒地盯著他,一句話不說。
他們兩人,就這麽耗著、耗了數十秒。
最後李斯年道:“既然沒什麽好說的,那我就先離開了,你不如趁這些時候,多縷一縷自己的腦子,做些思想準備工作,”他知道楚卿霄不能再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生活了:“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Call我。當然,我理不理你就不一定了。”
話音剛落,他朝楚卿霄飛了一個信封。
做罷、李斯年就抽著那根剛才沒抽完的雪茄徑直、大搖大擺的走出了門,他臨走時還回頭,給了楚卿霄一句忠告:“還想著郭雨的話、你就多看看他吧。禪的屍體,是會在三日內消失的。”
旭日東升,李斯年逆著光。
他回頭再看了在地上的楚卿霄一眼,隨後、頭也不回的向陽走去,一道殘影消失。
方才的那份信封,也洋洋灑灑的、不偏不倚的飄到了楚卿霄的手上。
經歷著生與死,他才恍然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從來都只有感動折磨著自己。他現在還做不到像李斯年那樣,對著認知觀念內的“敵人”奮起反擊。他能做到的,竟然只有無期限的自我懷疑與心理上的苦痛。
楚卿霄重新站起身,坐到了郭雨的旁邊,看著他的身體正在逐漸變得透明。
“抱歉。”
他最後的、跟郭雨說了道歉,然後打開了剛才的信封。
是一封邀請函。
上面寫著英文、下面是中文翻譯。
“親愛的旅行者、未來的補禪者您好,我們誠摯的邀請您參與我們的組織「獄」。期待您的回信,請在此邀請函上填寫邀請人,並寄到以下地址….”
下面的字體太模糊,楚卿霄搖搖晃晃的走出去、迎著太陽看,是Y國的一座島。
這竟然是一封入會邀請函….
楚卿霄的世界觀徹底被顛覆,他第一次知道地球上還有這些東西,衍生出了職業、力量、對抗的生命體。
他又看著郭雨。
禪是什麽,補禪者又是什麽,他現在還不在乎。郭雨的影像跟倒在血河中的父母重疊,都是這樣、生命中一個個重要的人在他生命中離去。
在李斯年的眼裡,他們是善,禪就是惡。所以禪會被他們扣上罪大惡極的帽子,被消滅被抹除。
可郭雨又做了什麽?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楚卿霄覺得這種時候流兩滴眼淚才符合該發生的展開,但他的淚腺仿佛失靈了一樣,淚水已經流幹了,他只能定定的看著郭雨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淺。
像因為害怕逝去而飛走的蝴蝶。
不美,卻很有紀念意義。
楚卿霄暫時還不準備加入李斯年的組織,他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這份邀請函從新包裝好、然後收回自己的口袋。
他不能走,也不會走。他要等到郭雨真正的消失。
原來大起大落,真的會讓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懂得很多。如果是以前,他甚至可能會自刎、一起接受死亡。
楚卿霄問自己,對郭雨的想法是什麽?會產生恨嗎?
——不會。
他太會給摯友開脫,郭雨給過他的好太多太多。而那次使用的“禪”的力量,楚卿霄可以全當他是為了自保而使用的。
故人已逝,他很懦弱,不可能為了帶著這份恨意活下去。
楚卿霄又想到李星然。
她這時候會怎麽做呢?應該是與自己一樣,陪著郭雨直至消失,然後、收拾行李回到自己的國家。
前提是李斯年不是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