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紹呈從理工大學門口出發,步行前往寧塔村。林澗背著陸炳跟在一旁。
寧塔村距離理工大學不到五百米,村子不大,但人口眾多。大部分都是理工大學的情侶,搬出校外租住在寧塔村。近年來,駱窟市大多城中村都被拆了,唯獨寧塔村保留了下來。原因是寧塔村有一座幾百年的古塔,如果要動村子,就得動塔。
紹呈平常很少去寧塔村。今天之所以大半夜地去寧塔村,是因為陸炳的父母都租住在寧塔村,陸炳想回家拿幾本書。
陸炳並非本地人。他出生農村,從小學習成績優異,一直是父母出人頭地的希望。當年考上駱窟市理工大學後,便舉家搬到理工大學旁的寧塔村,就是為了能更好地照顧陸炳,幫助他能順利完成學業。
秋已漸末,冬天正快馬加鞭地趕來。駱窟市的冬天雖不是很冷,但也很不好受。秋冬交替的時節裡,更是忽冷忽熱,讓人捉摸不透。
紹呈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還加了一件衛衣,卻還是覺得冷。走了好一會,才覺得暖和了些。
街上基本上沒人,車輛也很少。路邊早餐店已經開始忙活了,剁包子餡的,和面的,熬胡辣湯的。不遠處垃圾集中點,環衛工人還在忙著處理垃圾。
“你確定這樣好嗎?”林澗雙手托著陸炳的大腿,感覺背上的陸炳快要滑下去了,他彎下腰,將他往上抖了抖,便直起腰,背著陸炳繼續往前走:“大半夜的,我們闖進你家裡,萬一驚醒了你父母,你又不能出來解釋,要是他們報警怎麽辦?”
林澗說著,轉頭看著紹呈,此刻的紹呈卻是低頭看著腳下,隻管走路,似乎根本沒想到這點。要是報警了,被帶走的可就是他了,這家夥卻一點都不在意。
“我媽在附近做環衛,每天凌晨三點就出門了。我爸。”陸炳遲疑了一下,他現在很吃力,說話總感覺喘不上氣。只有活人才會喘氣,陸炳知道,但他就是那種感覺,就像發了一場持續不斷的高燒,又加之上吐下瀉後,隻拉著最後一口氣:“自從我弟弟失蹤後,我爸就再也打不起精神。整天喝酒,頹廢萎靡,喝昏了,就隨便倒在哪睡了。睡醒了又繼續喝,據我知道已經被送進急救室三次了。”
聽到陸炳言說自己的弟弟也失蹤了,紹呈轉頭看著他。認識這麽久了,紹呈才發現自己從來沒關心過陸炳,把他對自己做的一切都當理所當然。他有個弟弟失蹤了,這麽大的事情紹呈竟都不知道。
“你沒說過你還有個弟弟。”紹呈踩著路燈下樹的影子,這些隨風晃動著,鬼魅一般的東西,竟與光共生存著。
“他叫陸銅,在駱窟市師范學院上學,半年前跟同學一起去郊外玩,之後就失蹤了。我媽還在堅持著,等弟弟回來。”陸炳側著臉,枕在林澗肩膀上,視線對著紹呈:“我媽也知道弟弟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就像這幾年所有失蹤的人一樣,只是她不願意相信。也好,這起碼給她一個每天堅持活著的理由,不像父親那樣。”
紹呈沒再說話,林澗倒是邊走邊說:“一家兩個孩子,一個自殺,一個失蹤,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陸炳沒再吭聲。他怎麽會不知道呢,有時候偷偷回去,看著父親那般爛醉街頭,卻不願回家的樣子;看著母親每每深夜裡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他怎麽會不知道父母心裡的苦呢。正因為這樣,陸炳後來也不太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敢看到父母生不如死的樣子。每見一次,他心裡的罪孽就多一分。 走近村子,遠遠地就能看到寧塔亮著燈,高出村子一大截,彩燈一閃一閃的。修葺過的寧塔,塔尖上是一盞旋轉的藍色球形大燈,光芒灑向整個村子,似乎在向人們宣誓著自己的絕對主權。如今的人們喜歡燈火輝煌的感覺,把一個個古跡裝扮地金光閃閃。
紹呈不喜歡這樣,古跡於他來說,古樸,陳舊,或許滿目瘡痍,有兩三處傷裂之痕,刻滿歲月的足跡,才更有感覺。修葺的太過平整,太過嶄新賞目,反而會失去那種古樸的韻味。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進了村子。村口的崗亭裡,從來沒有人值班。崗亭不遠處是一個公廁,公廁斜後方是垃圾處理站。很多次,陸炳就站在公廁旁邊,看著母親將垃圾堆裡的塑料瓶跟紙盒紙箱揀出來,放在一旁,之後一下一下將臭氣熏天的垃圾鏟上垃圾台。有時候會花費她兩三個小時,瘦小的身子,佝僂的背影,在陸炳的心裡深深刻下了模樣。
今天母親不在這,處理垃圾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或許陸炳的母親又被調去其它地方了,他們總是一個月換一次。記著活著的時候,母親總會跟陸炳抱怨這事。
深夜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了白天時的吵鬧與喧囂,此刻的村子更像個累了一天的老人,在搖晃的躺椅上沉沉地睡著。
“等一下。”陸炳拍拍林澗的肩膀。林澗停下了,紹呈也跟著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陸炳所看的方向。
只見路邊公交站牌旁的椅子上,趴著一個酣睡的男子,髒亂的頭髮似乎有三四個月沒洗了,上身隻穿著一件已辨不清顏色的短袖,背後扯爛了好幾個口子。下身穿著一個工地上穿的那種迷彩褲,褲子也沒穿好,大半個屁股露在外面。身材看著跟陸炳很像,又瘦又小。
“你們家人看著個子都不怎麽高。”林澗說著,背著陸炳走向公交站牌。
陸炳的視線一直在父親身上:“我弟弟個子很高,一米八幾。小時候我很羨慕他,上初一的時候,他就比我高半個頭了。”
紹呈蹲下身,拉起陸炳父親的褲子,將他抱起翻了個身,放在地上,系好褲帶。他臉上很多傷,應該是喝醉後不小心磕碰的。
“701是唯一會穿過村子的公交車,小時候,父親每天早晨都會帶著我跟弟弟在這等公交車。看著我們上車,總是要叮囑幾句後才會離開。每天說得都一樣,卻每天都要說。別坐過站了,下車時別忘了書包,零錢是用來買午飯的,不能亂花。上課要好好聽講之類的,每天都在重複著說,說得我跟弟弟好煩呀!”陸炳說著輕輕笑了笑,以前覺得父親每天都要當著一車人說那些話,有些丟人。如今卻是想聽,也回不去了。
紹呈蹲下身,拉著陸父的雙手越過肩膀,用力背起他。還好他特別輕,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好好背著。要是換做林澗那種體型,紹呈一個人估計沒法背起他。
“謝謝。”陸炳轉頭看著背起父親跟在後面的紹呈,感激地說道。
陸炳家租住在一家六層高的自建房裡,昏暗的樓道裡連個燈都沒有。腳踩在台階上,不知道什麽東西黏糊糊的粘腳。一股難聞的味道充斥著整個樓道,像捂了很久的臭襪子一樣。
上到四樓的時候,紹呈就有些喘得厲害了。陸炳父親雖然看著很瘦,但背的時間久了還是覺得很沉。他家住在六樓,還有兩層,紹呈咬著牙堅持爬到六樓。
“鑰匙在紙箱子下面。”陸炳說著,指了指門口摞起的一堆紙箱子。
紹呈先慢慢將陸父放下,讓其靠著牆坐著。此刻的他渾身酒氣,完全沒有意識,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紹呈蹲下身,從紙箱子下面摸出鑰匙,起身打開門。老舊的木門,外面連個防盜門都沒有裝,其實紹呈用一張卡就能把門打開。
輕輕推開門,屋子裡黑漆漆,靜悄悄的。紹呈打開燈,房子裡一下亮堂了。
屋子不大, 卻打掃地非常乾淨,一個沙發,一個茶幾,一個小冰箱看起來就是全部的家具了。主臥房門緊關著,門上貼著一張倒立的福字,門把手上還掛著一個紅色的小燈籠。
紹呈剛想出門將陸父背進來,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主臥的門打開了。一個憔悴瘦削的女子從門後走出來,頭髮凌亂地披著,臉色發紅,汗涔涔的,嘴唇發白,似乎身體不舒服。紹呈看著陸炳的母親,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孩子,如果你要錢,在我房子床頭櫃的抽屜裡,你可以都拿走。”陸母一手扶著門框,慢慢轉身走回房子,虛弱地坐在床上,彎腰從床頭櫃裡翻出一遝錢:“拿著這些錢,好好找一份工作,別乾不好的事了。你把錢拿著,這是阿姨給的,阿姨不會報警的。你一個娃,肯定遇到難處了,拿著吧!”
原來阿姨將紹呈當成了小偷。雖然是個誤會,但阿姨竟主動給紹呈錢,還特意強調錢是自己主動給的,不是偷的,這讓紹呈很感動。這麽善良的一個人,遭遇這麽多變故,上天於心何忍啊。
一旁的陸炳看著這一切,不做聲。
“阿姨,我不是來偷東西的。”紹呈說著連忙出門,將陸父抱了進來,放到沙發上,讓其躺平躺著:“我看叔叔醉酒,在路上睡著了,怕出危險,所以就背了回來。”
“你認識他?”陸母站在房門前,一手扶著門,一手捂著肚子。
“我認識陸炳學長,他在學習上幫過我很多。所以,我也認識叔叔阿姨,只是沒正式跟您打過招呼。”紹呈撒了個謊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