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中午。
伯徹斯特城,下城區,某所私人地下酒窖深處。
“……哦,奧德攝斯,你回來了。所以,他們已經走了嗎……?”
“是的。”他回答,“我去送了送他們,姑且算是盡地主之誼。啊,怎麽說呢……那位‘紅衣’小姐,似乎比我想象得還要難纏,賈德森。”
“呃,奧德攝斯,我不知道依我的身份該不該這麽說,但……”
賈德森同首領奧德攝斯簡短地眼神交換過後,後者便出言讓周圍的親衛退下。待會客室中終於再度只剩下他們兩人,賈德森才繼續說道:
“……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紅衣處子’——那位年輕貌美、攝人心魄,卻據說有著一副蛇蠍心腸的現任‘日蝕教派’教宗與樞機主教……她的話雖聽起來只是尋常的,有著神職人員特有的超然、神秘風格的社交辭令;但仔細想來,卻似乎又像在暗示著什麽,別有所圖似的。我擔心……”
而身為“北境自由黨”首領的奧德攝斯聽罷,卻只是爽朗地笑了一聲,回答道:
“我知道,賈德森,我知道……你是擔心,他們刻意挑在這個時間出現,或許會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不利,對吧?但……說實在的,這次的選擇權並不在我們。如有機會,我們就盡量與‘日蝕教派’合作,通力推進我們的理想、諾特薩隆的變革;而倘若沒有,我們至少也要盡力避免與他們不歡而散。自最開始,我們大家便是這麽商量的,不是嗎?
……畢竟,他們這次可是由那位‘紅衣’小姐,親自找到了這裡,找到了我們的據點和‘巢穴’。不過,依我看,你的擔心的確有跡可循。那位‘紅衣’小姐舉手投足間的表現都太過‘精明’了。不像個虔誠的信徒或朝聖者,反倒像個老謀深算的野心家。與她交談,連我都未免要為那對話的余韻而感到心驚膽戰——唉,倒真可惜了她那副漂亮的臉蛋。說實在的,那身異域風情的紅絲綢繡金華服倒的確合她的身,妖豔得饞煞他人!”
“……哈。”
“嗯,什麽……怎麽了?賈德森,你在笑什麽?”
雖然口上說著驚訝,但奧德攝斯似乎一瞬間便又對面前老友的情緒心領神會,隨即則同他四目相交、一起笑了起來。
“……回想起來,你還真是好久沒用過這幅語氣說過話了。”賈德森說,“在這之前,我真是不敢相信,一個人居然能在幾年內有如此大的變化。從一個上流社會中臭名昭著、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少女公敵;到一位時刻身處人民之中的,風華正茂的變革者、殉道者,有志青年們的精神領袖。”
而奧德攝斯則只是緩緩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道:
“人都是會變的,賈德森——我們都會變的。只可惜現在,就連主動找上門來的姑娘,我也無暇去滿足了。然而,話說回來……卻又有哪位姑娘,能比我們的理想更加光彩奪目、更加撩人心弦呢?”
賈德森聽罷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深以為然。不過,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卻又突然想起來似的,略顯神經質地補充道:
“呃……你說,奧德攝斯——那些‘日蝕教派’的人,會不會把這裡泄露出去?”
“別擔心。”領袖奧德攝斯胸有成竹地回答,“既然那位‘紅衣’小姐選擇先來與我們見面,而非那些對我們不利的目標,便說明事情還有的談,或者我們身上仍有著足夠分量的籌碼。
她是個高明的領袖,不會無用地浪費手牌。況且,這裡也不過是我們在伯徹斯特的眾多據點之一。世人常說,‘狡兔三窟’——而自知處於弱勢的我們,為了生存、為了變革,在近些年裡,也已經變得足夠狡黠了,賈德森。” “……好吧,希望你是對的。”賈德森雖然如是說著,愁容卻絲毫沒有緩解,“然而,我真正擔心的,卻是其他事……”
“你是說,關於之前那件事——那個我們在政局裡的朋友加急傳來的消息?”奧德攝斯似乎迅速便心領神會。
“是,如你所言。”賈德森點頭肯定,“他們說,那些中央檢察官似乎有意要提前行程,大抵是正鉚足了勁,準備對我們來一次奇襲。而在此之前,從那位先生那裡傳來的信息、還從未有過謬誤。”
“那麽……你對此有何看法?”他問。
賈德森聽罷沉吟片刻,慎重思考後才答道:
“也許——我是說也許……謹慎起見,我們或許可以暫且拋棄當下集中的據點,從伯徹斯特逐漸向周圍的縣郡撤退、轉移。通過車馬分批進行,或許可以做得不留痕跡。”
“就像諾斯敏斯特那時?”奧德攝斯問。
“……就像諾斯敏斯特那時,大同小異。”賈德森沉聲肯定。
“但你知道,若是這樣做了,我們會損失慘重。”
奧德攝斯臉色猛地一沉,才繼續說道:
“而且,許多人都正看著我們,賈德森;無數雙炯炯有神的慧眼,來自無數個難以察覺的角落。我們的‘金主’,我們潛在的同志者,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諾特薩隆傳統權貴們;我們的友人、敵人、抑或亦敵亦友的潛在勢力。他們所有人都在等著,我們為這件事給出一個答案。我的朋友,我們不可能一讓再讓,一逃到底,就像曾經撤出諾斯敏斯特時的那樣——若是徹底失去了公信力,被人全然認做喪家之犬,那我們就完蛋了,所有的全部。”
“我知道,現實的確如你所言,所以我才一直不願提起這件事。可……我只是擔心,我們或許還沒有準備好,奧德攝斯。你知道,據說這次他們刻意還調度了方圓數百裡的軍事力量與物資儲備,只為了確保這一次……‘清剿’,萬無一失。”
“……”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奧德攝斯——我們究竟如何能扛過這次浩劫?一切、一切都簡直好像,是命運將至我們於死地了。從諾斯敏斯特,再到伯徹斯特——這樣的日子,究竟會持續到何時?其實,今天早些時候,我偶然聽到黨派內部幾個年輕人在談這些事情。或許,事態已經遠比我們想象的糟糕了,奧德攝斯……在我們仰望未來時,恐慌卻似乎已經自下而上、深入了我們‘血脈’的深處,甚至是那些最為新鮮、最有活力的血液。他們的眼神、聲音,他們的一切,都隻對我訴說著恐懼,關於覆滅的恐懼。”
“而……我們現在,不正是在做準備嗎,老朋友?不是逃亡,而是反擊。在沒有拿到確切消息的當下,我們卻已經不得不孤注一擲了,如你所言。”
奧德攝斯這次沉吟許久,才終於回答道。罕見的是,他那張極善交際的、曾經屬於“花花公子”的面孔,此時卻毫無笑意。
“你是說……”賈德森此刻則似乎並未受到對方強大自信的傳染,仍舊頗為顧慮地問。
“我是說,我們會反擊的,賈德森。我們會做出反擊!……這一次,與諾斯敏斯特那時不同,我們不會再抱頭鼠竄,用其他人的屍體為我們擋子彈了。我們會直面命運,直面變革,直面自己的生死!聽啊,命運女神已經擲出那至高的骰子了,我的朋友。而我們,我們將親手解開帷幕,揭曉有關一切未來的謎底——也許是最後一次,也許則只是另一次漫長征程的開始。但無論如何,我們絕不會坐以待斃,不再會了。因為命運,每個人的命運,從來都是他此生唯一且永恆的對手,如你所言。而安然赴死之前,我們所向披靡。”奧德攝斯慷慨陳詞。
“……”
“好啦,別總這麽心驚膽戰的,老夥計。……你何時成了這般畏手畏腳的人?要記得,我們是要乾番大事業的人。即便心裡焦慮、迷惘,也絕不可流於表面——否則,這只會進一步令那些黨內的年輕人們手足無措,你知道的。
……現在,既然浩劫當前,我們便不得不硬著頭皮、迎難而上——就像那些信徒說的,將這一切都當做是某種試煉吧。……況且對於我們而言,今天真正重要的那次會面,關乎反擊的那次會面,還遠在這之後呢。……去準備吧,賈德森。先平複一下你的心情,黨派會需要你的支持、你的頭腦,一如既往——天剛破曉,一切這才正要開始呢。”
說著,奧德攝斯頗具自信與魅力地向賈德森投以笑容,而後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此令他寬慰。
身為他的老友,賈德森清楚,奧德攝斯身上似乎一直有種魔力——一種類似氣質般時刻附著其身,平日卻幾乎無法為人察覺的魔力。因為這種魔力,曾經被他哄上床的姑娘們總是一個個前赴後繼、義無反顧,視他花花公子的惡名之若無睹;也正是因為同樣的魔力,“北境自由黨”的年輕人們才仿佛總是全身心地相信著他講演的夢想,他的願景,以及他所許下的每一個承諾。
賈德森自知自己與他不同,不過是個碌碌庸人,也注定無法掌握那奇妙的魅力與話術,才始終只能在他身旁做個助手、心腹。所以,他並不敢認定這兩者之間,究竟是否有著什麽決定性的不同。
只是唯有一點……他相信,曾經的奧德攝斯與現今的自由黨領袖,至少還是有著這一點區別的——那便是現今的奧德攝斯,一如他置生死與事外的諸多追隨者一般,深信著他自己描繪的夢,那宏大的願景……無論這一切是否到頭來一樣只是個謊言,抑或可視不可得的蜃景。
“好吧,如你所言。”沉默許久之後,他才終於回答道,“……為了北方之土的公正與自由!”
說著,賈德森虔誠地向奧德攝斯行禮,一如這裡任何一個滿腔熱血的“北境自由黨”成員。
“為了公正與自由。”說著,奧德攝斯緩緩地點了點頭,鄭重地向他回禮致意。
——公正、自由。這是“北境自由黨”的行動綱領與信條,亦是其成員行禮與道別時的口號。黨派內的年輕人們似乎總是習慣將這口號喊得盡量響亮,幾近聲嘶力竭——好像即便哪天他們終於被檢察官們盡數逮捕、滿門絞死;但只要這呼喊聲依舊嘹亮,這願景便不會在這片熱土上斷絕一般。
但身為首領,奧德攝斯自然清楚這並不可能。倘若無法付諸實踐,那理想、夙願之流,便通通與空談無異。所以首先,他們必須活下去——銘記、秉持著那高貴浩瀚的理想,而後蜷縮在這黎明前的偌大陰翳裡,等待曙光終於化作閃電,將這根深蒂固的陰晦汙濁盡數燒卻、撕裂。
他想,他們正是為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