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小時後。
當蜜榭爾·覆雪在貧民窟深巷的垃圾桶旁遲遲醒來時,她已經幾乎一無所有。幾個面黃肌瘦、指甲縫間淨是汙泥的貧民窟小子正貪婪地望著她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對她上下其手。而她醒來,還沒來得及等她發作;他們便自然如同一群受驚的老鼠那樣迅速又竄走了,就連面容都沒被她看清,隻隱約留下個模糊的背影。
毫無疑問,待她被那些仿佛聽不懂人話的頑固教徒、足足折磨了幾個小時本就精疲力盡的身體後;他們在太陽高掛時才選擇遲遲撤退,而她則已經當即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而那之後,她鬥篷裡剩下的錢幣也好,其他小刀一類的器物也罷——就連原本貼身穿著的內衣物,都被人毫不留情地洗劫一空;隻給她留下了那件最初就破破爛爛的鬥篷,那對不知使用方法的義肢,以及那柄因為太沉、太笨重,才沒人肯搬走的隕石製特大劍了。
突然間,她好似想起什麽似的,迅速裝上義肢、頗神經質地翻找起那鬥篷的胸口位置——可惜如她所料,那裡也已經空空如也。畢竟,對比看來,那銀質的雕花胸針外表看來便還算值些錢兩,會被貧民窟的家夥們趁虛順走,也算是情理之中。
然而原本頭腦邏輯清醒的她卻似乎此時才僥幸起來。她前前後後又幾次翻弄過那些鬥篷內側的口袋,確認過它們仍然空空如也;隨即則神經質地在自己蘇醒的位置附近來回徘徊過幾次,眼神緊緊盯著地面每一個可能藏下物件的縫隙;她甚至仔細趴在地上,親眼確認起那些井蓋下的汙泥……可仍然一無所有。
——哪裡都找不到那個銀胸針。
一時間,她感覺胸口似乎被空氣掏了個洞,有種異樣的阻塞感。旋即而至的,則是被自身情緒浮動所激化的怪疾惡癢……那些原本如秋末細雨般的毛毛隱痛,霎時便因而轉化為了萬蟻噬心般的難耐苦楚。
她下意識地在身上粗暴地找起藥罐,才想起前夜那物什已被教士當著她的面踩碎,任由其中所剩無幾的內容物、盡數近了水溝。
雖然那藥片的幾樣藥材不算稀罕,在這附近的黑市上,便有一位她常雇傭的藥師懂得補充。可無論怎樣,遠水不解近渴——單是現在這時候,卻已經絕沒有誰能將她從精神折磨與疾病惡癢的雙重苦痛中解脫出來了。
然而這時候,一個念頭卻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好像深邃黑暗中最後的一點星光。
——想來,前夜被那個死小子的話氣得心亂,我倒不記得自己是否究竟戴了那胸針出門。所以興許,它先前根本就不在我身上,而始終仍在櫥櫃裡靜靜躺著?
幾乎在想到這種可能性的一瞬間,下意識地,她便死死地攥住這種想法不放了。她實在相當討厭被人奪取什麽——尤其是那些已經一度失去過的。
“該死,該死……!原本那麽久以來,那東西我都只是靜靜放在櫥櫃裡藏著,從沒真正用過。只是最近不知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才會想到突然戴起那華而不實、毫無意義的東西來,而這就出了岔子……”
她最初只是鬱憤地喃喃自語,但很快則幾乎歇斯底裡。
“倘若這次,那東西真的沒了,我發誓我一定會……把你們每一個都揪出來,而後將你們挨個切開、剁碎、挫骨揚灰!”
她拖著仿佛隨時都要散架般的身子,同時盡力壓抑著那些不斷上湧的思緒,一步步向著家的方向行走。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那些過往——無論愧疚、失意、抑或痛恨自己的愚蠢。
而現在,她的腳步愈發沉重,身體卻好像相當輕盈。或許此時只要一陣稍強的風吹過,都能令她自顧不暇。 “……”
“……我說過,我不需要什麽禮物,貝爾娜黛特。即便有,我也希望是些更實用的東西,而不是這種——”
“好啦,別人難得一點心意,你就坦率接受如何?況且花錢的人是我,好像也輪不到你挑三揀四的吧?……我只是想,做咱們這類營生的人,生死都輕薄得好像浮萍。所以,偶爾擁有些不必要的什麽,便好像成了生的印記,倒也不錯。”
“……那你不如直接買給自己。”
“那多無趣?……不過嘛,你要說私心,我倒也不是沒有。上次你聽到了,我的生日就在兩個月後——期待你的回禮哦?……呵呵。”
“麻煩死了。我才不乾。”
——夠了,閉嘴吧。
——這些該死的……聲音,記憶。
——現在即便讓我揮之不去,又能怎樣?我既沒能給她回禮,也沒能完成那些約定。就連她那些其實在清楚不過了的小心思,我也直到她離開幾年後才遲遲理解。這些我都清楚。可事到如今,我又還能再做些什麽?
……我已經自由了,理應自由了。過去隻屬於過去的我。對目前自己擁有的一切,我毫無愧悔之意。那些都理應屬於現在的我——為了它,我已經做出了足夠的摒棄與取舍。
可,為什麽……?
蜜榭爾·覆雪終於站在那熟悉的貧民窟窄門以前。老舊木門開合的吱呀聲響,暫時將她的思緒拽回現實。
她徑直走向自己的櫥櫃,而後心情忐忑卻壓抑地,打開那個最裡側的抽屜。
因為最初想著平時不怎麽會用到,儲物空間對她而言也已經綽綽有余。所以這裡,從來隻放著那一個物件。
——而現在,那裡空空如也。
“……”
怒火上湧的她隻感覺臉頰發燙,太陽穴也伴隨著刺痛感到陣陣輕微的眩暈。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出門,一個個將他們徒手撕碎。先是路邊遇到的那些貧民窟的扒手小子,而後是那些面目虛偽的宗教徒,最後則是那個滿口胡言的富家小子——想來,他根本就是令自己這兩天來倒霉的罪魁禍首。
然而,她才剛秉著怒意一拳砸向櫥櫃,卻發現自己的小腿竟顫抖起來。
善於搏鬥的她相當習慣自己的身體,於是她很快便冷靜地意識到,她的身體需要休息。
所以,即便她再怎麽憤恨、急切,想要報復、或者只是懇求這一切化為烏有,好像這兩天從未存在……那都必須,要等到她調整好身體以後了。
“……”
“……這群人渣。”
蜜榭爾有心無力的罵了一聲。
不知為何,她卻突然覺得身上很冷。這倒也難怪,她轉念想——畢竟自己原先的貼身衣物,都被那些貧民窟的混小子趁昏迷時當做破爛撿走,換取幾個連一片麵包都買不到的瑣碎銅板了。
但她似乎實在相當疲勞了,疲勞到就連起身花上幾步路程,去衣櫃那裡換身衣服,都實在提不起勁。
於是她就這樣卷著鬥篷縮進被子裡, 把頭深深地埋進枕頭下;同時蜷縮起四肢、如繈褓中的嬰兒般,僅僅抱著自己的雙膝取暖,這才終於得以深沉、安穩地入睡了。
……
……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蜜榭爾——來,請進。不介意的話,就一起吃個飯吧;正好今天我家的‘主廚小姐’似乎興致高昂,做了不少……”
“呃,介紹一下,這位是希拉瑞婭,我的……摯友;別看一臉大小姐氣質,但她的料理水準可是一絕。而這位則是小愛蓮娜,先前在地下酒吧做酒侍、被老板出賣的可憐姑娘,現在在我這裡借宿。呵呵,這又是……說來話長。”
開門的人正是白金色長發、牛仔打扮的克萊芒汀·諾伊拉。她語氣前所未有的熱情、懇切,仿佛這裡的一家之主。
“所以你……早就猜到我的答案了?”銀發少女淡淡地問。
“呃,我是說,既然你現在……都來到這裡了?”克萊芒汀則聳了聳肩,答道。
蜜榭爾·覆雪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而後才會心一笑,答道:
“說實在的,你運氣不錯,克萊芒汀。……本來,我還有些猶豫;畢竟我向來討厭‘柏克頓’之類的警犬角色,而你似乎和他們中的某些人交情不淺——但幸運的是,有些不自量力的混蛋,出面用力幫了你一把。
——所以,我改變注意了。我不僅會接下你的生意,還會順便幫你……把其中一部分礙事的混蛋碾死。既然這些外鄉人不懂,那我就隻好親力親為、教會他們——妄觸逆鱗者,究竟該是何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