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回來了，小英格拉姆。呃……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來著?”

　　“……說到您和安德莉婭·赫茲裡特組長的過去，拉蒙特前輩。因為你口中的她，仿佛彼此相當熟悉似的。”諾布爾耐心地重複道。

　　自方才起他才終於意識到，這位對工作幾乎沒什麽激情，基本一直只是憑過人的天賦勉強完成績效度日的拉蒙特·萊瑟姆前輩，似乎唯獨相當喜歡這樣同人閑聊——方才無意識間，對方就頗有興致地、一把搶過了對話的主導權。尤其是當他們談到那些關於政黨的“陰謀論”時，對方更是興奮的連語速都幾度加快，原本寥寥幾句的言辭風格、也轉而變成了長篇大論。

　　不過，對於諾布爾·狄·英格拉姆而言——他則只是為這自己不僅不怎麽需要說話、便能推動對話進展，同時又能和組內資深前輩加深交情的“雙贏局面”;為自己這不可多得的幸運，而感到沾沾自喜。

　　“哦，這樣……好吧。”他回答，“其實，大體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刺激。你知道，雖然我還不到四十歲，但在‘柏克頓’探員身份的職工中，卻已經算得上頗具資歷的了。畢竟，這行平日裡少不了體力勞動，最需要的還是像你們這樣身強體壯、風頭正盛的年輕人。而安德莉婭嘛……事實上，按資歷算起來，她其實還理應是我的後輩了。”

　　“可，現在她是我們三科七組的組長，而您卻還是……一位‘資深’的普通探員。”不經意間，諾布爾一針見血地說道。

　　這下，就連平日裡吊兒郎當、似乎不思進取的拉蒙特也短暫地沉默了一下，而後才略顯難堪地回答道:

　　“呃，好吧，誠如你所言……不過，誰讓‘柏克頓’的員工制度就是這麽兩極分化呢?唉，我都提過多少次建議，向上面說過要改善這點了。……好吧，事實上——直到她來以前，我都還是這個‘精英七組’眾人眼中的明日之星，下任組長的有力競爭者。正巧那時候，前任組長在一次任務中受了些傷;雖無大礙，但提前退休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也因為這件事，最初我們之間一度鬧得很僵，我和安德莉婭——雖說，我們兩個本身性格就合不太來就是了。我嘛，如你所見，算是個得過且過的樂天派;而她呢，則是個堪稱‘學院派’的死正經。所以最開始，我每天見她嘲諷的第一句話，便是——‘你怎麽還不去轉行，當個整天坐辦公室的公務員去?愁眉苦臉、一臉死相的家夥。’”

　　聽著，諾布爾突然間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起初雖然連忙忍住、掩飾起來，可隨即見到拉蒙特本人似乎都已經一笑了之，之後便也同樣大方地笑出聲來。

　　“其實，當時不光是我，組裡的其他人——甚至當時我們的組長，都拿她的性格沒轍。如你所知，七組作為三科的最後一組，自成立之初便似乎得天獨厚、精英雲集。然而與之相對的，當時的組內氣氛也幾乎是整個‘柏克頓’最‘開放’的，遍地都是群有個性和才能的怪胎。

　　所以……不得不說，與她搭檔過幾次後，我也逐漸才意識到，她的確也是個不得了的家夥。雖然平時乍看起來，不過是個善於壓抑自己真情實感的家夥——可一旦到了緊要關頭，她卻總能準確無誤地做出最適合的判斷……無論自己或他人將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宛若……一台效率主義的機器。唉，我始終還不明白，她每次不惜做到那個份上，究竟是圖個什麽?”

　　拉蒙特見諾布爾似乎笑得盡興了，

這才繼續如是說道。　　“……的確。”諾布爾接話道，“還在國安局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就曾聽說過安德莉婭小姐——呃，赫茲裡特小姐的傳聞了。即便在諾斯敏斯特，她也似乎算得上是鶴立雞群。”

　　“哦，不過這個嘛……我想更多的原因大抵還是，像她這樣出色的女特工實在太少了。看看組內的男女比例，你應該差不多也能明白，女性想擺脫偏見、做好我們這一行有多難。說真的，若不是安德莉婭一上來便整天死悶著臉，我差點還以為她會是老板招進來的‘禦用花瓶’。”拉蒙特說。

　　“說起來，拉蒙特先生……”諾布爾似乎突發奇想地問道，“你說，肯德裡克先生究竟為什麽單單安排我來七組，讓安德麗婭小姐帶我?”

　　而拉蒙特·萊瑟姆則沉沉地歎了口氣，而後才緩緩問道:

　　“……你可真會挑問題問。況且不巧，我還恰巧就喜歡考慮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也罷，正巧她本人還沒來，但說無妨。我先姑且問你一句——你是想聽漂亮的場面話，還是實話?”

　　“……實話。”諾布爾幾乎沒有猶豫。

　　“回答得倒挺乾脆。”拉蒙特打趣道。

　　而諾布爾則苦笑著回答:

　　“畢竟生在那個上議院的議員老爹身旁，他人恭維的話，我已經聽得耳朵生繭了。”

　　“好，那我就說了……”拉蒙特說，“其實很簡單，你的‘肯德裡克叔叔’對你的直性子估計再了解不過了。我猜當你老爹對他提起這件事時，他一方面因為兩人的交情答應得爽快，另一方面心裡、卻也為這件事暗暗叫苦。

　　……別嫌我說話難聽，小英格拉姆——你的性格確實不適合乾這一行。我們需要狡猾的人，時刻能做到冷血無情、效益至上的人，像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抑或我們的科長安斯沃思·阿德勒先生那樣的人。而像你這樣性格的人倘若誤入了這種地方，便只會引火燒身。”

　　“……”

　　“所以，我們的格爾曼·肯德裡克將軍便需要絞盡心思，找到一個能像國安局時期那樣，足矣控制住你的角色——既讓你遠離於你老爹所畏懼的風險，又能讓你多少實現些自己個人價值的位置。最終，他就選擇了安德莉婭·赫茲裡特——單論能力，她雖然稱得上優秀，但卻也絕對稱不上能在群英薈萃的‘柏克頓’撥得頭籌;可若要將范圍縮小到年輕女性，她卻就當即成了唯一的人選。”

　　“……為什麽?”

　　即便對方並未點明，拉蒙特自然也清楚對方此刻想知道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最初，我以為是因為你單純對那種類型的女性沒轍……因為聽說你本就沒什麽女性經驗，即便因家世顯赫、幾次有人倒貼找上門來，也盡數被你婉言回絕。但因為感興趣稍作調查、而後又與你親自接觸過後，我才終於確定了那個稍微有些難猜的真正答案。

　　……首先，你之所以平日裡完全沒有一副公子哥的女人緣，完全是因為你就是個滿腦子事業的死腦筋。比起思春，更多令你魂牽夢繞的、則只有你那些或許不切實際的理想、抱負。說得再直白點，就是你大抵潛意識裡便認為聊女友之類的純屬礙事。

　　另外一點則是……我記得你的母親，在你還小的時候，便因疾病而英年早逝，對吧?根據資料，足矣陪伴在你那位議員父親身邊的她，也算是位心思縝密、精明強乾的女強人了。童年關懷的欠缺，以及潛移默化的認可，意識深層的自主補足……大體就是這麽回事吧。所以我想，他們或許是料定，那正是你最容易順從的類型——相對而言。”

　　在拉蒙特·萊瑟姆以為對方或許會因此大發雷霆、抑或黯然神傷時，諾布爾·狄·英格拉姆的反應卻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只是相當鎮定、平靜， 完全不像先前同蜜榭爾·覆雪那位殺手少女對峙的那個時候;就好像，他早就隱隱意識到了這一切似的。

　　“喂，我說……你還好吧，諾布爾?”

　　以防萬一，拉蒙特還是向他確認道。他開始逐漸有些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該如此“坦誠相待”了。

　　“嗯，多謝你告訴我這些，拉蒙特前輩。我喜歡你的直接。”他說，“說起來，似乎因為我乾的傻事，你的整天都耗費掉了——唉，白天的時候，你的跟蹤技術實在比我高明太多。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這樣不會耽擱你其他的工作嗎?”

　　“哦，關於這個……”

　　拉蒙特這次多少猶豫了一下，但之後還是決定坦誠相告:

　　“事實上，從上個星期起，‘柏克頓’在伯徹斯特的大部分新業務都已經停止了。所以目前我手頭上的，只有幾個需要長期維持的瑣事罷了。而……之所以你才入職第一天就在安德莉婭身旁嚼了半天舌頭，她卻指派給你這種工作，也有這一部分原因在。”

　　“其實……當今，整個‘柏克頓’上下都蓄勢待發，只等親臨現場的肯德裡克將軍一聲令下。所以不光是你，就連我、安德莉婭·赫茲裡特，或者甚至三科的那位安斯沃思·阿德勒科長，都對現狀正感到焦慮與困惑——或許就連始終穩如泰山的格爾曼·肯德裡克將軍本人，也仍然在心急如焚地等候著中央檢察官那邊的最新消息吧。”

　　“唉，這就是現狀、這就是真相、這就是這份工作的本質，年輕人……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有趣、灑脫吧?”